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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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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月,县城的火车站。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站前广场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几个稀稀落落的身影。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已经出摊了,铁锅里冒着热气,茶叶蛋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在冷空气里。
蒋岫翊站在候车室门口,拎着一个旧行李箱。
箱子是棕色的,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本物理书,一个奖杯,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他站在那儿,看着广场对面的街道。
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只有一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老板在门口炸油条,油烟升起来,被路灯照成淡黄色。
他在等人。
他知道他会来。
五点二十分,简渝潼来了。
他从街角转出来,穿着那件旧棉袄,就是蒋岫翊见过无数次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点磨破了。他走得很快,嘴里哈出白气,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走到跟前,他站住,看着蒋岫翊。
“等很久了?”
蒋岫翊说:“没有。”
简渝潼看了看他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蒋岫翊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缩在领子里。脸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你冷不冷?”简渝潼问。
蒋岫翊说:“不冷。”
简渝潼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蒋岫翊的手背。冰的。
“这叫不冷?”
蒋岫翊没说话。
他们站在候车室门口,谁都没进去。
车站的钟指向五点二十五。距离发车还有三十五分钟。
广场上的人多起来。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们匆匆走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杂沓作响。
简渝潼看着那些人,忽然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想家?”
蒋岫翊说:“会。”
“想什么?”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学校。”
简渝潼扭头看他:“学校有什么好想的?”
蒋岫翊没回答。
他心想:学校有你。
五点三十分,开始检票了。
候车室里的人涌向检票口,乱哄哄的。蒋岫翊拎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简渝潼跟在他旁边。
检票口挤满了人。蒋岫翊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剪了个口子,还给他。他走进站台,回头看了一眼。
简渝潼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几米,隔着栏杆,隔着来来往往的人。
蒋岫翊说:“回去吧,外面冷。”
简渝潼没动。
蒋岫翊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站台走。
站台上人很多。绿皮车停在那儿,车头冒着白烟,车厢里亮着灯。有人扛着行李往上挤,有人站在窗口跟送行的人说话,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蒋岫翊找到自己的车厢,是11号。他站在车门边,没有马上上去。
他在等。
等一个人。
简渝潼从检票口跑过来。
他穿过人群,跑到蒋岫翊面前,喘着气。
“你还没上车?”
蒋岫翊说:“刚找到车厢。”
简渝潼点点头。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前往北京的K256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蒋岫翊看着他。
他看着蒋岫翊。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风很大。
站台上没有遮挡,风从铁轨那边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简渝潼的头发被吹乱了,他眯着眼,看着蒋岫翊。
蒋岫翊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干。他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简渝潼忽然说:“你上车吧,外面冷。”
蒋岫翊说:“不急。”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蒋岫翊,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火车都要开了,你还不急。”
蒋岫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广播又响了:“前往北京的K256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蒋岫翊动了。他把行李箱拎起来,准备上车。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简渝潼。
然后他把行李箱放下,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校服脱下来。
那是他的高中校服,蓝色的,胸口绣着“县中”两个字。穿了三年,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走过去,把校服披在简渝潼身上。
简渝潼愣住了。
“你干嘛?”
蒋岫翊说:“外面冷。”
简渝潼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校服,又抬头看着蒋岫翊。蒋岫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风里。
“你给我了,你穿什么?”
蒋岫翊说:“上车就不冷了。”
简渝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岫翊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看着他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脖子。
他看着那颗痣。
后颈那颗痣,他第一次看见就记住了。1999年9月12号,开学典礼,简渝潼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现在他要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想把这个人刻进眼睛里,带走。
简渝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
蒋岫翊说:“没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拎起行李箱,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简渝潼还站在原地,披着他的校服,看着他。
他上了车。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看着窗外。
简渝潼还站在那儿。
他站在站台上,披着那件蓝色校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窗这边。他不知道蒋岫翊坐在哪个窗口,但他一直看着。
蒋岫翊看着他。
隔着车窗,隔着几米,隔着玻璃。
他能看见简渝潼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轮廓。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车鸣笛了。
汽笛声很响,很长,刺破清晨的空气。
简渝潼站在站台上,听着那声汽笛,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1999年,蒋岫翊替他顶罪,被老师骂了一顿,什么都没说。
想起2000年,蒋岫翊领奖的时候,把奖杯举高了一点,那个角度,他拍照最好看。
想起2001年,蒋岫翊在天台上写满公式,说“如果有一天走散了,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想起前几天,他发烧的那个晚上,蒋岫翊翻墙买药,被扣留到凌晨三点,把药热了二十分钟,送到他床前。
他想起那枚戒指。
那枚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放在他抽屉里。
他没戴。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戴。可能是怕别人看见,可能是还没准备好,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戴。
他看着车窗,不知道蒋岫翊在不在那扇窗后面。
他想:他会不会怪我?
