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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十三号卧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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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人把地板盖上!”
言叙白听到安吉的声音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响起,指尖刚撑住通道壁的锈铁棱,便回头瞥了眼。
他半蜷着身,额前碎发被通道里的阴冷潮气沾了几缕贴在眉骨,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手电筒微光里浸着点漫不经心的冷,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又柔和,哪怕沾了点床底的细尘,也掩不住那张过分惹眼的脸。
他没动,只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跟在安吉身后、脸色惨白的石林,石林紧紧跟在安吉身后,见他看来,不着痕迹地往旁躲了躲,眼底混着恐惧与一丝莫名的依赖。
活下来跟着钻进通道的算上言叙白自己,大概就只剩下十几个。安吉是最先跟着自己钻进来的,粗粝的手掌按住那块活动地板,闷声对后面的人低声说:“快扣紧,尸水渗进来就完了。”
他转头看到言叙白杵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地板扣合的闷响落下,通道里瞬间只剩几束手机微光摇摇晃晃,衬得周遭更显逼仄。
检修通道不过半人高,两侧是斑驳的锈铁壁,手摸上去全是凹凸的锈痂,稍一用力就会蹭下红褐的锈末,混着霉味与铁锈味往鼻腔里钻。头顶隔几秒就传来列车行驶的震颤,震得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偶尔还有黏腻的蛛丝缠上脖颈,凉丝丝的,让人头皮发麻。
微光所及之处,全是扭曲的铁管与缠成一团的电线,有些电线外皮已经剥落,露出铜芯,在暗处泛着冷光,不知何时就会触到皮肤。
十几人排成一队,脚步不停,队伍中一个女学生样子的姑娘的呼吸声又急又轻,攥着前面人衣角的手不停发抖,言叙白的手电筒微光晃得她眼前全是晃动的黑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开口:“怎、怎么安全时间里,那东西也能破门?系统不是说安全时间绝对安全吗?”
她这话像捅了马蜂窝,跟着进来的几个新人瞬间炸了锅,原本压抑的恐惧全化作了怨怼,目光齐刷刷射向言叙白。
有人咬着牙低骂:“还用说?肯定是他!那红衣服的从一开始就盯着他,要不是他,拿东西就不会出现!”
“就是!安全时间怎么会冒出个那东西!他就是灾星!”
“要不是他躲床底,我们根本不用钻这鬼地方,万一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怎么办?”
议论声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焦躁,安吉眉头皱得更紧,摩拳擦掌正准备上前与人争论,就见言叙白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因为通道低矮,只能微微低头,手电筒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绀青色瞳孔里的碎光若隐若现,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透着股狡黠又乖戾的劲儿。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下颌处沾的一点锈尘,动作慢条斯理,那张好看的脸在晃动的微光里,有种妖异的美感。
等众人的议论声稍歇,他才开口,声音不高,透过潮湿的空气砸在众人耳里:“灾星?”
他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我要是灾星,现在你们早被那尸水化了,还能在这跟我吵吵?”
安吉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听到言叙白的话有些没忍住想笑。
尸水和乘务员怎么来的你们先别管,本来安生睡觉就能度过的危险夜晚为什么灯火通明你们也先别管。
见有人还要开口,他往前半步,通道本就狭窄,这一下让众人都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又瞬间柔和起来,像是结冰的暗色海面倏地融化,脸上扬起一个友好乖巧的笑容:“系统说安全时间绝对安全?那你们怎么不回去待着?看到那东西破了门,知道要跑,转头就怪最先找着活路的人,脸呢?”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身侧的锈铁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虽然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是因为我……”他抬眼,眼睛弯起,双手合十指尖抵在下巴处,对众人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那我也带着大家逃过两三劫,对吧?我会尽量让留下来的人活下去的。”
安吉扫了一眼人数骤减的人群,眼角抽了抽,对上言叙白震慑似的目光时冲他呲牙笑了笑。
【03直播间】
“我会为你们遮风挡雨,风雨怎么来的你们别管。”
“他是不是有点儿精神分裂,有人发现吗?”
