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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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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莱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上一刻还是毒辣的日头,下一秒乌云就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上,像千军万马过境。凌知坐在老傣家二楼的竹编凉台上,看着雨水把院子里那棵老菩提树洗得油亮。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老傣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左腿有点跛,据说是年轻时打猎摔的。他话不多,但眼神精明,总在不经意间打量凌知,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喝茶。”老傣端来两杯深褐色的液体,放在竹编小桌上。茶汤浓得像中药,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草药和泥土的古怪香气。
凌知道了声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然后是漫长的回甘。
“这茶……”他皱眉。
“边境茶。”老傣坐下,点了支手卷的烟,“能清心明目。你们城里人喝不惯。”
“我不是城里人。”凌知说。
老傣从烟雾里看他:“那你是哪儿人?”
这个问题很危险。凌知放下杯子:“该是哪人就是哪人。”
老傣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兄弟,在我这儿不用藏着掖着。阿年送来的人,我都认。”
阿年。陌离年在这里的名字。
“他经常送人来?”凌知问。
“不多。”老傣弹了弹烟灰,“七年,三个。你是第四个。”
“前三个呢?”
“一个回去了,一个死了,一个……”老傣顿了顿,“失踪了。”
雨下得更大了,屋檐的水连成了线。院子里积起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细密的水花。
“阿年让你什么时候走?”老傣问。
“他说等消息。”
“那就等。”老傣站起身,跛着腿往屋里走,“这几天别出门。清莱不大,生面孔太显眼。”
“要等多久?”
老傣停在门槛处,没回头:“该走的时候,自然会有消息。”
门关上,留下凌知一个人对着雨幕。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再次翻看那些材料。账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客户名单里有些名字他认得——商界大佬、政府官员、甚至还有两个娱乐圈的顶流。
保护伞的线索更隐晦,只有代号和模糊的职务描述,但指向性很强。如果这些材料是真的,那牵扯到的人,足以让半个省的官场地震。
凌知把材料收好,塞回背包夹层。背包里还有那把□□17手枪,三个弹匣,一些现金,以及那本假护照。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渐渐小下去。老傣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傣族妇女,端来晚饭:糯米团、烤鱼、一碟酸笋。凌知道了谢,默默吃完。
天擦黑时,院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老傣起身去看,很快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碎花筒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很漂亮,但眼神里有种野性的警惕,像山林里的母豹。
“这是我侄女,玉香。”老傣介绍,“她在镇上的酒吧唱歌,顺路过来送点东西。”
玉香把一个布包递给老傣,然后看向凌知,上下打量:“新来的?”
“嗯。”凌知点头。
玉香没再多问,转身要走。老傣叫住她:“这几天风大,少出门。”
“知道了,阿伯。”玉香挥挥手,跨上摩托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暮色里。
老傣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条烟和几瓶酒。他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闻了闻:“真货。这丫头总能有路子。”
“她真是你侄女?”凌知问。
老傣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凌知:“说是就是。”
这话里有话。凌知接过酒杯,没再追问。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两人默默喝了一会儿,老傣突然开口:“阿年第一次来我这儿,也是这样的雨天。”
凌知抬眼。
“那是七年前了。”老傣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他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在我这儿躺了半个月。醒来第一句话是:‘我的枪呢?’”
“后来呢?”
“后来他好了,走了。过了半年又回来,带着第一个要送过境的人。”老傣喝了口酒,“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怎么不一般?”
