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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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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在走廊里。孩子太小了,大人也不顾及他的步伐,远远看更像被拎着走。小男孩穿着纯白棉质睡袍,踮着脚快速倒腾着。
思诺仰头想看清身边的人是谁,那人很高,不,是他太矮太小了,几乎要仰过去才看见是个穿白色长褂戴口罩的女人。思诺意识到这是小时候的记忆。
感受到手边的挣动,女人低头看他,目光冷漠寡淡,像在看一件摆设。
走廊安静,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他们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女人摸出口袋里的权限卡,贴在门把手上,内部机械运转,门沿上方亮起红光,上下扫描女人的面部。
身份确认、虹膜确认,咔哒一声解锁成功,门向右侧自动拉开。
是一间朴素没有任何装饰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套桌椅,一扇窗。触目接是柔和的纯白,连墙壁和地板都没有边界。
窗边赤足站着一个女人,雪白长发摇曳拖地,白袍垂至脚踝。
后背被推了一下,小思诺踉跄走进去,怯懦而迷惘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女人闻声转过头张开双臂,温柔似水,可脸却是空白,像蒙了层薄雾霜雪,看不见五官棱角。
可思诺并不觉得害怕,他同样张开双臂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大腿里。
5岁那年,思诺第一次被带去见了姐姐,世间唯一的亲人。
“少爷,少爷。”
耳边传来噗噜的声音,思诺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呆呆望着素白的天花板,和记忆中一样。
“该起床了,赖床不是好习惯。”噗噜松了一口,语重心长劝导。这些天小少爷很乖,小丑鱼没有前几天严厉,却依然教条。
“噗噜,你知道我小时候住在哪儿吗?”思诺起身,垂着眼睫,神色怏怏。
“对不起,少爷。我没有植入您之前的信息。”
“那......那关于姐姐,你知道什么?”思诺跪爬到噗噜身边,眼神里充满渴望和期待。他希望得到一星半点,甚至是无关紧要的信息都好。
噗噜摇摇头,胸鳍和尾鳍随着身体晃动,雾白色飘逸翅膀,如水波左右摇摆。
接连几日,思诺都坐着同样的梦。场景不变,画面跳转,记忆中的小思诺渐渐长大,从抱大腿到抱腰,最后弯腰下巴搭在姐姐肩头。虽然没有记起姐姐的脸,但他就是觉得岁月没在姐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记忆中姐姐不曾说话,只是温柔地抱着思诺,抚摸他的头发。站在窗边,躺在床上,亦或是坐在地上。温暖和淡淡地奇香笼罩着自己。
住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小房子里,思诺几乎感受不到四季变化、日升月落。越来越多的时间用来写信和发呆。
恢复的记忆让思诺有些宽慰,看着桌角摞成小山的信纸,至少这些信是能有人看的。
窗外黑压压一片,浓稠得像混了污泥和脏水,今夜似乎是个阴雨天。思诺闻到清冷的雨水和潮湿的土腥味。
几道闪电如散发寒光的刀刃划破天幕,接着是轰隆隆巨响,起风了。
思诺走到窗前,狂风呼呼吹起他的头发和睡袍,勾勒出瘦弱的身躯,仿佛风再大些他就要被吹跑了。
桌上的信没被压住的一边簌簌翻飞,小丑鱼伸出一只抓手按住,放上一本书压着。
“少爷,今夜有雷暴雨天气凉,会感冒的。”
叫了几次思诺没动,小丑鱼没了耐心,伸出抓手将人抓回来。
地面猛烈的震动一下,思诺扶住床头,迟钝地感受周围的变化。噗噜警觉降落,贴在地面监测,眼睛变成流动的二进制代码,分解情报。
“是地震?”思诺没有意识的事态的严重性,等着噗噜发话。
只见小丑鱼额间红灯急促闪烁,眼神恢复正常,窜入半空惊呼道:“是爆炸!”
话音未落,地面剧烈摇晃,顶灯刺啦闪烁几下灭掉,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碎成残片,发出炸裂的声响。
爆炸声和惊雷重叠在一起,巨响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在黑暗中驰骋吞噬一起。
视野骤然黑暗,耳边一片嗡鸣,思诺捂住耳朵,哆哆嗦嗦跪坐在地上,倚靠墙壁张开嘴大口呼吸。身体本能先一步感知到恐惧,他脸色苍白,颤抖的嘴唇想呼唤小丑鱼,嗓子像被卡住发不出声音。
狭小的房子里灌满冷风,散落的信纸吹成龙卷风的样子,思诺四肢并用,在剧烈摇晃中艰难爬行,慌张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信,那些承载着思念和记忆的证据。
他想找到姐姐,一封封读给姐姐听,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还有关于李柏安的。
那也是他活着的证据。
那些信仿佛长了翅膀故意逗他,每次即将触碰到又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飘荡。
“东北方向,山体内部发生爆炸,导致山体滑坡。基地将面临毁灭性重创,自动启动紧急逃生预案。”
冰冷的机械语音响起。
思诺睁大眼睛,瞳孔微颤,小丑鱼在翻飞的信纸中缓缓升起,额间红灯常亮,眼睛里无数二进制代码计算着,收回所有鳍翼,周身全息灯饰消失,露出光滑钢铁之躯。身体两侧共有三对孔洞,孔洞里伸出三只抓手,腹部打开掉落一枚手环。一对抓手精准的找到身份卡套在思诺脖子上,一对将手环套在他手腕上激活,最后一对给他套上一件外套,扣住腰,毫不客气地将人扔出窗外。
所有动作在瞬间完成,思诺来不及惊讶,下一秒身体腾空。爆炸声,轰鸣声,破碎声,风声雨声交揉在一起,越来越远。思诺只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快要冲破薄薄的胸骨和皮囊。
信没了,证明那个人存在的东西没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要死了吗?
