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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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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凌知走到厂门口时,陌离年已经到了。他靠在那辆皮卡的车门上抽烟,脚边扔着几个烟蒂。今天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
“上车。”他掐灭烟,拉开驾驶座的门。
车子驶出橡胶厂,这次没走土路,而是拐上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面坑坑洼洼,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一条摇晃的光带。凌知抱着陌离年扔给他的背包,里面沉甸甸的,有枪、弹匣、匕首,还有几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老刀是谁?”他问。
陌离年盯着前方黑暗的路:“三年前,这里的二把手。坤爷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叛逃?”
“钱。”陌离年简短地说,“还有命。”
车窗外掠过模糊的树影,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蛰伏的巨兽。
“他卷走了坤爷当时一半的流动资金,还有一批重要的客户名单。”陌离年继续说,“走之前,还放火烧了西区仓库,烧死了七个守夜的弟兄。”
凌知想起那些关于老刀的传闻——心狠手辣,但极讲义气。看来“义气”在这种地方,不过是随时可以撕碎的遮羞布。
“坤爷没追?”
“追了。”陌离年冷笑,“派了三批人,都没回来。后来在边境线那边的水沟里找到老刀的‘尸体’,身上十七个弹孔。坤爷当时以为他死了。”
“但没死。”
“显然。”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路面几乎被杂草覆盖,两旁的树枝刮擦着车顶,发出刺耳的声音。凌知看向后视镜,橡胶厂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浓重的黑暗。
“那个六指……”他想起昨晚小弟临死前的话。
“老刀的标志。”陌离年说,“他左手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小指,从小被人笑。后来他用那根多余的手指,学会了一套特别的刀法——正常人握刀的方式他用不了,就自己改。所以他的刀伤,伤口方向和普通人不一样。”
疤子背上的细长伤口在凌知脑海里闪过。
“我们要去哪儿找他?”
“他既然敢回来,就一定有据点。”陌离年减速,车灯照亮前方一个废弃的护林站。木屋已经半塌,窗户全碎了,门歪斜地挂着。
车停在小屋前的空地上。陌离年熄火,但没下车,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
风声,虫鸣,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还有,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陌离年抬手,示意凌知别动。他轻轻推开车门,像影子一样滑出去,瞬间融入黑暗。
凌知握紧枪,盯着木屋黑洞洞的窗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无限长。
然后,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凌知推开车门,压低身体冲向木屋。门虚掩着,他侧身进去,枪口扫过黑暗。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不是陌离年——是个陌生男人,穿着迷彩服,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已经没气了。
陌离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卫星电话。
“暗哨。”他把电话扔给凌知,“看看。”
凌知接住。屏幕还亮着,显示最后一条发出的信息是加密的,但收件人号码很眼熟——他在橡胶厂的通讯录里见过,是毒蝎手下一个马仔的号。
“有内应。”凌知说。
“一直都有。”陌离年蹲下,检查尸体,“老刀能在坤爷眼皮底下活三年,没内应才怪。”
他从尸体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山区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画着叉。
“这是哪儿?”凌知问。
“废弃的锡矿。”陌离年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走吧,天快亮了。”
两人回到车上。这次陌离年开得很慢,不时停车查看地图。山路越来越陡,有些路段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悬崖边一条勉强通车的碎石带。
太阳升起来时,他们到达地图上标记的位置。
那是一个山谷,三面环山,谷底有一片倒塌的工棚和生锈的采矿设备。看起来确实废弃多年,杂草长得比人高。
但凌知看见了车辙——新鲜的,不止一辆。
“人不少。”他低声说。
陌离年把车藏进树林,两人徒步靠近。山谷入口处有岗哨,两个持枪的男人蹲在岩石后抽烟。陌离年示意凌知绕到侧面。
他们从陡峭的山坡往下滑,碎石哗啦啦滚落。岗哨听见动静,起身查看的瞬间,陌离年动了。
他从阴影里窜出,匕首在晨光里划过一道银线。第一个人倒下时甚至没发出声音,喉咙被精准割开。第二个人刚要举枪,凌知的子弹已经钻进他的眉心。
两具尸体瘫倒在地。陌离年快速搜身,找到两把钥匙和一个小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着一些数字,像是货物编号。
“走。”他说。
两人穿过工棚区。这里的空气弥漫着金属锈蚀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凌知听见深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模糊的人声。
陌离年贴着墙壁移动,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抬手示意。凌知探头看去——
前方是个半地下式的仓库,铁皮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七八个人正在搬运箱子,那些箱子和昨晚交易用的防水旅行袋很像。仓库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那人左手拿着对讲机,小指位置明显多出一截。
老刀。
他比凌知想象中年轻,四十岁上下,剃着光头,后颈纹着一只蝎子。穿着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两把枪,动作间透着一股精悍的戾气。
“货清点完了吗?”老刀问,声音沙哑,像是被烟酒烧坏了嗓子。
“清完了,刀哥。”旁边的小弟回答,“一共六十件,成色都不错。”
“装车,天黑前运出去。”
“坤爷那边……”
“坤爷?”老刀笑了,转过身来。凌知看见他的脸——左眼下方有道很深的刀疤,让整张脸显得扭曲而凶狠,“三天后,这里就没有坤爷了。”
他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凌知认出是橡胶厂和周边地区的地形图。老刀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箭头,全都指向橡胶厂。
“内应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另一个手下说,“毒蝎那边说,只要咱们动手,他就带人开西门。”
毒蝎。凌知心头一沉。
“那个新来的呢?”老刀突然问,“叫什么……阿杰?”