“眼神。”老傣说,“一般亡命徒的眼神是凶的,狠的,不要命的。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凌知想起陌离年的眼睛。确实,大多数时候,那双眼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想法。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老傣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凌知愣住。好人?坏人?在边境线上,这两个词早就模糊了界限。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我也不知道。”老傣笑了,“但我知道,他救过我的命。三年前,我被对头追杀,是他把我从枪口下拖出来的。就冲这个,他说送人来,我接。他说送人走,我送。”
窗外传来蛙鸣,雨后的夜晚格外潮湿闷热。
“小兄弟,”老傣看着凌知,“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也不想知道。但阿年把你送到我这儿,说明他信你。他信的人,我也信。”
他站起身,拍了拍凌知的肩:“早点睡。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这话让凌知心头一紧。但他没问,只是点头。
老傣跛着脚走了。凌知坐在凉台上,听着夜色里的声音——虫鸣,蛙叫,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还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院子周围走动。
凌知摸向后腰的枪,轻轻拉开保险。脚步声时远时近,绕了几圈,终于远去。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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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玉香又来了。这次她骑了辆破自行车,车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鱼。
“阿伯,今天赶集,买多了。”她声音清脆,像早晨的鸟鸣。
老傣接过菜:“又乱花钱。”
玉香嘻嘻笑,目光扫过坐在凉台上的凌知:“小哥哥,闷不闷?要不要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玉香。”老傣沉下脸。
“哎呀阿伯,开个玩笑嘛。”玉香吐吐舌头,凑近凌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要是闷,晚上可以来听我唱歌。‘野象酒吧’,镇子西头,很好找。”
她说完就走了,碎花筒裙在晨风里扬起一角。
“别理她。”老傣对凌知说,“这丫头野惯了。”
“她好像知道什么。”凌知说。
“她知道的可多了。”老傣叹了口气,“她爹以前是缉毒警,十五年前死在边境线上。她妈改嫁去了曼谷,把她丢给我。从小在这条线上长大,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听过?”
原来如此。凌知想起玉香眼睛里那股野性的警惕——那是从小在危险环境里长出的生存本能。
“她恨毒贩吗?”他问。
“恨?”老傣摇头,“这里的人,早就不谈恨不恨了。活着,才是第一位的。”
活着。最简单的两个字,在这里却最难做到。
一整天,凌知都待在老傣家。他帮着劈柴、修篱笆、清理院子里的积水。体力劳动让时间过得快些,也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压在心头的事。
傍晚,老傣说要出去一趟,让凌知看好家。他骑上那辆破摩托走了,留下凌知一个人。
天快黑时,玉香又来了。这次她打扮得很漂亮——化了妆,头发盘起来,穿着红色的筒裙,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阿伯呢?”她问。
“出去了。”
“哦。”玉香转转眼珠,“那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她凑近,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来听我唱歌吧。就一首,听完就走。”
凌知想拒绝,但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个女孩也许知道些什么,关于陌离年,关于这条线上的事。
“好。”他说。
玉香眼睛一亮:“真的?那走吧,我载你。”
“走着去吧。”凌知说,“不远。”
“也行。”
两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往镇上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寺庙的金顶闪闪发光。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跟玉香打招呼,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凌知。
“他们问你是我什么人。”玉香笑着说,“我说是我表哥,从曼谷来的。”
“他们信吗?”
“管他信不信。”玉香踢开一块石子,“这里的人,只要你不挡他财路,不抢他女人,谁管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镇子。清莱的边境小镇,说是个镇,其实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饭馆、杂货店,还有几家挂着粉红色灯箱的按摩店。
“野象酒吧”在主街尽头,门面很不起眼,但里面人声鼎沸。推开门,劣质香烟、酒精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几十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喝酒、划拳、大声说笑。
玉香一进去就有人吹口哨:“玉香!今天唱什么?”
“唱你妈!”玉香笑骂,穿过人群,走上角落的小舞台。那里有把旧吉他,一个麦克风。
她调了调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是首傣语歌,凌知听不懂歌词,但旋律苍凉,像在诉说一个古老而悲伤的故事。酒吧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玉香。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双野性的眼睛此刻温柔得像含着一汪水。
凌知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这个女孩在毒贩、走私犯、亡命徒中间唱歌,却像一朵开在污泥里的莲花,自顾自地绽放。
歌唱完了,掌声如雷。玉香鞠躬,跳下舞台,挤到凌知身边:“怎么样?”