他不是没有想过像李柏安那样跳窗逃跑,可他没有李柏安的本事。噗噜说了这里很高,他要是能逃早逃了。
思诺静静闭上眼,他其实没有太多悲伤和难过。醒来之后听噗噜的,记忆里听戴口罩的人的,他......好像一直在被动接受和服从。习惯真的很可怕,当然他也无能为力。
想象中的滞空感和飞翔感并没有到来,也没有树叶枝丫的阻拦。背部触及泥泞和冰冷,思诺畅通无阻地摔进满是积水的浅坑里。
他闷哼一声,刺骨的雨水浸透衣衫,凉意迅速蔓延四肢百骸,不禁打了个冷颤。
思诺怔愣住,手陷进松软潮湿的泥土里,缓了两秒确认自己活着然后直起身子。
眼前是熟悉的观察无数次的树叶,茂密的枝叶背后多了一个陌生的坟包。树叶和坟包扭曲闪烁,像古老厚重的台式电视机信号变差闪着雪花的屏幕,小丑鱼从窗口飞出来。紧接着树叶与坟包消失,露出掩盖着的不加粉饰的灰砖平顶简房,窗户不高,距离地面不到两米。
思诺惊诧又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小窗,他是被骗了吗?是噗噜还是姐姐?
根本就不高,为什么不让他出去。
那他肯定平安离开了吧,思绪跳转,思诺很快感到一丝欢喜和安心。
上方有一块黑色的山体在移动,碎石顺着斜坡滚落,树林歪斜倾倒。
“少爷快逃,别发呆。”小丑鱼抓住衣领把思诺拽起来,带着他向未受波及的地方狂奔。
暴雨如注,掺杂着冰雹,坚硬的碎渣砸在身上生疼。墓林的路灯全部熄灭,深山密林像没有尽头。思诺看不清路,又不熟悉周边环境,被粗暴急切地左右拉扯着,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奔跑。
小少爷平日没有机会锻炼,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喉咙干哑,冰冷的空气撕裂肺部,呼吸中带着血腥味。明明已经入夏,暴雨天的冷风依然刺骨冰凉,顺着衣服下摆钻进去,冻得身体哆嗦发抖。
“噗......噗.....噜,我,跑不动了。咳...”思诺断断续续哀求,身子冰冷僵硬迈不开腿。
“坚持住,少爷。此地不能久留,出口快到了。”噗噜又伸出两只抓手,缠在思诺腰上,将人提起来一点,让他借力分担部分重量。
好累,还想停下来。
背后是轰隆爆发的泥石流,前方看不到尽头。眼前忽明忽暗,周围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只有自己孤独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声。
李柏安临走前温柔又狡黠的坏笑浮现在眼前,还能见到他吗?
很想很想见到他,他说光想不够,还要试一试。那就试一试,思诺从来没有想过能决定做什么,这是思诺第一次迫切想要做到的一件事,想要见到那个人,问到他的名字。
虚弱无力的腿忽然有了力气,思诺咬牙挣扎跑起来,再跑快一点。
泥石流咆哮而来,建在高处的坟包率先被掩埋,石碑碎块被泥土碎石裹挟着向下撞到其他石碑上,石碑接连断裂。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思诺趔趄向前扑倒。他失声尖叫,踩中一块松软的土坑,泥土迅速下陷,脚被吸进去,整个人跌在地上。小丑鱼没保持好平衡,一起被拽着摔下去。
思诺紧急抓住一旁虬结的树根,尽力放松呼吸不做挣扎,等泥土停止陷落,才慢慢抽出末进去的小腿。浑身被雨水和泥土浸透,小少爷何时这样狼狈过。
不曾想第一次踏入外面的世界时天崩地裂的景象。
“噗噜,咳咳.....你还好么?”思诺哆哆嗦嗦坐起来,摸了两把脸上的雨水,莹白的脸庞多了几道泥泞。
“少爷,我好像被缠住了。”噗噜试着收回抓手,中途被卡在摧折的树杈中间。
顺着声音摸黑爬过去,思诺借着隐现的闪电光亮,将噗噜从一堆残枝败叶中解救出来。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思诺茫然地望着漆黑夜幕,不远处传来霍嚓霍嚓的响声,斜后方距离他最近的那棵柏树树干内部燃起红光,直直向思诺的方向倒来。
浓密树冠,在眼中越来越大,思诺大脑一片空白,长途奔跑已经消耗了体力,他僵在原地。
“少爷!”噗噜大喊,用力将小少爷撞出去。思诺怀里抱着小丑鱼顺着山坡滚落,最后整个人重重撞在一块儿石碑上,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