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天还没亮,橡胶厂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枪声惊醒的——先是零星几声,接着密集如雨,从西侧围墙方向传来,混着喊叫和爆炸的闷响。
凌知从床上弹起来,手已经摸到枕下的枪。宿舍里其他五个人也醒了,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惊惶的眼睛。
“怎么回事?”
“条子打来了?”
“不对——听声音像内讧!”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有人砸门:“所有人!到中央空地集合!快!”
凌知套上衣服,把枪别在后腰,跟着人群冲出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西侧围墙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枪声还在继续。
中央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乱哄哄的像没头苍蝇。几个小头目在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凌知在人群中寻找陌离年的身影,没找到。
“坤爷呢?”
“不知道!”
“阿年哥呢?”
“刚才看见他往西边去了!”
混乱中,有人突然大喊:“后门!后门也有人在打!”
人群炸开了锅。前后夹击,这是要全歼的架势。凌知心脏狂跳——是警方收网?还是老刀发动总攻?
不管是哪种,今天橡胶厂都要血流成河。
他挤到人群边缘,想往西侧去,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手腕。回头,是疤子——他没死,但脸上多了一道新鲜刀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坤爷有令,”疤子声音嘶哑,眼神凶狠,“所有人死守厂区!擅离职守者,杀!”
“陌哥呢?”凌知问。
“陌哥……”疤子眼神闪烁,“他有他的任务。”
正说着,西侧枪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嘶声喊:“围墙破了!他们冲进来了!”
人群瞬间崩溃。有人往宿舍跑,有人往仓库跑,更多的人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疤子拔枪朝天开了一枪:“都他妈别乱!听我指挥——”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从雾气中飞来,精准地击中他的眉心。疤子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血和脑浆溅了凌知一脸。
开枪的人从雾气中走出——是老刀。
他换了身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左手握着步枪,那根多余的小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格外显眼。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人,全都端着自动武器。
“坤桑在哪?”老刀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没人回答。或者说,没人敢回答。
老刀冷笑,抬手一枪,打死一个试图逃跑的工人。尸体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不说?”他换弹匣,动作流畅得像呼吸,“那就全杀了。”
枪口抬起,对准人群——
“住手。”
声音从东侧传来。坤爷从小楼里走出来,穿着那身深蓝色唐装,手里没拿武器,只盘着那两个核桃。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当,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老刀转身,枪口对准坤爷:“终于肯出来了?”
“自家院子,有什么不肯出来的?”坤爷在距离老刀十米处停下,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人,“带这么点人,就想端了我的厂子?”
“这些人够了。”老刀说,“都是跟过你的老人,知道你的弱点。”
坤爷笑了:“我的弱点?我有什么弱点?”
“你太重感情。”老刀一字一顿,“对跟着你的人,你下不去狠手。就像当年对我。”
“对你?”坤爷挑眉,“我给了你三年时间,让你自己回来领死。这还不够仁慈?”
“仁慈?”老刀突然暴怒,声音撕裂了晨雾,“把我像狗一样拴在笼子里,每天喂馊水,这叫仁慈?让我看着手下一个个被折磨死,这叫仁慈?”
他往前走了几步,枪口几乎抵到坤爷胸口:“坤桑,今天我要把你对我做的事,一件一件还给你。”
坤爷面不改色:“那就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老刀的人,是坤爷埋伏在暗处的枪手。老刀身后瞬间倒下四五个人,其余人立刻寻找掩体还击。
混战爆发。
凌知躲到一台废弃机器后面,子弹打在铁皮上叮当作响。他看见坤爷被两个保镖护着退回小楼,老刀带人紧追不舍。双方在厂房、仓库、宿舍之间交火,每秒钟都有人倒下。
这不是警方收网——警方不会用这种方式。这是纯粹的黑吃黑,是积怨多年的总爆发。
凌知在枪林弹雨中寻找陌离年。西侧、东侧、中央——都没看到。他想起昨晚的纸条:如果我没到,你自己走。
走?往哪走?
