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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兑现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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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噗噜用头推拱着思诺。思诺软软瘫在杂草淤泥碎石里,一动不动。
他们滚落到一片墓地区域,刚出来的时候四周都是山林野草,现在能看见大量石碑坟包似乎离出口近了不少。
爆炸渐息,山体波动时有时无,噗噜焦急地扫描周围环境希望找到相对稳定的区域,拖动小少爷避过余震。扫视不到半圈,身后传来树木断裂的脆响。
一颗五米来高的柏树从中间折断劈头砸下来,噗噜迅速伸出抓手撑在思诺身侧,将小少爷护在身下。
树干砸中那一刻,噗噜听见身体内部钢板凹陷,齿轮零件错位的细微声响。小丑鱼身体是用轻型钢材制作而成的,重点在于灵活,不像用于工地的组装机器人耐磨抗造。按照正常水平,噗噜都没有能力抗住这样的重量,况且现在电力不足,快没有动力了。
最前面的两个抓夹率先撑不住塌了下去,小丑鱼飞得越来越低,阴影慢慢笼罩思诺。
就在小丑鱼奋力思考对策时,压在身上的力量蓦地轻了。树干前端砸在某块石碑上,石碑,小丑鱼,树根三点一线。石碑分担了一部分力量,照片中女人的笑脸一分为二。趁此时机,噗噜咬牙发力转动身躯翻身,树干倾斜直直倒在思诺身旁。
额间红灯急促闪烁,电量告罄。噗噜抓紧最后时间收回所有抓手,降落底部滑轮,安静贴在思诺怀里,额间灯熄灭,眼睛消失,变成黑洞洞屏幕。
大雨如子弹密密麻麻射下来,石碑顺着中间的裂缝,延伸出蛛网裂纹,破碎坍塌。
思诺是被冻醒的,浑身散了架势似的动一动哪儿都疼,大雨依然在下,山体似乎停止运动。
小丑鱼就在身边,额间灯光熄灭,通体漂亮飘逸的皮肤消失,钢铁外壳上有个大坑。
“噗噜?”思诺试着推一推,小丑鱼顺滑地向后移动,没有其他反应。
思诺慌张地抱住它,无助迷茫地环顾四周。裹着泥浆和冷雨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湿,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
身后石碑四分五裂,拼不出原来的样子。供盘里的点心浇透了,但没有被淤泥污染。
思诺咽了咽口水,双手合十抵着额头拜了拜,将一块点心塞在嘴里,剩下的小心放进口袋。拖鞋早不知道跑丢到哪里。浑身僵硬麻木得像冰箱里沉积的老冰块,脚底划出口子也感觉不到疼痛。大地终于平静了,已经能看到不远处连成线的灯光,思诺推着小丑鱼,一步一停向坡下走。
墓林的尽头是一条分岔路口,贯通黑街和花都。右侧灯火通明,鳞次栉比,全息影像的广告招牌在漆黑雨幕之下梦幻迷离,隐约能听到汽车鸣笛声。而左侧截然相反,路灯在尽头遥远且不稳定的闪烁,像深渊野兽眨动双眼。垃圾和枝叶堵住了排水道口,沤出恶臭。
“噗噜,我们该往哪里走?”话说出口,思诺才意识到此时此刻没有人替他安排,没有指令,只能自己做决定。思诺干脆坐在地上休息。
来时路已经淹没,前方一切未知。他茫然地毫无准备地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孤独无助,像渺小的蚂蚁。
雨雾氤氲着悲凉,风声呜咽似在诉说委屈,又似在哀求祈祷。休息够了,思诺做出人生第一个选择,他要去找李柏安。他推着小丑鱼向左走,没有理由单纯觉得右边不好。刚刚经历死里逃生,思诺出奇地平静,不担心失去什么,他本来就是一页空白。
