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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御用魔法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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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下坠的弧线,在亚撒骤然紧缩的瞳孔中,被无限拉长。
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理性谋划、贵族仪态尽数抛却,长椅在他骤然发力蹬地的动作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身体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在哥达即将触地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臂膀蛮横地阻断了重力。
冲击的力道让两人一同踉跄,亚撒的后背重重撞上花墙的边缘,而他环住哥达的手臂,却如烙铁般纹丝未动。
在接住哥达后的整整一分钟里,他的手臂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力道,紧紧箍在哥达身前,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再次坠落。
心跳通过相贴的身体,沉重而快速地传到哥达的感知里,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紧的要命,让他不能发出声音。
他猛地扳过哥达的肩膀,动作看似粗暴,但触碰的瞬间又下意识地放轻。他快速扫过哥达苍白的脸,眉头紧锁。
“还活着就出个声。”亚撒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失去了往常游刃有余的讽刺调子。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失误。
哥达脱力的瞬间,那种生命力的骤然流失,让他回想起了地下城里即将熄灭的烛火。一种“我可能真的会失去他”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凿穿了他理性的外壳。
哥达没有试图立刻挣脱,而是任由自己靠在亚撒怀里,汲取着那份坚实的温暖。
他轻轻喘着气,试图平复体内空荡的虚脱感。
“……没事。”他低声说,但微颤的尾音暴露了真相。
“只是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望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与挫败,
“维系这里的,和外面毁灭一切的,好像是同一种力量……都在消耗我。”
“我知道。”亚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但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握住了哥达发抖的手,却发现自己冰凉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麻木的近乎失去知觉。
长久的寂静过后,哥达靠在亚撒臂弯里,望着玻璃穹顶外大雪纷飞的天空轻轻地说:“亚撒,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好像一个病人?用一场高烧,来抵抗另一种更深的冰冷。”
亚撒下颌绷紧,听懂了哥达的隐喻:“笨蛋。高烧迟早会烧死自己。”
“那……除了发烧和等死,就没有第三种办法了吗?”
亚撒沉默了片刻,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有。找到一个病根,然后……剜掉它。”
哥达似乎感到了他话里的寒意,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定会很痛吧。”
“总比所有人都死掉要好。”亚撒用一种近乎立誓的、低沉的语调说,“……也比看着你在你面前消失要好。”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说得如此直白——这全然违背了贵族的作风与传统——但切切实实地,他打心里这么想。甚至恐慌地觉得,万一明天哥达就听不到这句话了怎么办?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失忆的、有着祖母绿眼眸的少年,已成了他绝不可失去的一部分。
哥达很累,心情却是庆幸和愉快的。
重要的人救了他的命。他这样想。
一股混杂着依赖与感激的暖流冲散了虚脱的寒意。同时,一股强烈的意愿也随之升起——他必须好起来,不能再这样成为亚撒的负累。
既然御用魔法师在抵抗风雪,维系着皇宫的温暖,或许他会有办法解决自己这身不由己的消耗…
他刚要开口,便感觉身体一轻,被亚撒稳稳地横抱起来。
“别乱动。”亚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带你去找御用魔法师。在我弄清楚是谁把你害成这样之前,你最好乖乖躺着休息。”
亚撒绝不会去问管家魔法师的住处,在他查明一切之前,他无法相信任何人。
他将哥达安顿在客房的床上,反手锁上门,指尖按上冰冷的石墙。
“大地脉动,寻迹同源。”
他低声吟诵,将自身精纯的土元素魔力如蛛网般注入墙壁,沿着城堡古老的石砖脉络无声蔓延。
土,是基石,是记忆的载体。他在感知整座宫殿里,那与哥达同频、却更为磅礴汹涌的水元素波动。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是精神与魔力的双重豪赌。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额发,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就在他即将力竭,魔力触须如断线般回缩的瞬间——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波动被他捕获了!它来自宫殿更高层的某个塔楼,与哥达的力量同源,却如同风中残烛,在一种巨大的消耗中艰难维系。
“找到了……”亚撒哑声说,一把抱起昏沉的哥达,身影融入墙角的阴影,循着那微弱的指引潜行。
塔楼房间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御用魔法师猛地从书桌前回头,才过了几个小时,他竟然比早晨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化不开,周身萦绕着魔力严重透支后的枯竭感。
他的目光掠过亚撒,最终定格在哥达身上。那一瞬间,亚撒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痛心与了然。仿佛他早已预见哥达的到来,以及他此刻的状态。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上前,枯瘦的手覆上哥达的额头。
“……把他放在这里。”他指了指书桌旁一个简陋的小床,声音和他的手一样,带着疲惫的微颤。
亚撒照做了,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尊守护的石像。他看着魔法师取出珍藏的草药,亲手熬制,喂哥达服下,然后将所剩无几的魔力,毫不吝惜地、源源不断地注入哥达体内。
随着哥达脸上恢复一丝血色,沉沉睡去,亚撒却注意到——窗外,原本细密的风雪,骤然变得狂暴起来。而魔法师的身形也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脸上的疲惫又深重了一层,仿佛他与外界的风雪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拔河。
“为什么?”亚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救他,会让风雪更大,也会让你更接近死亡。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魔法师缓缓直起身,没有看亚撒,而是望着窗外无尽的暴风雪,轻声说了一句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话:
“因为每多一个‘清醒’的人,这里就多一分‘真实’的重量。”
“这么说,你知道些什么。”亚撒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金光。
魔法师叹了一口气。
“告诉你们又能怎样呢,两个过路的旅人,他好起来就把他带走吧,这里对他来说,太危险。”
亚撒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魔法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沉默得像一座坟墓。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亚撒的思绪电转。《神之预言》是他手中最重的筹码,此刻亮出,无异于一场豪赌。
亚撒的目光扫过魔法师枯槁的面容、颤抖的双手,以及他毫不吝惜注入哥达体内的所剩无几的魔力。这份不顾自身死活的救治,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阵营声明。
他做出了判断:此刻,信任比猜疑能换来更多。
“过路的旅人?”亚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向前一步,从空间项链取出那本紫黑色的《神之预言》,让魔法师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上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并未完全展开。
“或许我们背负的,正是为此地‘解病’的‘药方’。”
魔法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本书,仿佛看到了某种禁忌之物,整个人的疲惫被一种巨大的惊悸取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它……它竟然真的存在……我还以为…这、这不是希望,这是……判決书……”
这句话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亚撒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