火车动了。
很慢,很慢,慢慢往前滑。
简渝潼站在那儿,看着火车一点点移动。一节车厢,两节车厢,三节车厢。车窗从眼前滑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一闪而过。
他不知道蒋岫翊在哪扇窗后面。
但他一直看着。
蒋岫翊在窗后面看着他。
火车动了。他看见简渝潼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看见他披着自己的校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他想:他会站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为止。
火车越开越快。
站台越来越远,简渝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蒋岫翊还看着窗外。
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光秃秃的树。天边开始发白,太阳快出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素圈。
和他送给简渝潼的那枚一模一样。内侧也刻着1999.09.12。
他买了两枚。一枚给了他,一枚留给自己。
他看了那枚戒指很久。
然后他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戒指戴上去,刚刚好。银色的素圈,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看了很久。
他想:他不戴,我戴。
这样也算一对。
他不知道这一戴会是多久。
十五年。
从2004年1月,到2019年4月。从这趟绿皮车,到那辆大巴。从县城的火车站,到高速路口。
他戴了十五年。
睡觉的时候戴着,洗澡的时候戴着,做实验的时候戴着。那枚戒指在他手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痕,永远消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会戴那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戴着它,死在离简渝潼四十七公里的地方。
火车在田野上飞驰。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一片灰蒙蒙的地。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空无一人。
蒋岫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他想起简渝潼刚才的样子,站在站台上,披着他的校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
他想起他说“外面冷”的时候,简渝潼愣了一下。
他想起他上车前最后看的那一眼。
他想起简渝潼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忽然很想回去。
回去告诉他:我喜欢你。从1999年9月12号开始,一直到现在。
但他没回去。
火车一直往前开。
简渝潼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火车完全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蒋岫翊的校服裹紧了一点,闻到一股味道。
那是蒋岫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洗衣粉?阳光?还是他身上的味道?
他不知道。
但他站在那里,闻着那件校服,站了很久。
站台上的钟指向六点十五。
他站了四十分钟。
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收摊了,早点铺子的油条卖完了,赶早班车的人走光了。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出站口,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台。
空荡荡的。
只有风。
他把那件校服裹紧了一点,走出车站。
回到宿舍,他把那件校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玻璃弹珠,有邮票,有橡皮,有蒋岫翊帮他改过的实验报告。还有那枚戒指。
他拿起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戴上去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他想:他会不会也戴着?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他也戴着,那我们就一样了。
他站在宿舍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戒指很细,很素,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他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蒋岫翊上车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看不懂。
但他记得。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舍不得。
是想把一个人刻进眼睛里带走。
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是喜欢。
喜欢了很久很久。
蒋岫翊在火车上坐了二十个小时。
从县城到北京,绿皮车,硬座。他靠着窗,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田野变成山,山变成平原,平原又变成城市。
他没怎么睡。
他在想简渝潼。
想他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想他披着自己的校服的样子,想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想他冻得发红的耳朵。
想那颗痣。
他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北京很大,人很多,灯火通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CERN驻京办的地址。
他看了看四周,找到公交站牌,上了车。
在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夜景。
北京比县城大太多了。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水马龙。他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
忽然很想回去。
回县中,回天台,回那个有简渝潼的地方。
但他没回去。
车一直往前开。
很多年后,简渝潼问过他一句话。
“你那枚戒指,戴了多久?”
蒋岫翊想了想,说:“十五年。”
简渝潼愣住了。
“从我走的那天,到回来那天。”蒋岫翊说。
简渝潼没说话。
蒋岫翊说:“你没戴,我戴。这样也算一对。”
简渝潼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戴了。”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你走的那天,我就戴上了。”
那枚戒指,简渝潼也戴了十五年。
从2004年1月,到2019年4月。从火车站送别那天,到殡仪馆认领遗物那天。
他不知道蒋岫翊也戴着。
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戴着那枚戒指,想了他十五年。
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想他。
也在戴那枚戒指。
也在等。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一别会是十五年。
不知道这十五年里,会有七十三封信,没有一封寄到对方手里。
不知道会有两枚戒指,戴在两个人的手上,隔着几万公里,想着同一个人。
不知道会有一次重生,让他们再见到对方。
不知道会有那么多话,到死都没说出口。
但那一刻,蒋岫翊在火车上,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
他想:他不戴,我戴。
这样也算一对。
他不知道自己会戴十五年。
戴到死。
简渝潼站在站台上,披着他的校服。
火车开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火车上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想他。
想很久。
很多年后,冷湖观测站。
蒋岫翊已经看不见了。他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
简渝潼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蒋岫翊。”
“嗯。”
“你那枚戒指呢?”
蒋岫翊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
简渝潼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
内侧都刻着:1999.09.12。
蒋岫翊摸着那两枚戒指,忽然笑了。
“原来你也戴着。”
简渝潼说:“一直戴着。”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简渝潼说:“不是。”
窗外星河低垂,冷湖零下三十度。
他们坐在那里,手握着手,两枚戒指靠在一起。
2004年1月那天,他们都不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知道会重逢,不知道会在一起,不知道会坐在冷湖的观测站里,看星星。
但那一刻,蒋岫翊在火车上戴上戒指的时候,他想过。
想过很多次。
想过有一天,他回来,简渝潼戴着那枚戒指,站在他面前。
想过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看星星。
想过很多很多。
他想了十五年。
火车还在往前开。
窗外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灰蒙蒙的。
蒋岫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他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转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我会回来的。
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