“很好听。”
“歌词的意思是说,月亮照在澜沧江上,江水流啊流,带走了情郎,带不走思念。”玉香解释,“是我阿妈教我的。她死之前,总唱这首歌。”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凌知却感到一种深切的悲伤。
“你阿妈……”
“吸毒死的。”玉香点了支烟,“我十岁那年,她为了买粉,把自己卖给了人贩子。三年后找到她时,已经不成人样了。我求阿伯救她,阿伯说,救不了了,心死了,人就死了。”
她吐出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那张年轻的脸突然显得很沧桑。
“所以我恨毒贩吗?”她自问自答,“恨啊,怎么不恨。可恨有什么用?我阿爹恨了一辈子,死了。我阿妈恨了一辈子,也死了。我还想活着。”
凌知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小哥哥,”玉香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如果你是来这条线上讨生活的,我劝你一句——能走就走吧。这里没有明天,只有今天,和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的明天。”
音乐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快节奏的流行歌。人群重新喧闹起来,仿佛刚才的安静只是一场幻觉。
“走吧。”玉香拉他,“阿伯该回来了,找不到你会着急。”
两人走出酒吧,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烟酒味。街上人少了,路灯昏暗,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桶。
走了没几步,凌知突然停下。
街对面,有两个男人站在阴影里,正盯着他们。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姿态——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掏枪的动作。
玉香也看见了,身体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挽住凌知的胳膊,装作亲昵的样子,低声说:“别回头,往前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两个男人跟了上来,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是谁?”凌知问。
“不知道。”玉香声音很轻,“但肯定不是朋友。”
前面是个岔路口。玉香突然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堆满了杂物。
“快走!”她推了凌知一把,“穿过巷子就是河边,沿着河往下游走,能绕回阿伯家!”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玉香从筒裙下抽出一把匕首——刀身很短,但很锋利,“放心,我对这里熟得很。”
脚步声近了。凌知知道没时间犹豫,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玉香的喝声:“站住!再往前我喊人了!”
然后是男人的低吼和打斗的声音。
凌知拼命跑,杂物绊倒了他两次,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终于跑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河岸。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对岸是黑黢黢的山林。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跑,肺里火烧火燎地疼。跑了大概十分钟,确定没人追上来,才停下来喘气。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凌知心脏一紧——玉香!
他想回去,但理智告诉他,回去是送死。他咬咬牙,继续往下游走,直到看见老傣家院子的轮廓。
院子里亮着灯。凌知翻墙进去,刚落地,就听见老傣的声音:“谁?”
“是我。”
老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猎枪,看见凌知,松了口气:“玉香呢?”
“在镇上,可能……”凌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傣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外走。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是玉香。
她骑着车冲进院子,跳下车,筒裙被撕破了一大片,脸上有淤青,但眼睛亮得吓人。
“解决了。”她把一个黑色的小布袋扔给老傣,“从他们身上搜的。”
老傣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包白色粉末和一把手枪。
“什么人?”他问。
“不知道,生面孔。”玉香喘着气,“但肯定是冲他来的。”她指了指凌知。
凌知接过手枪检查——很常见的黑市货,没有编号,弹匣是满的。那几包粉末他闻了闻,是□□,纯度不低。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这条线上没有秘密。”玉香点了支烟,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一个人站在哪里,跟谁说过话,吃过什么饭,都有人看着,记着,卖钱。”
她看向凌知:“小哥哥,你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坤爷的人追到这里?”
坤爷的人?凌知心头一震。橡胶厂已经烧了,坤爷死了,老刀也死了,谁还会派人追他?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玉香笑了,那笑容有点讽刺,“那我告诉你——今天来的这两个,是‘刀疤李’的手下。刀疤李以前跟着坤爷,坤爷死了,他自立门户。他放出话来,要抓一个从橡胶厂逃出来的人,死活不论,赏金五十万泰铢。”
五十万泰铢,折合人民币十万左右。在这条线上,够买十条命。
“为什么抓我?”凌知问。
“那要问你自己了。”玉香吐出一口烟,“你身上,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凌知想起背包里的那些材料。账本,客户名单,保护伞的线索——这些确实足够让很多人寝食难安。
“你得走了。”老傣突然说,“今晚就走。”
“可是……”
“没有可是。”老傣走进屋里,很快拎出那个背包,“玉香,你送他过河。对岸有人接应。”
玉香掐灭烟:“行。但阿伯,刀疤李的人肯定把渡口都盯死了,怎么过?”
