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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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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四个小时后。
哥达在寒意中醒来,打了个哆嗦。他茫然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这是哪啊……”
壁炉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搓了搓脸,翻身下床拉开厚重的窗帘。
天灰蒙蒙的,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
“咕噜。”
肚子叫了。哥达撇撇嘴,决定先去解决吃饭问题。
不知道亚撒醒了没。他想着。自己居然一觉睡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家伙昨晚吃了东西没有。
不知怎的,他脑海里闪过昨天风雪中,亚撒被他埋怨后有些无措的样子。
其实也没多生气,就是……有点难过。
这个才认识几天、自称恶魔贵族的家伙,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全是安全感,也不仅仅是得到他认可时会有点开心。
算了,先吃饭。
哥达打开客房门,像儿童报幕一样站在隔壁门口,嘴里重复的练习道。
“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饭?”
他似乎又觉得不太随意,于是换了个轻快的语气,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早啊,一起吃早饭?”
仿佛又不太满意,就在他对着门板斟酌词句时,房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亚撒插着裤兜站在门口,嘴角挂着笑意。
“早啊。”他的语调带着愉悦,“你倒是比闹钟还准时。”
哥达的脸瞬间通红。
“刚才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不过应该不重要,要不要一起吃饭?这个时间,说不定能和皇室成员一同用餐,奥斯顿公爵城堡的伙食是不错,可惜是‘断头饭’。”他半开玩笑地说。
“摄政王大人邀请二位共进早餐,时间随意。若不介意,我可为二位引路。”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衣着笔挺,恭敬地说道。
看见来人哥达脸上的温度似乎降了不少,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这次是正常的人腿。
他莫名有点遗憾,来人的腿不是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带路吧。”亚撒迈步跟上,经过哥达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顺便说,第一种问法就很好。”
他说话时没看哥达,但那份了然于心的笑意,让哥达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
精致的银质餐具在长桌上泛着冷光。哥达低头喝了口冰水,终于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几分。
摄政王在主位举杯致意,说着例行的欢迎词。这时老国王在御用魔法师的搀扶下缓步走入餐厅,摄政王立即起身行礼,亲自为国王拉开座椅。
“不过是招待两位远客,何必劳动陛下。”摄政王的语气充满关切。
老国王微微摆手,声音低沉却清晰:“既是客人,理当相见。”他转向哥达与亚撒,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致意。
“愿曼地什斯的风雪不曾怠慢诸位。”
亚撒端起酒杯回礼,借着这个动作将席间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几位大臣在国王开口时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而坐在摄政王下首的财政大臣则保持着微笑,指尖在杯柄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
当摄政王从容接话时,那些低垂的眼帘才陆续抬起,仿佛在等待某个信号。
“陛下始终将子民安危置于首位。”摄政王亲手为国王斟茶,“正如这些年,我们一直共同捍卫着王国的温暖。”
老国王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轻声回应:“温暖……需要所有人心向一处才能维系。”
亚撒的视线掠过财政大臣不再敲击的手指,又扫过对面一位年轻官员下意识抿紧的嘴唇。这些细微的动作在平静的餐桌下交织成一张无声的网。
亚撒指尖轻抚杯沿,将这些尽收眼底。等话音落下,他自然地侧过头,用餐巾擦拭着手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要不要去温室花园看看?昨天我问了问管家,他说那里不错。”他语气随意,余光却留意着哥达的反应。
见对方捏着叉子有些走神,他又慢条斯理地补充:
“或者图书馆,这儿的藏书应该不少。要是觉得闷,音乐会、舞会、马术表演也都有。”
银叉与瓷盘轻轻碰撞的声响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从容。
这座宫殿里连呼吸都带着分寸,每一句客套话都需要用三倍的心思去解读。
亚撒指尖轻抚着水晶杯冰凉的杯脚,一丝近乎狩猎般的兴奋感在他心底蔓延。耳濡目染的权谋本能,让他对这般暗流格外敏锐。
他得看清这盘棋。
在有人把主意打到那个还在跟牛排较劲的傻蛋身上之前。
“去哪里玩好呢…”
“我放弃了。”
哥达看着盘中还剩一半的牛排,以及原本淋在牛排上,现在却弄的盘子里到处都是黑胡椒汁,长叹了一口气,扔下刀叉靠在了椅背上。