“啊,刚入夏就下这么大的雨,太恐怖了。大壮,把窗户关上,冻死了。”于曼披着西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漆黑暴雨,翘起腿,脚尖勾着高跟鞋一晃一晃。
“临安的天气真是神奇。”葛壮被指使老实巴交地找了块抹布擦掉溅落在窗台的雨水。
窗户被关上,一瞬间呜咽风声和乒乓作响的碰撞声隔绝在外。
今天酒吧是中世纪欧洲宫廷装潢风格,璀璨华丽,富丽堂皇,却没有一个客人。
Leo站在吧台后面,眯着眼对着手里的高脚杯哈了口气,用洁白的杯布精心擦拭。他是个杯子收藏控,后身整面墙都是他心爱的家当,每一个都保持着透可照人的明亮。
李柏安趴在圆桌上枕着手臂睡觉,其他人围坐在一旁看电视。
于曼叹了口气惆怅道:“哎,破天气生意不好做啊。”
“那......曼姐”大壮小心翼翼伸着脖子提议,“要不,早点下班吧。”
于曼眼皮也不抬,懒散回答:“行啊。半路掉井盖里不能算工伤,我可不替你收尸,还能帮我省份工资。”
“啊...我开玩笑的。”大壮挠挠头,拉了把椅子加入看电视大军。
黑街的基础设施老旧,路面坑坑洼洼,下水道排水能力差,冲走个井盖或被偷都是常有的事儿。政府的重心全在发展花都上,对黑街一直不闻不问。
像现在这样极端天气,挨家挨户门窗紧闭,几乎不会有人出门找死。
电视上正在播放当下最火热的AI短剧《重生之我给孙子当闺女》。讲述季家当家主母去世后,意外以自己重孙女身份重生,挽救季家企业,重振家族门楣的故事。剧情紧凑、三观炸裂、吊足胃口,AI假人真情演绎的。
画面中女主角一巴掌打在自己爸爸实则是孙子的脸上,怒吼:“不肖子孙,花天酒地,败坏家风,今天我就季家清理门户。”
哇哦——
众人惊呼看了十几集孙子挪用公款、包养小三、殴打原配、作天作地,心中一口恶气终于吐出去,舒爽!
葛壮一脸吃屎的表情,对大家的反应难以理解:“好假。都不是真人演的。有啥好看的。”
“你有钱充会员啊。哪个真人剧不需要开通super svip。一个月大几百谁舍得。”
“有的看不错了,知足吧。”
“就是。哎,你不要考试吗,复习去。不爱看别看。”
你一言我一语,大壮闭嘴,悻悻坐到李柏安那桌。葛壮是酒吧年龄最小的员工。性子软弱傻呵呵的,为人憨厚老实,经常被指使干点杂事,没什么存在感。可能是李柏安带他进酒吧的缘故,特别黏着李柏安。
远方传来轰隆巨响,接着地面剧烈晃动,天花板的水晶灯摇晃相撞清脆作响。李柏安身子一歪差点摔在地上,朦胧睁开眼。Leo转身扶住柜子护住自己心爱的杯子。
“打雷?地震?快跑呀”葛壮惊呼,窜起来直奔大门。
等跑出门外,暴雨将他浇个透心凉,又啊呀啊呀跑回来,发现大家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怎么不跑?”葛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哒哒地站在门口,瞪大眼睛。
小汀从前台找了条毛巾递给他,笑道:“为什么跑呀。大惊小怪。”
Leo淡定眯眼笑道:“大震跑不了,小震不用跑。”
葛壮披着毛巾坐回去,于曼给他倒了热水,让他暖一暖。
“谢谢曼姐。”
“傻孩子,十八年前刚发生一场大地震。不会这么快又来个大的。”于曼幽幽道。
李柏安搓了搓脸,眼睛半眯,没睡醒脸色很臭。
葛壮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吵醒了他,愧疚道歉:“对不起啊,柏哥。”
没理他,李柏安趴回去继续睡。
见他没有说话的兴致,葛壮失望地转回身,擦擦头发,忽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曼姐,地震前临安什么样啊。花都已经看不起黑街了吗?”