“前面口嗨,后面反应过来怕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呗。”
“……”
“可能也许或许大概是吧……”
众人刚才的愤怒被截断没了再次爆发的出口,也没了领头出声的人,这会儿都面面相觑,没人再出声。安吉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松了松,往后撤了半步,给言叙白腾了点位置。
石林看着言叙白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队伍中走出一个身材健硕体型挺拔的大叔,他站定在安吉身侧,看着言叙白沉声道:“虽然我总感觉他说的有点奇怪,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能往后退了,跟着他往前走吧。”
言叙白冲他半眯着眼笑了笑,没再搭理众人,率先转身往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单薄,却走得稳而快,手电筒的微光映着他挺直的脊背,额前的碎发被通道里的风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手始终贴在锈铁壁上,手背划过冰冷的锈迹,感知着身前身后光照不到的环境。
石林紧紧跟在安吉身后,目光始终落在言叙白的背影上。
通道深处的绿光越来越亮,却也越来越冷,周围的霉味里,渐渐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阴冷的风,飘进了每个人的鼻腔里。
头顶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锈铁壁上的积尘不停掉落,言叙白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细微的流水声掺杂着身后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他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头也不回地低声说:“看来他不能进来这儿,天亮了你们再出去就行了。”
众人回头观察了半晌,确定那乘务员只是在头上闹动静没追着进来后都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靠着墙休息。言叙白却举着手电筒继续向前,微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荡,朝着那抹诡异的绿光,朝着刚才那声流水声,一步步走去。
不远处的铁栅栏门整个被扭得变形,十几根铁棍弯折着斜插在地面,门框后是一排仅容一人通过的没有指示牌窄屋,这些屋子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标记可以分辨出里面到底是什么。而
离言叙白最近的那间,一缕暗红的血混着细碎的肉沫正从门缝里缓缓渗出来,像条吐信的毒蛇,一点点往门外爬。
他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那滩黏腻的血,想辨辨成分,身后突然炸响安吉的一声喊:
“白!”
惊得他一屁股坐倒在锈铁地上,却没急着起身,只把手机电筒往怀里一拢,弓着背背对着他,藏起了脸上的表情。安吉没带光源,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动作,小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慌:“你刚才说的那意思是你天亮不上去吗?哎你怎么了?”
指尖刚搭上言叙白的肩膀,他突然猛地转头——手电筒抵在下巴上往上打,光映得他眼白翻露,舌头吐得长长的,直往他身上贴。
“我操!!!啊啊啊——!”
“你跑这儿开嗓呢?”言叙白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他惊得张着大口,自己这一巴掌差点直接捂进他嗓子眼里。
“呕——”
被堵着嗓子的安吉踉跄着扶着满是锈痂的墙干呕,远处的脚步声从起初的迟疑缓慢,陡然变作急促的快步奔来。安吉刚直起腰喘了口气,余光瞥见一张脸贴在眼前,正是闻声赶来的石林,顿时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石林见状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手僵在半空,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我……我听见喊声,过来看看情况。”
言叙白这才收了手电筒,松手撑着地面起身,额前碎发被地上的潮气沾了几缕,眼尾还带着点恶作剧后的狡黠笑意,那张被冷光衬得愈发清俊的脸,半点没有对身处诡异列车内的恐惧,反倒透着点顽劣的鲜活。
他踢了踢脚边的锈屑,瞥了眼那滩还在蔓延的血,挑眉道:“怕什么,又不是真的鬼。”
安吉喉结滚动,咽了口发紧的唾沫,声音发颤:“真要是鬼来了,我就叫不出来了。”
“没事儿,你跑得快啊。”言叙白蹲下身,视线死死锁着那滩还在蜿蜒蔓延的血迹。半晌,他迟疑着伸出指尖,轻轻在血面上点了点——预想中的刺痛并未顺着指尖传来,只有冰凉黏腻的液体触感,裹挟着浓重的腥甜,直冲鼻腔。
“这是真血。”言叙白抬手在斑驳的墙壁上蹭了蹭指尖,转身攥住门把,右腿向后轻轻踢了踢安吉的小腿。嘴唇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下意识地努了努,声音软得带着点拜托的意思:“一会儿要是得跑,安吉哥你可得拽上我啊。”
安吉闻言,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弯腰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埋在臂弯里:“我还是不看了,太吓人。有事你就赶紧跳上来,咱立马就跑,成不?”
言叙白转头看向石林,挑眉:“你呢?”
石林也看着他,眸色沉沉,没说话。
言叙白忽然笑了,尖尖的虎牙轻轻卡在下唇,眼睛半眯着:“别人走不走我管不着,但你们俩——可是我救过的。天亮要是跟着一起上去了,我可是会报仇的。”
石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几秒,紧绷的肩线忽然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他转过身,学着安吉的姿势弯下腰,还抬手在自己背上拍了拍,声音低沉:“那他要是累了,你就跳我背上?”