“在陌离年手下。”
“陌离年……”老刀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他还跟着坤爷?”
“是。”
老刀沉默了几秒,手指敲击桌面:“可惜了。那小子是个人才,就是脑子太轴。”
“要不要……”手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暂时不用。”老刀摇头,“坤爷一倒,他自然知道该跟谁。”
仓库里的箱子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老刀看了看表:“通知各点,按计划行动。记住,坤爷要活的,我要亲手送他上路。”
“是!”
人群散去,老刀最后离开仓库。陌离年和凌知躲在暗处,等他走远,才溜进仓库。
里面空了大半,但角落里还堆着十几个箱子。陌离年撬开其中一个,里面不是毒品,是枪——全新的AK-47,枪油味扑鼻而来。
“军火。”凌知低声说。
“不止。”陌离年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C4炸药和□□,“他要炸了橡胶厂。”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老刀不仅要夺权,还要彻底摧毁坤爷的根基。
“现在怎么办?”凌知问。
陌离年没回答。他快速检查了剩下的箱子,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小铁盒。铁盒上了锁,他直接用匕首撬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大多是偷拍的——坤爷在书房看账本、陌离年在训练场、毒蝎和手下密谈……还有一张,是凌知自己,站在橡胶厂后门口,正在点烟。
他被监视了,从一开始。
信是加密的,但陌离年似乎能看懂。他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走。”他把信塞进怀里,“马上走。”
“去哪儿?”
“回厂里。”陌离年已经往外冲,“要出大事了。”
他们原路返回,但刚出仓库,就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正在快速接近。
“被发现了。”陌离年拉住凌知,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尽头是堵死的水泥墙,墙上有个锈蚀的铁梯,通向屋顶。
“上去!”
凌知先爬,陌离年殿后。两人刚爬上屋顶,下面就传来脚步声和喊叫:
“这边!有脚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和灰尘。凌知趴在屋顶边缘,看见至少十几个人冲进巷道,手里都拿着自动步枪。
“分开走。”陌离年压低声音,“我引开他们,你从后面下山,顺着溪流往东走,大约五公里有个护林站,在那里等我。”
“可是——”
“没有可是。”陌离年盯着他,“记住,如果天黑前我没到,你就自己回厂里,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坤爷。”
“那你呢?”
陌离年笑了,那笑容在枪声和晨光里显得有些悲凉:“我?我有我的路要走。”
他从屋顶另一侧跳下去,落地时故意踢翻一个铁桶,发出巨大的声响。下面的人立刻被吸引过去:
“在那边!”
脚步声和枪声追着陌离年远去。凌知趴在屋顶上,听着那些声音逐渐消失在矿场深处。
他按照陌离年说的,从屋顶另一侧滑下,钻进茂密的灌木丛。溪流就在不远处,水声潺潺,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往东走了大约一小时,他找到了那个护林站——比早上那个更破,几乎完全被藤蔓覆盖。他躲进去,检查背包。
枪、子弹、水、压缩饼干,都还在。还有那个小铁盒里的信,陌离年塞给他的。
凌知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那几封信。
信纸很旧,字迹潦草,用的是某种暗语。但其中一封信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凌知认得——是陌离年的。
“老刀代号‘剃刀’,三年前叛逃实为卧底行动失败。我方六人殉职,唯一幸存者许羡华被迫转入深度潜伏。现‘剃刀’重启,目标:摧毁坤桑集团及背后保护伞。接头暗号:薄荷长在墙根。”
凌知的手开始发抖。
薄荷长在墙根。
小川说过这句话。陌离年擦水龙头时蹭上的薄荷叶。老人编的竹筐。
还有那方绣着“归途”的手帕。
一切碎片突然拼凑起来,拼出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真相。
许羡华不是叛徒。
他从一开始就是卧底。七年前是,现在依然是。
而老刀——那个左手六指的叛徒——也是卧底?或者曾经是?