小汀走到Leo身旁帮哥哥码杯子,听到这句话嗤笑:“大壮是震后出生的吧。那确实不了解呢。”
于曼冷笑道:“花都算个屁,那时候还没它。”
李柏安的脸埋在臂弯里,眨了眨眼睛又闭上。
花都是震后临安建设的新城,致力于打造独一无二的未来都市。真正让花都和黑街对立的不是资源政策倾向,也不是阶级地位差距,而是沸血症。临安发达却也封闭,因为怪病,出入临安都受到严格审查和限制。
生死面前无大事,黑街人也在努力工作,也想好好活着,凭什么活该被放弃。天灾刚过,人类内部却搞起生存淘汰。同根同源,没有权利地位的平凡普通人就不配有活下去的权力么。
于曼闭了闭眼不愿继续回忆,低声骂了一句:“看你们的电视去。”
剧情推至本集高潮,大家屏住呼吸,聚精会神。
画面一转,进入紧急灾害播报。
“切——”一阵哀嚎,提着的心终于碎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AI气象播报员,用机械冰冷的女音做报道。
“受强对流云团影响,我市及周边地区已出现短时强降水、雷暴大风和局地冰雹天气。预计未来6小时内,雷雨天气将持续,并伴有短时强降水、雷电和7-9级阵风。强降水可能导致城市内涝、道路积水,山区需警惕山洪和地质灾害。请市民减少外出,保护好家人和自身安全。”
“你们看。”Leo忽然睁开眼,指向画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重新看向电视。
电视上播放着无人家传来的画面,墓林山体崩塌,大量石碑树木倾倒,黑压压一片,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灾害的严重性和恐怖。
“由于夜间持续强降雨引发滑坡泥石流,墓林大面积受损,无人机扫描暂未发现市民活动迹象,初步判断无人员伤亡。请广大市民近期不要去墓林祭拜。”
哐当!椅子倒在地上。
“哎,柏哥。暴雨天你出去干什么?”葛壮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最先反应过来,转头李柏安人已经没影了。
李柏安从吧台抽了把雨伞,头也不回:“老板借把伞。”
于曼随意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葛壮屁颠屁颠追在身后,也要拿把伞跟上:“哥,出什么急事了。我帮你啊。”
“不用,小心扣工资。”
长腿跨过后门,李柏安撑开伞,冲进雨幕。
Leo拽住葛壮,摇摇头。
“曼姐,你不担心柏哥掉井盖?”葛壮焦急地看向于曼,希望老板能把人喊回来。外面狂风骤雨,很容易出事。
“他心里有数。”于曼放下酒杯,走到窗边。她很久没看到李柏安这样焦急了,奶奶在医院,他会是去看谁呢。
街道路灯昏暗,商铺的广告牌被吹得咚咚咚巨响,摇摇欲坠。雨水已经淹没马路牙子,折断的树杈和树叶漂泊在路面上。
在踩进第五个水坑后,李柏安停下来,看着浸湿的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毫无理智地冲出来并不像他的作风。看到报道的那一刻,他第一想到不是石碑,而是思诺。思诺会怎样和他毫无关系,可李柏安就是不自觉担心,心跳擂鼓,预感不好。
报道无人伤亡没错,根本不会有会大半夜暴雨天去墓林,除了那个原本生活在被装扮成坟包的奇怪的思诺。
李柏安逃走那天看到了外面的全貌,虚拟的树叶和坟包掩盖生活迹象。思诺被谎言和欺骗禁锢在那里,他不知道窗户并不高,轻轻一跳就能接触到地面进入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所在的位置极大可能被山体滑坡掩埋。那么顺从乖巧听话,他能有勇气跳下来吗?他也许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要跑。
李柏安站在街口面色凝重,犹豫不决。雨滴急促打在伞面的声音让人心烦。
真的没人管他?说不定人在下雨前就被接走了。那只机器人小丑鱼肯定会救他。自己过去也是白跑一趟。而且按照受灾程度不可能找到人。
李柏安转身往回走,心中又响起另一声音。
万一思诺还在等李柏安回去呢。是他误打误撞闯入他的世界,给予希望又不救他。人有了希望就会绝望,想象思诺缩在角落里,眼神惶恐,脸色苍白哆嗦着祈求有人来救自己的场景。