两人没等来言叙白的回应,只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响动,言叙白已经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瞬间涌了进来,顺着脊背爬遍四肢百骸,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这熟悉的寒意让石林脑中警铃大作,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制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指节攥得发白。一旁的安吉打从转过身就紧闭着眼,双手死死扣着膝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突然,安吉说:“那屋里开空调了?”
石林:“……”
【03号直播间】
“感谢光头大哥以身赴死,给主播换来了两辆载具!”
“感谢光头大哥以身赴死,给主播换来了两辆载具!”
“感谢光头大哥……”
【安吉直播间】
“这钝感力也太强了吧……”
“他现在到底意识到自己在哪了吗?”
“哇塞哇塞……”
【石林直播间】
“我怎么觉得石林也有点精神分裂?一会儿害怕一会儿镇定的。”
“第一次被拽进这地方的,没几个能保持正常的吧……”
“前面的+1,换我我早疯了!”
门被缓缓推开,屋内的景象顺着门缝一点点铺展开来,撞进言叙白的眼底。
这是一间逼仄的员工宿舍,窄小得几乎转不开身,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便是全部家当。那道从屋内蔓延至屋外的血迹,源头正是背对着他坐在桌前的人影——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双臂架在桌面上,脊背佝偻着,脑袋深深垂着,仿佛正专注地看着什么,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仅仅是维持着坐立的姿态。
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将言叙白裹住,冷得他肺腑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更浓烈的是弥漫在屋子每个角落的尸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那人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衣物缝隙里蠕动、翻滚,而本该早已凝固的血液,却像有生命般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渗出来,顺着桌腿蜿蜒至地面,流速丝毫未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操……太他妈吓人了。”言叙白下意识地骂了一句,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几次想抬脚后退,都被心底的恐惧死死拽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的干呕感往上涌。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安吉呼喊:“白!第二个屋子也流血了!”
言叙白猛地回神,心头一沉。什么意思?是因为自己推开了这扇门,才触发了什么吗?还是说,他必须在这屋子里做些什么?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那滩血已经蔓延到对面的墙壁,顺着墙角画出一道冰冷的横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突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细微却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言叙白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只见那坐在桌前的人影缓缓抬起双手,扶在了桌沿上,动作慢得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帧一帧,带着机械般的僵硬,显然是要推开椅子站起来。
跑!
言叙白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他再也顾不上恐惧,转身就冲出了屋子。眼角的余光瞥见,第二间宿舍的门缝里,正有暗红的血液缓缓渗出,而随着那血迹流出,屋内似乎也有了动静。他抬眼望去,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宿舍,一间挨着一间,若每间屋子里的东西都这样动起来,都走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没时间细想,言叙白咬了咬牙,又猛地冲回刚才的屋子,嘴里急促地念着“得罪得罪”,伸手就抽出了那人面前压着的东西——那不是书,而是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本子,翻开的页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飞快地翻看起来,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清秀,渐渐变得潦草、沉重,仿佛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一月十二号天气晴
今天心情真好。听说周围几个村子要通铁路了,好多人都挤着去面试做工。真不敢想,我们这穷乡僻壤,总共没几户人家,竟然也能通上铁路。这样一来,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就能回家了,不用再背井离乡,多好啊。
一月二十号天气晴
太好了!我这把老骨头,没想到也能被选中做工!一个月两千块,还管吃管住,妞妞的学费终于有着落了!晚上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也高兴高兴。
一月二十五号天气晴
我们几个村的人,被大老板包了车票,要去工地了!老赵说,这条铁路要贯通好几个城市,我们可是参与了大工程,说不定能在历史上记上一笔呢!想想还真有点激动。
后面几个月的日记,大多是记录每天的工作日常,砌墙、铺路、搬运材料,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女儿妞妞的思念。言叙白一目十行地往后翻,直到十月底,日记的字迹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墨痕深深,仿佛要刻进纸里。
十月二十八号天气阴
连着几天都是阴天,湿气重得很,我们几个上了年纪的,腿都开始疼了,老毛病了,忍忍就好。老板还特意给我们带了常用的膏药,他人还挺好的。就是有点奇怪,这铁轨铺设的路线,好像和当初说的不太一样……老赵说我想多了,或许是吧。
十一月十七号天气小雨
他们在骗人!这条铁路根本没有要往我们村子那边修的意思!我们已经完全绕开了村子,走了另一条路!唉,算了,穷地方也没人会在意,只要给工钱就行。就是这雨下起来就没停,浑身都黏糊糊的,真不舒服。
十一月二十号天气中雨
住的房子又小又窄,屋顶还漏水,屋里潮得都发霉了,不少工友都病倒了。我也想家了,想妞妞,想家里的热炕头。我想走,可老板说工期紧,走了就没工钱了。妞妞还在等我回去,再等等吧。
十二月一号依旧在下雨
老赵死了!怎么会这样!昨天他还跟我说,要去跟老板辞工,要回家看看,可今天就没了!老板说他是得了痨病死的,纯属放屁!我亲眼看到,管事的把他按在积满雨水的坑里,老赵挣扎着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他们在杀人!
