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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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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蝎的尸体在柱子上挂了两天两夜。
四月的边境已经有了暑气,血腥味和腐败的气味混合,引来成群的苍蝇。坤爷不让收尸,说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是规矩。
第三天清晨,尸体终于被放下来,用塑料布裹了,抬到后山挖坑埋了。填土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远处橡胶林里单调的蝉鸣。
凌知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浅坑被一点点填平。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就像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但他知道,毒蝎的死不会这么简单结束。老刀还在暗处,内应也许不止一个,厂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随时会断。
埋完尸体,人群散去。凌知刚要离开,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
是疤子手下的一个小弟,叫阿强,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打架被人咬掉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阿杰,坤爷叫你。”
“现在?”
“嗯,在‘白屋’。”
白屋是橡胶厂东侧一栋独立的水泥平房,墙面刷得雪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那里通常是“处理”问题的地方——要么是人,要么是货。
凌知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阿强眼神闪烁,“快走吧,别让坤爷等。”
从后山到白屋要走十分钟。路上经过训练场,几个新来的正在练体能,汗水把水泥地洇湿了一片。凌知看见陌离年站在场边抽烟,肩上的绷带还缠着,但已经换了件干净的黑衬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陌离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凌知来不及细想,白屋已经到了。
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光。阿强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里很冷,空调开得很足。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坤爷坐在其中一把上,正用镊子夹着一小撮白色粉末,放在精密天平上称重。
桌子另一边坐着另一个人——财务总监,那个眼镜永远擦得锃亮的中年男人。他面前摊着账本和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发出哒哒的声响。
“坤爷。”凌知停在门口。
“进来,关门。”坤爷头也没抬。
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热气和声响。屋子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天平的电子嘀嗒声,还有计算器按键的哒哒声。
凌知走到桌前站定。坤爷终于放下镊子,抬头看他。
“阿杰,来厂里多久了?”坤爷问,语气像长辈拉家常。
“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坤爷重复,“时间不长,但经历的事不少。交易、追捕、清理门户——该见的都见了。”
凌知没接话。
“按理说,你该算自己人了。”坤爷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但规矩就是规矩。新人要转正,得经过最后一关。”
他把小瓶放在桌上,推过来。
凌知看着那个瓶子。液体无色透明,像水,但他知道那不是水。
“这是‘水晶泪’。”坤爷说,“我们最新的产品。纯度98.7%,静脉注射,三秒起效。效果嘛……”他笑了笑,“会让你看见天堂。”
财务总监终于停下按计算器,推了推眼镜:“阿杰,别紧张。只是走个流程。吸了这瓶,你就是正式成员,月薪翻三倍,年底还有分红。”
凌知盯着那个瓶子。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毒蛇的眼睛。
“坤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我不会。”
“不会?”坤爷挑眉,“还是不敢?”
“不敢。”凌知选择实话实说,“这东西沾上就废了。废了的人,对您没用。”
坤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冰冷的墙壁间碰撞,显得格外突兀。
“有意思。”他止住笑,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凌知沉默。
“我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吸了双倍剂量。”坤爷的声音冷下来,“然后把他绑在椅子上,看着他发疯、抽搐、最后心脏停跳。整个过程,三个小时。”
空调风吹过后颈,凌知感觉脊椎发凉。
“所以阿杰,”坤爷靠回椅背,“你是想当有用的人,还是想当那个让我立威的例子?”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财务总监又开始按计算器,哒哒哒,哒哒哒,像倒计时的秒针。
凌知看着那个瓶子。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吸,从此万劫不复;不吸,现在就得死。
他的手伸向瓶子,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
就在他握住瓶子的瞬间,铁门突然被撞开。
陌离年冲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脸色难看:“坤爷,出事了。”
坤爷皱眉:“什么事比现在的事重要?”
“三爷那边。”陌离年把电话递过来,“刚接到消息,三爷昨晚在家里被人杀了。全家七口,一个没留。”
财务总监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哔哔声。
坤爷猛地站起来,接过电话:“怎么回事?”