李柏安闭了闭眼,咬牙转回去向墓林方向跑。
跑过三个路口,在要接近黑街和花都交界边缘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怪异的影子。
雨雾朦胧中,那影子底部粗圆,上部尖细,踉踉跄跄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停下脚步,李柏安警惕地盯着前方,手下意识地摸到后腰,没带蝴蝶刀。
正思索着,可能碰上的是故障的清扫机器人,还是搏命的流浪汉,怪异的影子移动到路灯下,橘黄色的灯光照亮弥漫的水汽和身影。
思诺看见路口对面路灯下的身影时,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顾不上脚上的疼痛,推着小丑鱼磕磕绊绊跑过去,中途差点摔了一跤,却在离了两步的位置紧急刹车。
是他,那个人真的来找他了。他穿着修身的执事服,戴白色手套,衣袂翻飞,华丽帅气的与周围格格不入,像刚从舞会出来的王子。
李柏安撑着伞,眼神晦暗不明,静静地看着小人推着大机器人艰难跑过来。浑身湿透裹着泥沙,两只冻得紫红的小脚无措地动动,像个没人要的丢到垃圾堆里的破娃娃。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思诺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思诺很想和他亲近,但自己太脏了。他也想干干净净的,可惜没办法。希望他不会嫌弃自己。应该不会,他长得好看还会做饭,人很好的。
李柏安当然不知道思诺内心翻来覆去的小心思,只知道没有任何经验的他活下来了,从泥石流和大雨中逃生,拖着坏掉的机器人,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
第一句话不是帮我救我,而是问名字。
那个李柏安随口糊弄人带着欺骗的“约定”。
“你,你是不是嫌弃我。”思诺抠抠掌心的泥,污秽深入指甲缝里弄不干净,他从来没有这么脏过。
“洗个澡就干净了,我也不想这样的...”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竟然有点委屈想哭,明明差点没命都没想哭。
“李柏安。”
“什么?”思诺呆呆抬头,没听清。
“我叫李柏安。”雨伞将李柏安的上半张脸遮在阴影中,只露出完美的下颚线和抿直的薄唇。
李柏安拉开思诺抠得发红的手,冰凉的指尖一寸寸回暖。
“李柏安。”思诺一字一顿重复,郑重地像在宣读誓言,嘴角上扬开心地笑了,“很好听的名字。”
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早已透支的精神松懈,思诺直直向前倒进李柏安的怀里,李柏安扶住他的肩。
“对不起,可不可以靠一会儿,我好累呀。一会儿....就...一会儿。”怀里很温暖,思诺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脸贴在李柏安颈侧,汲取热量并嗅着好闻的奇特味道。
没有被推开,没有被拒绝,混乱的心跳渐渐安稳。头顶苟延残喘的路灯终于咔嚓彻底熄灭。
握住肩膀的手收紧,每当思诺贴近,李柏安心里都有种莫名的躁动和渴望。他低头看着思诺的脖颈,纤细的一只手就能折断。这么脆弱的生物是怎么活下来的。
黑暗将他们包裹,风停了,雨淅淅沥沥小了一些,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等怀里人呼吸渐渐平稳,李柏安捞起思诺的大腿,单手轻松将人抱起来,太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智障小丑鱼沉思。
有点麻烦,放任不管可能被冲走或者被捡破烂,小人醒来肯定会哭吧。带着吧,没有手了,他也不想淋雨。
想想几天前,随时随地瞪眼,阴阳怪气骂人,李柏安报复性地踹了一脚。
小丑鱼一溜烟滑出几米远,摔下马路牙子,头淹进积水中。
呦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