十二月十号雨越下越大
这里的人都不对劲。我们每个月的工资,说是打到工资卡上,可我们天天在工地上干活,根本没机会去银行,想把卡要回来,他们也不给!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妞妞了,打电话也没人接。老板说过年就能竣工,让我们带着钱回家过个富裕年。可……我还能回去吗?我还能见到妞妞吗?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带着一丝绝望的扭曲。言叙白攥着本子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用想也知道,妞妞的爸爸终究没能回家。
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只见那人已经完全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脊背依旧重重地弯着,头深深低垂着,看不清面容。言叙白下意识地举起手电筒,光束照亮了那人背后工装领口处的logo,几个黑色的宋体字赫然在目——
【至诚铁路建筑部】
言叙白指尖因为旁边不断有动作的尸体发抖发凉,点开系统背包时指节都在微微发颤。他取出那枚铁路工人徽章,【至诚铁路建筑部】的字样顺着徽章弧度凹陷,鎏金早已斑驳,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色。徽章背后的别针旁,一把小刀刻下的“赵”字歪歪扭扭。
老赵?
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面前那人胸前——衣服上一块圆形的色差格外刺眼,像是长期佩戴徽章留下的印记。言叙白心头一紧,猛地将二十一枚徽章悉数取出,果然,每一枚背面都刻着不同的姓氏,笔画深浅不一,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就在这时,面前的“人”绕开椅子,枯瘦的腿脚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拖拽着沉重的锁链。言叙白抬眼的瞬间,一股腥腐的恶臭直冲鼻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那张挂满黑绿色腐肉的脸正对着他,腐烂的皮肤下凸起扭曲的骨骼,眼眶和鼻子早已成了漆黑的空洞,数条白色蛆虫在孔洞里来回蠕动,肥硕的躯体挤压着腐肉,落下细碎的肉末。源源不断的黑红色血水混杂着暗黄色的内脏碎片,从他大张的嘴里涌出,在地板上汇成一道蜿蜒的血痕,直直通向门外。
言叙白下意识往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双手飞快地翻着怀里的日记本,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纸张被揉得发皱,可除了每日枯燥的工作记录,连半个名字都没有。
之前系统冰冷的女声在脑海中反复回响,难道,要找到这些工人的身份,才能了结他们的执念,让他们安息?
下一秒,那“人”朝他迈出了一步。
阴冷的气息仿佛瞬间化作实质,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言叙白只觉得体温在飞速流失,血液都像是要冻结,手指僵硬到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徽章,指腹传来徽章冰冷的触感,却远不及周遭的寒意刺骨。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他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恐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能等死!
他咬着牙,艰难地挪动快要冻僵的双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踉跄着撞开门冲了出去。门口的安吉和石林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扶着墙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了下一间宿舍。
“小白!”安吉的惊呼声紧随其后,他扫了一眼门内脸色发白,脚步慌乱地追了进来。
石林上前两步后僵在原地,目光盯着言叙白消失的方向。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那穿透骨髓的阴冷,还是亲眼目睹腐尸后的极致恐惧,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这间宿舍与之前如出一辙,单人床上躺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腐肉已经粘连在被褥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桌子上,用利器刻着一段歪歪扭扭的字,笔画深刻,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我要回家,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工钱,竣工了全都要死!!!】
没有姓名,没有籍贯,什么都没有。
言叙白眨了眨眼睛,眼球干涩得发疼,像是被寒冰冻住了一般。他咬着牙,又接连跑了四五个房间,每一间都只有腐败尸体和无声的控诉,没有任何能证明工人身份的信息。
身后的通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回头望去,第一间宿舍的那个“工人”已经挪动到了走廊中央,整个通道都被一股惨白的寒气笼罩,墙壁上凝结出细密的冰珠。他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三人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看清他们每一个人的恐惧。
“只能跑了!”言叙白低喝一声,拉着安吉的胳膊就要往外冲。
石林离铁栅栏门最近,他回头扫了一眼步步紧逼的腐尸,又看了看身后跟上来的两人,抬脚就想越过铁栅栏门出去。
“石林回来!”言叙白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
话音未落,那些歪歪扭扭插在地板上的十数根铁棍突然“嗡”的一声,瞬间拔地而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刺穿了石林的脚掌!