老傣从屋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打开——是一把老旧的狙击步枪,枪身磨损得厉害,但保养得很好。
“我给你们开路。”他说。
“阿伯!”玉香瞪大眼睛,“你的腿……”
“腿是跛了,手还没抖。”老傣开始检查枪械,“当年我打猎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凌知看着这个跛脚老人。这一刻,他不再是个普通的边境居民,而是个战士,一个准备为了承诺而拼命的人。
“你们不用这样。”凌知说,“我自己能走。”
“阿年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老傣装好子弹,“这是规矩。”
玉香也站了起来:“行了别磨叽了。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凌知不再多说,回屋拿背包。他把所有东西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回到院子。
老傣已经准备好了。他换了身深色衣服,脸上涂了泥,像个真正的猎手。
“走小路去上游。”他说,“那里水浅,可以蹚过去。对岸有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是公路,玉香认识接应的人。”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院子,钻进屋后的树林。雨后的林子湿滑难走,但老傣走得很稳,像在自家后院。玉香紧随其后,凌知殿后。
走了大约半小时,听到水声。澜沧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相对平缓,对岸的竹林在月光下像一片墨绿的屏障。
“就是这儿。”老傣蹲在一块岩石后,架起枪,透过瞄准镜观察对岸,“玉香,你先过。到对岸后学三声鸟叫。”
玉香点头,脱下筒裙,里面是便于行动的短裤和背心。她把裙子和鞋绑在背上,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凌知看着她在江水中起伏,像一条灵活的水蛇。几分钟后,她抵达对岸,消失在竹林边缘。
片刻,传来三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到你了。”老傣说,“记住,到了对岸跟着玉香走,别回头。”
凌知正要下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快速接近。
老傣脸色一变:“被发现了。快走!”
凌知跳进水里。江水冰凉刺骨,水流比他想象中急。他奋力往前游,听见岸上传来枪声——是老傣开的枪。
然后是还击的枪声,密集得像爆豆。
凌知不敢回头,拼命往对岸游。子弹打进水里,溅起水花,有一颗擦过他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终于游到对岸,他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玉香从竹林里冲出来,拉着他往深处跑。
“阿伯……”凌知回头,看见对岸火光闪烁,枪声还在继续。
“别看了!”玉香声音带着哭腔,“快走!”
他们钻进竹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是手雷。
凌知脚步一顿。
玉香拉着他继续跑,眼泪在脸上纵横:“阿伯说了……让我们别回头……”
他们终于跑出竹林,眼前是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没开灯的皮卡车。
玉香跑过去,敲敲车窗。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老傣让送的?”那人问,声音低沉。
玉香点头,把凌知推上车:“快走!”
凌知抓住车门:“你不走?”
“我得回去。”玉香说,“阿伯还在那儿。”
“可是——”
“没有可是。”玉香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得像她的父亲,“小哥哥,如果你真的是好人,就把阿伯和阿年哥做的事,带到有光的地方去。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她说完,转身跑回竹林,碎花筒裙在夜风里扬起,像一面旗帜。
皮卡车发动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是专注地开车。凌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对岸的枪声早已听不见,只有江水在夜色里沉默流淌。
他摸向怀里的牛皮纸信封。材料还在,被防水袋包裹着,安然无恙。
还有那把□□17手枪,枪柄上还残留着陌离年的体温。
以及那包晒干的薄荷叶,虽然被水泡了,但香气还在。
凌知闭上眼。
他会活下去。
他会把这些材料带回祖国,交给该交的人。
他会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保护伞,暴露在阳光下。
他会让澜沧江记得,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为了一个看不见的黎明,把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皮卡车在边境公路上飞驰。
东方,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