“不清楚。现场被烧了,警察还在查。”陌离年语速很快,“但有人说,看见老刀的人前天在那边出现过。”
“老刀……”坤爷握紧电话,指节发白,“他疯了?三爷跟咱们合作十年——”
“也许正因为合作了十年。”陌离年打断他,“三爷知道太多事。老刀要彻底斩断您的后路。”
坤爷在屋子里踱步,皮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走了两圈,他突然停住,看向凌知。
“你先出去。”他说。
凌知放下那个小瓶,转身要走。
“等等。”坤爷叫住他,“把东西带上。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结果。”
小瓶被塞回凌知手里。玻璃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他走出白屋,铁门在身后合拢。外面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陌离年跟着出来,走到他身边,点了支烟。
“刚才……”凌知开口。
“碰巧。”陌离年打断他,吐出一口烟雾,“真的是碰巧。”
两人并肩往宿舍区走。午后的橡胶厂很安静,大部分人在午睡,只有几个守岗的在树荫下打牌。
“三爷死了,是真的?”凌知低声问。
“真的。”陌离年弹了弹烟灰,“但不是老刀杀的。”
凌知转头看他。
“是我的人。”陌离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三爷跟警方有联系,一直在提供情报。老刀这次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凌知的心脏猛地一跳。
“所以你先下手……”
“清除隐患。”陌离年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在这条线上,不是你先死,就是我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走到凌知的宿舍楼下。陌离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晒干的薄荷叶。
“晚上泡水喝。”他把袋子塞给凌知,“能安神。”
凌知看着手里的薄荷叶,又看看那个装着“水晶泪”的小瓶。两个都是植物,一个能救命,一个能要命。
“那个东西,”陌离年指了指小瓶,“明天之前,别碰。”
“坤爷要结果。”
“会有结果的。”陌离年看着他,眼神很深,“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没解释,转身走了。黑色衬衫的背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上的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暗红。
凌知回到宿舍。房间里没人,他把小瓶放在床头,塑料袋里的薄荷叶倒在手心。叶子已经干枯,但香气还在,清冽、微苦,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他想起来警校后山也长薄荷,夏天训练完,教官会让他们摘几片泡水,说清热解毒。那时他觉得苦,总要偷偷加糖。现在想来,那点苦算什么。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在催命。
傍晚时分,厂里传出消息:坤爷召集所有骨干开会。凌知作为陌离年手下的人,也被叫去旁听。
会议在坤爷的小楼二楼客厅举行。长条桌边坐满了人——财务、运输、制毒车间的负责人、几个区域的管事,还有陌离年。凌知站在角落,看见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
坤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圈。
“三爷死了,老刀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我们。”坤爷开口,声音沙哑,“从今晚开始,所有岗哨加倍,进出车辆全部检查。运输线暂时停掉,等风头过去。”
“坤爷,”运输负责人是个秃顶胖子,擦着汗说,“货已经堆了不少了,再停下去,客户那边……”
“客户重要还是命重要?”坤爷抬眼,“老刀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抢地盘。他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
“阿年,”坤爷看向陌离年,“你有什么想法?”
陌离年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老刀的优势是他躲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他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劣势也一样——他需要补给,需要据点,需要联系内应。我们可以从这三条线下手。”
“说具体点。”
“第一,查厂里所有人的通讯记录。过去一个月,谁频繁联系外地号码,谁突然多了钱,谁行为反常。”陌离年语速平稳,“第二,查周边废弃的工厂、矿场、护林站。老刀要藏身,不可能离我们太远。第三……”他顿了顿,“查三爷死后,谁的利益受损最大。”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内应可能不止毒蝎一个?”
