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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会有不止一个“周妍”的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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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母亲和陆叔叔偶尔归家,带来短暂的热闹,然后又恢复成我和哥哥占据大部分空间的寂静。
哥哥几乎不再主动提起到外面和朋友玩。
大多数时候,我们待在房子里,待在哥哥的房间里,我不喜欢陆叔叔给我安排的房间,陆叔叔安排的房间很好,但是没有哥哥的味道。
我更喜欢待在哥哥的房间,待在有哥哥味道的房间。
他写作业,我就在旁边看图画书,或者摆弄他给我买的那些益智玩具。
我其实觉得有些幼稚,但装作玩得很投入,哥哥眼里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孩,所以应该有四岁小孩应该有的对玩具的喜爱和好奇。
我们一起在影音室看动画片,一起在花园里给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浇水。
他耐心地告诉我每一种的名字,我其实没太记住,只记得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晚上,我依旧会抱着枕头溜进他的房间,而他,也依旧会叹口气说“下不为例”,然后熟练地给我让出半边床位。
一切都好像顺理成章,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他的世界在缩小,而我的存在在其中逐渐膨胀,占据中心。
直到那天下午。
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那群熟悉的“朋友”。
管家吴妈去应了门,声音隐约传来:“……找小安少爷?哦,是周小姐啊,请进请进。”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和哥哥差不多大,或许稍大一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乖巧的公主头,眼睛很大,笑起来脸颊有浅浅的酒窝。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篮子。
“鸣安哥哥!”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哥哥正在教我认国际象棋的棋子,我上个星期好奇他最近在教我玩这个,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讶,随即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周妍?你怎么来了?”
周妍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目光扫过我时,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但很快又回到了哥哥身上。
“我妈妈烤了些杏仁饼干,让我送一些给陆阿姨和陆叔叔尝尝。听说你们在家,就过来啦。”她把篮子放在桌上,然后看向棋盘,“咦,鸣安哥哥在教弟弟下棋吗?好厉害。”
她自然而然地在我们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距离哥哥不远不近,却恰好是一种“加入”的姿态。
“嗯,岑岑很聪明,学得很快。”哥哥随口答道,语气温和。
周妍掩嘴笑了笑,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这就是岑岑弟弟吧?真可爱,鸣安哥哥,你有个这么好的弟弟,真让人羡慕。”
她的话听起来挑不出错,笑容也无懈可击。
但我握着“骑士”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可爱?
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别扭又滑稽。
她打量我的眼神,不像哥哥那些朋友带着直白的探究或排斥,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居高临下的评估?
仿佛在掂量我这个“继弟”在陆鸣安心中的分量。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她对哥哥的称呼,“鸣安哥哥”,那种刻意拉近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叫法。
还有她看哥哥时,眼睛里闪烁的光彩,和哥哥那些粗枝大叶的朋友们完全不同。
哥哥似乎没察觉什么,还客气地问周妍要不要喝点什么。
周妍笑着说不用,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某位老师,某个暑期活动上。
他们交谈起来,用的是我完全插不进话的语境。
同样的学校,重叠的社交圈,共享的记忆片段。
而我像个局外人,被晾在了一边。
手里的“骑士”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手心很疼。
我看着哥哥侧耳倾听周妍说话时认真的表情,偶尔点头附和,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
那笑容,和对我的不一样。
少了一些毫无保留的亲近和纵容,多了一层社交式的客气和距离。
但这依旧刺眼。
因为这意味着,除了那群可以被“弟弟不舒服”轻易打发走的玩伴,哥哥的世界里,还有别的我所不了解的角落,存在着像周妍这样的人。
他们和他有着更相近的出身、教育、社交网络,他们用一种更“文明”和更难以直接拒绝的方式,靠近他,分享他的时间和注意力。
周妍并没有待很久,大约半小时后便起身告辞,离开前还特意弯下腰,对我笑着说:“岑岑弟弟,下次姐姐给你带更好吃的点心哦。”
哥哥送她到门口。
我坐在原地,棋盘上的棋子乱糟糟的,刚才哥哥教我的走法全忘光了。
我的心里看似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一种危机感涌了上来。
哥哥回来时,见我盯着棋盘发呆,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怎么了?困了?还是……不喜欢周妍姐姐?”
他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微妙变化。
我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靠过去撒娇或示弱。
我只是问,声音平平的:“哥,她是谁?”
“哦,周妍啊,她爸爸和我爸爸生意上有往来,我们也是一个学校的,她比我高一级。”哥哥解释得很自然,似乎觉得这没什么特别,“她人挺好的,成绩也好。”
挺好的。
成绩也好。
这些评价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特殊情感,却莫名让我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他不觉得周妍有什么特别,但正是这种“不特别”,意味着周妍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周妍”是他世界里“正常”的一部分,是理应存在的人际交往。
不像我,是特殊的需要小心对待的“责任”和“弟弟”。
这种认知比直接的厌恶更让我难以忍受。
“我不喜欢她。”我直接说,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冷淡。
哥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他坐下来,看着我:“为什么?她……好像没做什么吧?”
他试图理解,眼神里有些困惑。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威胁。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因为她和你有一个我无法进入的属于“正常人”的世界。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除我之外的人,用任何形式占据你的注意力。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它们太阴暗,太偏执,会吓到他。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棋盘上的“王”,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点惯用的容易被解读为不安的语调:“不知道……就是不喜欢,她叫你‘鸣安哥哥’……”
后面的话我没说完,留给他想象的空间。
果然
哥哥那点困惑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无奈取代:“就因为这个啊?很多人这么叫我的。岑岑,”他凑近些,声音放软,带着哄劝的意味,“你是弟弟,是独一无二的,这不一样,知道吗?”
独一无二。
他又用了这个词。
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带着安抚的魔力,暂时抚平了我心里的躁动不安。
我顺势靠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和气息。
是的,我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我们的“驯养”关系所决定的。
但周妍,以及她所代表的那种“正常”的社交,像花园里那些虽然不属于我却依然会靠近哥哥的甚至试图吸引他目光的玫瑰。
它们有刺,带着我不具备的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得体”与“般配”。
我得想办法。
不能让这些玫瑰,有靠近他甚至扎伤他的机会。
至少,不能让他们占据,本该只属于我的目光和时间。
哥哥轻轻拍着我的背,以为我只是孩子气的独占欲发作。
他错了。
这不是孩子气的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