枪声突然从矿场方向传来,密集得像爆豆。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爆炸,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凌知冲出护林站,看见矿场上空升起浓黑的烟柱。
他抓起背包,朝着爆炸的方向狂奔。
山路崎岖,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像那六个沉在江底的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跑到半山腰时,他看见了血。
一滴,两滴,洒在碎石和杂草上,鲜红得刺眼。
血迹断断续续,指向密林深处。凌知跟着血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陌离年靠在一棵老树下,冲锋衣被血浸透了大半。他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地上躺着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看见凌知,他扯了扯嘴角:“不是让你……等我吗……”
“你受伤了。”凌知冲过去,撕开他的衣服。左肩有个弹孔,正在往外冒血。还有几处刀伤,最深的一刀在肋下。
“死不了。”陌离年推开他,试图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凌知快速包扎伤口,用上了背包里的急救包。止血粉撒上去时,陌离年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
“老刀呢?”凌知问。
“跑了。”陌离年喘息着,“但他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
包扎完,凌知扶他起来。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每走一步,陌离年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那些信……”凌知开口。
“你看过了。”陌离年说,不是疑问。
“嗯。”
“那就省得我解释了。”陌离年苦笑,“许羡华……那名字,我很久没听人叫过了。”
“为什么不告诉坤爷?老刀也是卧底——”
“曾经是。”陌离年打断他,“三年前那次行动失败,六个弟兄死了,老刀被俘。坤爷的人折磨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他叛变了。真的叛变,不是演戏。”
凌知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关于老刀如何被折磨、如何被扔进水沟的传闻。原来那些折磨是真的,叛变也是真的。
“那他现在回来……”
“报仇。”陌离年说,“对坤爷,对我,对所有人。”他顿了顿,“也包括他自己。”
山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凌知警惕地举枪,但看清来车时,愣住了——
是橡胶厂的车。开车的是哑巴少年,副驾驶坐着坤爷。
车停在两人面前。坤爷下车,目光扫过陌离年身上的伤,又看向凌知。
“解决了?”坤爷问。
“暂时。”陌离年说,“老刀跑了,但他的据点毁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坤爷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上车吧。厂里还有事要处理。”
哑巴少年下来帮忙扶陌离年。凌知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山林飞速倒退。
车内一片沉默。坤爷点了支雪茄,慢慢抽着。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混着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阿年,”坤爷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块玉吗?”
陌离年没说话。
“因为我相信,有些东西,人丢不掉。”坤爷吐出一口烟,“就像你,嘴上说过去的许羡华死了,可骨子里,你还是那个想当英雄的傻子。”
陌离年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刀也是。”坤爷继续说,“他以为叛变了就能重新开始,可你看,三年了,他还是放不下,还是要回来找死。”
车拐上回橡胶厂的路。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厂区的轮廓。
“所以阿杰,”坤爷从后视镜里看向凌知,“你现在明白了吗?在这里,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你想当哪种?”
凌知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
“我想活着。”他说。
坤爷笑了:“那就记住今天的教训。心软的人,活不长。”
车开进橡胶厂。院子里,毒蝎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已经没了人样。周围站满了人,都沉默地看着。
坤爷下车,走到毒蝎面前。
“西门钥匙,你给了老刀几把?”坤爷问,语气平静。
毒蝎抬头,咧嘴笑了,满嘴是血:“一把……够他……杀光你们……”
坤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毒蝎的眉心。
“下辈子,记得跟对人。”
枪响。
毒蝎的身体软下去,血顺着柱子往下流。
坤爷收起枪,转身看向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他走到陌离年面前,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好好养伤。厂子还要靠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哑巴少年跟在他身后。
人群渐渐散去。凌知扶着陌离年往宿舍走,每一步都踩在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走到半路,陌离年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坤爷书房里的那块。
“其实,”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块玉不是我妈的。”
他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是老刀妻子的。他叛变前,托我保管。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找个机会,把玉扔进澜沧江,让他妻子当他死了。”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点瑕疵像一滴凝固的泪。
凌知看着那块玉,看着陌离年苍白的脸,看着地上蔓延的血迹。
远处,澜沧江在夜色里沉默流淌,带走一切该带走和不该带走的。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血与谎言里,继续走下去。
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天。
或者,直到光终于照进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