“毒蝎死了,但老刀的消息还是很灵通。”陌离年说,“说明还有人。”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透,坤爷最后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待在厂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阿年,你负责安保。”
“明白。”
人群散去。凌知跟着陌离年下楼,走到院子里时,陌离年突然拉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U盘。
“回宿舍再看。”陌离年低声说,“用你自己的电脑,看完销毁。”
凌知握紧U盘,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宿舍里,其他五个人都在——两个在打牌,三个躺在床上玩手机。凌知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布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点开,画面很暗,像是在夜里拍的。镜头对着白屋的铁门,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他被叫去的时候。
画面里,他走进白屋。五分钟后,陌离年冲进去。又过了几分钟,他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瓶。
视频到这里都没问题。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凌知浑身发冷——他离开后,白屋的铁门又开了。财务总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瓶,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拧开瓶盖,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下水道。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像水一样的液体。他把这个瓶子放回白屋。
视频结束。
凌知盯着黑掉的屏幕,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小瓶里的“水晶泪”,在他进去之前就被调包了。他拿走的,只是一瓶水。
所以陌离年说“会有结果,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所以坤爷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吸毒。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一场测试他反应的戏。
而陌离年,又一次“碰巧”救了他。
凌知拔出U盘,用打火机烧掉,直到塑料融化,芯片焦黑。然后他把灰烬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他盯着自己,突然笑了。
苦笑。
在这里,每走一步都是陷阱,每句话都可能致命。而唯一看似帮他的人,他连对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不,他分得清。
薄荷叶。沉船。玉佩。U盘。
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那些恰到好处的“碰巧”,那些在生死关头递过来的手——都不是巧合。
许羡华在帮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不能暴露身份的地狱里,尽可能地护着他。
就像当年,也许也有人这样护过许羡华。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凌知迅速关掉电脑,拉开布帘。
阿强站在门口,咧嘴笑:“阿杰,坤爷让你现在过去。”
“又是什么事?”
“好事。”阿强挤挤眼,“你的转正仪式。”
凌知心脏一沉。但他没得选。
跟着阿强走到小楼,这次不是白屋,是坤爷的书房。屋里只有坤爷和陌离年,桌上摆着酒和几个小菜。
“坐。”坤爷指指空着的椅子。
凌知坐下。陌离年给他倒了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
“下午的事,我听阿年说了。”坤爷端起酒杯,“你通过了。”
凌知愣住。
“那瓶‘水晶泪’,”坤爷笑了,“是蒸馏水。真正的毒品,我怎么可能让未来的人才沾上?”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把空杯倒扣在桌上:“但你的反应,我很满意。面对诱惑和威胁,能保持理智,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一点,很多人做不到。”
陌离年也举起杯:“恭喜。”
凌知跟着举杯,烈酒入喉,烧得胃里发烫。
“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成员。”坤爷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扔过来,“你的第一项任务——明天跟阿年去清莱,接一批新设备回来。”
清莱。泰国边境。
“为什么是我?”凌知问。
“因为阿年推荐你。”坤爷看着陌离年,“他说你值得信任。”
陌离年低头倒酒,没说话。
“信任,”坤爷重复这个词,手指敲击桌面,“在这里,比黄金还珍贵。别让我失望。”
“不会。”凌知说。
酒又倒满。三杯,四杯,五杯。凌知很少喝酒,但今晚他喝了很多。酒精让思维变得迟钝,也让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
喝到后来,坤爷开始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怎么从一个小马仔一步步爬上来,怎么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怎么建立起这个庞大的毒品帝国。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坤爷问,眼睛因为酒精而发红,“背叛。比条子更可恨的,是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
他盯着凌知:“所以阿杰,记住——你可以贪,可以狠,可以杀人不眨眼。但别背叛我。一次都不要。”
凌知点头。胃里的酒翻涌上来,他强忍着。
又坐了一会儿,坤爷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凌知和陌离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坤爷突然叫住陌离年:
“阿年,那块玉……还给你了。”
陌离年脚步顿住,没回头:“谢谢坤爷。”
“物归原主。”坤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知道,有些东西,还回去了,不代表就真的能回到从前。”
陌离年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知道。”
他们走出小楼。夜风吹散了酒气,凌知感觉清醒了些。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厂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清莱……”凌知开口。
“明天路上说。”陌离年打断他,递给他一个小药盒,“解酒的。吃了早点睡。”
凌知接过。药盒很普通,但打开后,里面除了两片白色药片,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抬头,陌离年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回到房间,凌知吞下药片,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斜:
“清莱接头人:老傣。暗号:薄荷茶要加糖。”
纸条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加了一句:
“如果我没到,你自己走。”
凌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燃打火机,看着火苗吞没纸条,变成灰烬,飘落在水泥地上。
窗外,边境的夜依旧深沉。
而明天,他们将越过国境线,去往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战场。
凌知躺上床,闭上眼。
薄荷茶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清冽,微苦,但这一次,他尝出了一丝隐藏的甜。
就像这漫漫长夜。
再黑,也终会有一丝天光。
哪怕那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