“好累啊。”
“现在我除了对你的智商表示堪忧,对你出身平民的身份更加确信了。”
亚撒略带嫌弃的看着哥达盘中的“狼藉”,幽幽地道。
只是幽怨的看了亚撒一眼后,哥达的思绪就又被亚撒所说的各种游玩场所占领了。
“先去温室花园散散步吧…虽然真正吃下去的不多,但是这难用的刀叉让我气都气饱了…”哥达闷闷的说。
“也好”,亚撒拿起餐巾优雅的擦了擦嘴角,“正好国王,摄政王都准备离席了,我们也走吧。”
哥达学着亚撒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用餐巾沾了下嘴,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道:“带路吧,说让我放松,就带我去玩玩。”
亚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起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再次经过那座宏伟却诡异的中庭喷泉。
难得小雪,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映得那半流动半冰封的水流更加刺眼。
就在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哥达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一种熟悉的、骨髓被抽空般的虚弱感再次袭来,甚至比昨晚在房间里感受到的更为强烈。
那不仅仅是魔法师力竭的表现,更像是一种同源力量在哀鸣、在求救的共鸣。
他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走在前面的亚撒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侧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哥达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不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刚才吃得太急,有点噎着了。”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也不想在情况未明时,在这个开阔地带讨论它。
亚撒幽蓝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戳穿这拙劣的谎言。
“放松点,我们没有急事要做。”
他转过身,语气如常,步伐却刻意放慢了些许。
哥达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将那股令人不安的共鸣暂时压在心底。
他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温室花园的、镶嵌着玻璃的华丽门扉。
那里……会有答案吗?
*
相比起大厅,温室花园似乎更加闷热。
刚越过玻璃门,亚撒的呼吸便是一窒,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这种布满植物又温暖的地方让他有些缺氧,他下意识地加深了呼吸。
一条小路在花墙中曲折的向前,两侧是争奇斗艳的花卉。穹顶的设计很是考究,多面的玻璃将阳光反复折射,整个温室暖融融的,沿着空气中折射出的细小光柱向上追溯,慢慢竟花了眼,不知这穹顶的高度。
几乎在进门的瞬间,亚撒的目光就锁定了花丛中一抹熟悉的蓝色。
哥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我想我得了一种看见矢车菊就想逃出城堡的病。”哥达自言自语道。
他又想起左侧耳垂上亚撒为他戴上的耳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耳钉好像被阳光照射的暖暖的,感觉还不错。
两人沿着小路向前,鼻腔中充斥着花香绕过几个缓弯,眼前竟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盎然的绿地,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周围被高高的花墙围绕,却不感到逼仄,正中间放置着一个木制秋千。花墙四周还放置着供人休息的公园长椅。
哥达从花墙中走出,看到的就是这般油画似的场景。
“居然还有水池和秋千…皇宫里的人也太会享受了。”哥达兴奋地道。
亚撒虽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好像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哥达则快步跑到秋千旁,小心翼翼的扯了扯秋千上的绳子,转过身用屁股试试了悬挂的木板,便心满意足的坐了上去。
他先是小心的荡了两下,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挪了挪屁股,冲着已经坐在长椅上的亚撒拍了拍秋千上的空位。
“玩你的。”亚撒扬了扬头,姿态慵懒,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于是哥达又一次将屁股挪到秋千正中,踢着地面荡了起来。
他一开始只是轻轻摇晃,但随着每一次荡起,感受着风掠过发梢,一种久违的自由感攫住了他。
他闭上眼,用力地荡得更高,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离这座宫殿的沉重。
就在他荡到最高点时,一阵源自骨髓的虚脱感毫无预兆地袭来。这感觉与他在风雪中对抗时一模一样。
他自身的水元素力,好像正被皇宫外那无边无际的同源风雪无声地“抽走”。
视野猛地模糊了一瞬。
哥达的手指彻底脱力。
他再无法抓住绳索,像一片被骤然抽去所有骨架的羽毛,从秋千的顶点悄无声息地坠落。没有惊呼,只有衣袂破风时发出的、微乎其微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