一枚手雷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掀翻了凌知藏身的机器。他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看见老刀的人已经攻到小楼门口。坤爷的保镖死得差不多了,老刀一脚踹开门——
门里伸出一只手,握着手枪,顶在老刀额头。
陌离年。
他站在门内阴影里,脸上有血,但表情平静得像在喝茶。枪口贴着老刀的皮肤,稳得纹丝不动。
“放下枪。”陌离年说。
老刀盯着他,眼睛血红:“许羡华,你终于不装了?”
“放下。”陌离年重复。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老刀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绝望,“我告诉你,洗不掉的。你、我、坤桑,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注定要下地狱。”
“也许。”陌离年说,“但你可以先走一步。”
他扣动扳机。
咔。
空膛。
老刀的笑容瞬间狰狞,左手多出的那根手指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
但倒下的不是陌离年,是老刀。他眉心多了个血洞,眼睛还睁着,似乎不敢相信。尸体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开枪的人从二楼窗户跳下来——是哑巴少年。他手里端着狙击步枪,枪口还在冒烟。
凌知愣在原地。那个十一二岁、脸上有烫伤疤、只会比划手势的少年,此刻眼神冰冷得像职业杀手。
陌离年弯腰,从老刀尸体上搜出一个小本子,塞进怀里。然后他抬头,对哑巴少年点点头。
少年回以点头,转身消失在烟雾中。
战斗还没结束。老刀的人见首领死了,反而更疯狂,开始无差别射击。厂区陷入彻底混乱,到处是火光、枪声和惨叫。
陌离年冲凌知招手:“过来!”
凌知冲过去,两人躲进小楼。一楼已经是一片狼藉,家具被打烂,墙上全是弹孔。坤爷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闭着眼,手里的核桃还在转动。
“坤爷,得走了。”陌离年说,“后山有路,我安排好了。”
坤爷睁开眼:“走?我的厂子在这儿,我能走到哪儿去?”
“留得青山在——”
“青山?”坤爷笑了,那笑容苍凉得像秋天的落叶,“阿年,我今年五十八了。从十六岁出来混,四十二年,都在这里。我走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燃烧的厂区:“这里是我的王国。王国没了,国王也该死了。”
“坤爷——”
“别说了。”坤爷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地下室,第三号保险柜,里面有账本、客户名单、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你拿走,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把钥匙扔给陌离年:“还有,把阿杰带上。他是个好苗子,别折在这儿。”
凌知看着这个老人。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毒枭,只是个看着自己一生心血付之一炬的可怜人。
“您呢?”凌知问。
“我?”坤爷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把装饰用的古刀,抽刀出鞘。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还闪着寒光。
“我去会会那些想杀我的人。”他说,“让他们知道,坤桑就算是死,也是站着死。”
他走向门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老树。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阿年,那块玉……替我扔进澜沧江。就说,我对不起他妻子。”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很快被枪声淹没。
陌离年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地下室入口。凌知跟上。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像个小型军火库。墙上挂满了枪,地上堆着箱子。陌离年直奔第三号保险柜,用钥匙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和几十根金条。
他只拿了几本最重要的账本,用防水布包好,塞进背包。金条一根没动。
“不带钱?”凌知问。
“钱太重,跑不快。”陌离年又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护照、一些现金,还有两把车钥匙。
他把其中一本护照和一把钥匙扔给凌知:“你的。名字照片都是真的,但身份是假的。”
凌知翻开护照——照片是他,但名字叫“陈默”,国籍缅甸,出生地清莱。签证页盖满了东南亚各国的出入境章,做得天衣无缝。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凌知问。
“从你来第一天。”陌离年背上包,“走。”
两人从地下室另一个出口离开——那是一条隐蔽的地道,直通后山。地道很窄,得弯着腰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透进光。
出口在一处茂密的藤蔓后面。拨开藤蔓,外面是橡胶林深处,听不见枪声,只有鸟鸣。
“车在林子里。”陌离年说。
他们穿过林子,果然看见一辆半旧的越野车藏在树丛中。上车,发动,车子沿着猎人小径驶出橡胶林。
开出几公里后,凌知回头,看见橡胶厂方向浓烟滚滚,黑烟像条巨龙直冲天空。那片他待了两个半月的地狱,正在烈火中燃烧、坍塌。
“坤爷……”他开口。
“死了。”陌离年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落在别人手里。”
车子驶上公路,汇入稀少的车流。晨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边境线上蜿蜒的河流上。河对岸就是泰国。
“清莱接头人,老傣。”陌离年突然说,“到了之后,他会安排你过境去缅甸,再从缅甸转机回国。”
“那你呢?”
