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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觥筹交错 ...

  •   客房内,两套华美的礼服并排放在床上。
      哥达拎起那件繁复的上衣,上面交错的丝带与搭扣让他眼神茫然,像面对一个复杂的魔法阵。他笨拙地尝试,却把带子系成了死结。
      亚撒刚整理好自己的领口,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他啧了一声,脸上写满“果然是个傻蛋”的嫌弃,但脚步已经走了过去。
      “别动。”
      他拍开哥达胡乱折腾的手,低下头,灵巧的手指开始为他解系带、整理衣领。这个过程里,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哥达能清晰地看到亚撒低垂的、专注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指尖偶尔划过自己颈侧皮肤时,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两人在这时相互坦诚。
      亚撒借此确认了哥达的“无害”与“依赖”;而哥达则在一种微妙的窘迫和全然的安全感中,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嘴硬的恶魔,是他与这个复杂世界之间唯一的、可靠的连结。
      *
      当两人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亚撒抬着下巴,姿态冷峻,完全无视周围的视线。哥达走在他身侧,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没有退缩。
      他的目光大多跟着亚撒,偶尔扫视环境时,那双新生的、清澈而敏锐的祖母绿眼眸,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与心虚。
      在踏入喧嚣的前一秒,亚撒目不斜视,唯有低沉的声音传入哥达耳中:
      “跟紧我。这里的酒水食物,一口都不要碰。若有人与你交谈,只需回答‘初来乍到,不甚了解’。若感到任何元素异常,碰一下我的手臂。”
      很快,一位大臣笑着过来寒暄。哥达按嘱咐点头应付,但当对方的手拍上他肩膀时,一股油腻的算计感透过布料传来。哥达身体一僵,立刻碰了碰亚撒的手臂。
      亚撒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地挡开那人的手,脸上带笑眼神却冷:
      “我同伴身体还没好,不习惯太热情。”
      他目光扫过对方胸前的徽记,“奈特家族到了地上,还是改不了地下的习惯。”
      不远处的财政大臣听见“奈特家族”和“地下”,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他惊慌地看向摄政王。
      摄政王适时出现,笑容得体:
      “路西法少爷见多识广。有些经济上的事想请教,方便单独谈谈吗?”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亚撒看了哥达一眼,点头:“荣幸之至。”
      与哥达擦肩时,他低声快速道:“站着别动,等我。”
      亚撒被带走,哥达顿时成为目光焦点。他遵照嘱咐站在原地,但强大的水元素力让他仿佛一个敏感的雷达,无数心绪如潮水般涌来。
      王座上,老国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当摄政王带着亚撒离开,哥达陷入孤立时,一位大臣笑容满面地走向国王,声音洪亮地说:
      “陛下,您看,摄政王殿下为您分忧解难,招待贵客,多么尽心竭力。如此忠臣,实乃王国之幸,您难道不该为此与臣等同饮一杯吗?”
      这话语如同匕首,顶着国王在公开场合赞美正在蚕食他权力、折磨他精神的敌人。
      老国王的脸上肌肉僵硬,那试图扬起的嘴角更像是在抽搐。他枯瘦的手颤抖着举起酒杯,手臂重若千钧。
      在整个大厅虚伪的欢呼声中,他将酒液灌入口中,那动作不像是在享受美酒,而像是在吞咽一把滚烫的沙砾。
      “这男孩看起来很好控制……”一股黏腻的恶意涌来,哥达皱眉避开。
      “摄政王到底想干什么……”混乱的恐惧又包围了他。
      被这些情绪冲刷着,哥达脸色发白,不得不闭上眼睛抵抗。
      这时,魔法师在侍从的搀扶下,看似虚弱地从哥达身边经过。
      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哥达感到一股同源而醇厚的魔力如微风般拂过他的脊背,瞬间抚平了他精神的波澜。他回头,只看到魔法师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离去的背影。
      *
      摄政王书房,与大厅的喧嚣隔绝。
      摄政王姿态放松,为亚撒斟了一杯酒,缓缓地道:“路西法少爷,我们不必绕弯子了。您身份尊贵,何必在曼地什斯这潭浑水中脏了靴子?您和您那位小朋友明日离开,我会奉上让路西法家都满意的程仪。”
      亚撒并未碰酒杯,而是让酒液在杯中慢慢打转:“殿下似乎很急于让我们离开。是担心我们找到什么,还是……害怕我们看清什么?”
      摄政王笑容微敛:“害怕?我肩负整个王国的重任,只是不希望节外生枝。”
      亚撒目光如炬,直视着摄政王:“重任?您是指将资源倾斜于温室花园这样的面子工程,却坐视抵御风雪的魔法师油尽灯枯?还是指,在陛下需要静养时,仍让财政大臣之流频繁‘汇报’,加剧他的精神损耗?”