“噗嗤——”
血肉与骨头被硬生生刺穿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格外刺耳,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渣。石林的身体猛地一僵,下一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冲破喉咙:“啊啊啊!!!!”
“啊——”安吉跟在后面,亲眼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言叙白紧紧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手却死死抓着安吉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强迫自己睁开一条细缝,声音发颤:“你共情能力比我还强?”
安吉倒抽一口凉气,眼泪都吓出来了,哽咽着喊:“你快把我肩膀捏碎了!”
言叙白咬着牙从安吉背上跳下来,快步上前,双手抓住石林的胳膊就往里拖。石林的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脚掌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就在这时,前面拐角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言叙白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警惕,死死盯着拐角处,手心沁出冷汗。脑海里闪过一个残酷的念头——实在不行,只能抛弃石林了。
“发生什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之前替言叙白说话的大叔出现在拐角,身后还跟着两个被言叙白安慰过的女生。两人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恐,脚步踟蹰,显然也看到了身后的大片血迹和诡异的腐尸。
“别过来!”言叙白将石林放在墙边靠稳,声音沙哑,“这儿有问题,我们出步去,你们可能也进不来。”
“天就要亮了,上面的人都已经撤到安全区了。”大叔皱着眉,语气急切,“我们下来看看你们情况。”
“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年轻的女学生指着言叙白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言叙白猛地回头,只见第一间宿舍的那个“工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漆黑的嘴巴不知何时裂到了耳后,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黑红色的血水混合着蛆虫,源源不断地从嘴角涌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铁门外的三人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几大步,那个年轻女生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身边的同伴,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这里面一共有二十名工人一名领班,”言叙白闪身躲开腐尸,语速快得像是在赛跑,“你们回上面找找,有没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第二间宿舍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带着更浓重的腐臭,半只脚掌已经踏了出来。
年龄稍大的女人脸上划过一丝明显的不乐意,往后缩了缩,嘟囔着说:“我们上去把通道入口关严了,这样他们也过不来……你们……”
言叙白和安吉正一人拽着石林的一只胳膊,拼命往里拖,听见这话,动作丝毫未停。他微微抬眼,看向那个女人,深蓝色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一潭毫无波动的死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如果在这儿找不到信息,死也会把这些东西给你们送上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女人又往后缩了缩。
“我们会尽力的。”大叔伸手拦住了还想说话的女人,眼神凝重地看着他们,“你们一定要坚持住!”说完,便拉着两个女生,快步往通道上方跑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言叙白扫了眼面色惨白的石林,沉声道:“我们找到领班宿舍,大概率就能找到工人的身份信息。”
“我能走。”石林咬着牙撑墙站起,右腿虚悬着不敢沾地,额角沁出冷汗,“你们去吧,我顾得上自己。”
“还有车长室,发现动静立刻喊我。”言叙白摸出几枚徽章塞给安吉,指尖微顿,“能确定身份的,就给他们戴上。”
“戴、戴上去?”安吉浑身一哆嗦,往后缩了缩肩,声音都发飘。
“别怕,他们之前也是活人。”言叙白嘴上安抚,心里却半点底都没有,指尖攥着徽章竟有些舍不得——这可是价值五百金币的东西,不知道给腐尸戴上会不会消失。他趁两人没注意,飞快点开直播扫了眼打赏金额,眼底瞬间漾开明显的喜悦,眉眼都松了几分,眼睛亮的像一对漂亮的玻璃珠。
安吉瞧着他骤然转阴为晴,还以为他想到了破局的法子,眼睛唰地亮了,满眼期待地盯着他,跟着提了口气没松。
下一秒,就听言叙白低骂一声:“他妈的,等出去了老子把这些打赏全花光!”
安吉:…………合着你那一脸春光,是看打赏页面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