“我?”陌离年笑了,“我还有事没做完。”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左边是通往清莱的公路,右边是一条泥土小路,不知通向哪里。
“下车。”陌离年说。
凌知下车。陌离年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扔给他:“里面有水、食物、钱、还有这个。”
“这个”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
“到了安全地方再看。”陌离年说,“现在,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大约两公里有个村庄,村里有车去清莱。”
凌知站着没动。
“走啊。”陌离年皱眉,“等什么?”
“许羡华。”凌知第一次当面叫这个名字,“你跟我一起走。”
陌离年愣住。风吹过公路,扬起尘土,迷了眼睛。
“我走不了。”他最后说,“我的任务还没结束。”
“什么任务?坤爷已经死了,老刀也死了——”
“坤爷死了,但他的网络还在。”陌离年打断他,“客户、供应商、保护伞——这些人还在。只要他们还在,就会有第二个坤爷,第三个。”
他看着凌知,眼神里有种凌知从未见过的疲惫:“七年前,我们六个人接了这个任务。五个死了,一个叛变了,只剩下我。我不能让他们的死没有意义。”
“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凌知提高声音,“你潜伏了七年,传递了无数情报,端掉了整个制毒网络——”
“不够。”陌离年摇头,“只要还有一个人吸毒,只要还有一个人因为毒品家破人亡,就永远不够。”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
“凌知,你是警察。”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凌知心上,“你的使命是打击犯罪,保护人民。我的使命……可能更大一点。我要让这条产业链,从根上断掉。”
引擎发动。
“保重。”陌离年说,“希望下次见面,是在阳光底下。”
车子调头,驶上那条泥土小路,扬起一路烟尘。凌知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丛林深处,手里的背包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个世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边境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然后他转身,沿着公路往前走。
两公里外确实有个村庄,很破,但有一辆去清莱的皮卡。司机是个老傣族,只会说简单的泰语,但很热情,招手让他上车。
车上还有几个村民,带着鸡鸭和蔬菜,叽叽喳喳说着听不懂的方言。凌知坐在车厢里,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橡胶林、稻田、寺庙、村庄——这才是真实的边境,不是枪林弹雨,不是毒品交易,是普通人柴米油盐的生活。
车子颠簸着前进。凌知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坤爷的账本复印件、客户名单、保护伞的线索、还有……一份七年前的行动报告。
报告最后几页,是六张黑白照片。六个年轻人,穿着警服,对着镜头笑。最右边那个,眉眼还很青涩,但眼神明亮,笑得毫无阴霾。
照片下方有名字:许羡华。警号307682。
报告结尾处有一行手写批注:
“许羡华同志,代号‘薄荷’,于2016年4月17日潜入坤桑集团执行卧底任务。任务期限:未知。归期:未知。”
批注的日期是七年前。
而批注人签名处,是凌知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他警校导师的名字。
导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许羡华是他的学生。
凌知合上报告,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路边的野花上,花瓣上的露珠闪闪发光。
他想起陌离年——不,许羡华——最后说的话。
“希望下次见面,是在阳光底下。”
会的。
凌知握紧报告,在心里说。
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真正的阳光下,不用伪装,不用躲藏,可以堂堂正正地敬个礼,说一声:同志,辛苦了。
车子驶过边境检查站。泰国警察懒洋洋地挥手放行。
凌知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片燃烧的橡胶厂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青山连绵,云雾缭绕。
而在那云雾深处,有人还在战斗。
为了一个也许永远看不见的黎明。
但黎明,终究会来。
就像薄荷,就算长在最阴暗的墙角,根,也永远扎向有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