      “殿下,您维护的不是王国,而是您权力之下,这座精致而冰冷的秩序。”
      摄政王脸色沉下,隐含怒意:“你这是指控?”
      亚撒优雅起身,整理着衣袖:“不。是诊断。曼地什斯病了很久,而您,就是病症最深的那一个。告辞。”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留下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话:
      “顺便,感谢您确认了一件事——这风雪,果然源于宫内。”
      *
      亚撒回到大厅,径直走向被众人目光包围的哥达。哥达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但眼神已经稳定下来。
      “走了。”亚撒说,伸手握住哥达的手腕,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就在这时,哥达身旁装饰水池里的水无风自动,轻轻漾起一圈涟漪,一道细微的水流如拥有生命般缠绕上哥达的另一只手腕,形成一个短暂的手环,随即消散。
      这一幕被附近几个贵族看得清清楚楚。
      亚撒目光冷冷地钉在财政大臣惨白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来,这里的‘水’也不喜欢太多肮脏的杂念。”
      他不再理会任何反应,拉着哥达,在满厅寂静中径直离开。
      魔法师安全的塔楼里,雪花拍打着窗户,不时发出“哒哒”的声响。
      三人围在一张旧木桌旁,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亚撒拿着炭笔,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写下“摄政王”。
      “好了,让我们把碎片拼起来。”亚撒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先从最明显的开始。”
      他一边说,一边在摄政王周围画上几个圈,并用线连接。
      “财政大臣,是他的钱袋和手套,晚会上的惊慌失措已经说明了一切。”
      “内务大臣,负责皇宫日常,是他控制国王起居的眼线。”
      “奈特家族,明面上的应酬,同时也是个危机时刻的替罪羊。”
      哥达看着那逐渐成型的网络,轻声补充,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残留的情绪:“他们连在一起……像一张冰冷的蛛网,网的中心,散发着最浓的算计和恐惧。”
      “恐惧……”魔法师喃喃道,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本厚重的皮革日记和一叠用丝带捆好的文件。“恐惧是从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开始的,雪再也没停过。”
      他解开丝带,将几张泛黄的纸张和一张合影放在桌上最中央。照片上是年轻的老国王、魔法师本人,以及一位眼神明亮、笑容温暖的棕发青年。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恐怕就是他——”魔法师枯瘦的手指沉重地按在棕发青年的脸上,
      “艾尔文,国王最赏识的年轻人,被认为有望革新王国财政的天才。他在风雪降临前一个月,从皇宫西侧的旋梯上摔落,当场死亡。”
      亚撒拿起那张合影,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过艾尔文的脸庞,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中。随即,他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抬起头。
      “等等。”
      他迅速在羊皮纸的角落,军务大臣的名字下方,画了一个新的圈。
      “我第一次早餐时注意到一个人,在摄政王讲话时,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那不是赞同,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他是军务大臣,很少发言,几乎像个影子。”
      亚撒的炭笔在“艾尔文”和“军务大臣”之间停顿了一下,他的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将早餐时那张隐忍的侧脸,与手中照片上温暖的笑容飞速对比。
      炭笔猛地落下,一条沉重的黑线将两张近乎一样的脸连接起来。
      “他们是兄弟。”亚撒的声音低沉而确定,“那个军务大臣,是艾尔文的哥哥。”
      哥达瞬间明白了那股恨意的来源,他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他一直知道……他知道弟弟的死不是意外……”
      魔法师的身体晃了晃,无力地坐回椅子,脸上是巨大的震惊和恍然:
      “难怪…难怪每次军务大臣前来汇报——就是那个艾尔文的哥哥——之后,摄政王或财政大臣总会紧接着去‘探望’陛下。”
      “而就在这些‘探望’之后,陛下的‘幻觉’便会骤然加重,甚至会对着两份一模一样的军务报告困惑不已……”
      亚撒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艾尔文”的名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逻辑通了。摄政王除掉了艾尔文这个改革路上的最大障碍,却也为自己制造了一个不死不休的、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必须时刻提防军务系的复仇,并用持续的精神折磨,来阻止国王与可能为他弟弟伸冤的势力进行任何有效的沟通。”
      他看向窗外无尽的风雪,缓缓说道:
      “曼地什斯的冬天,不是从天气开始的。”
      “是从这第一桩不被惩罚的谋杀,从哥哥的恨意和国王被操控的恐惧开始,信任彻底死亡,人心才一步步冻结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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