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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海洋 ...

  •   当亚撒的速度慢下来时,哥达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气味。
      一股咸涩、潮湿、带着海藻腥气的风,猛地灌入了他的鼻腔。他睁开眼,一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蔚蓝,占满了他的全部视野。
      “这就是……海?”他喃喃自语。
      “我们到了。”亚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它比我在村里读过的所有书上画的,都要……巨大。”哥达努力寻找着词汇。
      “带你感受一下。”又是一阵暗影的飞速移动,再睁开眼,已经到了沙滩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亚撒已经为他脱去了长靴和袜子,又贴心地卷起裤脚,把他抱到了沙滩上。
      细小沙砾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哥达不由得动动脚趾,沙子在脚缝中流过,痒痒的,但很舒服。
      “摸摸看。”亚撒伸手抓起一把沙子,牵起哥达的手,将细沙撒在哥达手中。
      哥达轻轻揉搓着手中的沙砾,感受着均匀摩擦的舒适,看着沙子一点点从手中流逝,回归到金黄的沙滩上。
      “跟我来。”亚撒牵着他,向着海岸线走去。
      看着幽蓝的海水,哥达心里竟有些紧张和期待。
      海水接触脚趾,凉凉的,随后又扑上来淹没了整个脚面,哥达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亚撒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调侃,“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水元素掌握者应有的反应。”
      哥达不好意思的笑笑,“海里的水对我来说还是太未知了,有一种同源却不能掌控的感觉。”
      他伸出手触碰水面,海水再次向他扑来,这次却绕着他的手缠绕,最后在手心形成漂亮的水花。
      微微凝神,水花凝结成冰,被水流托举送入亚撒手中。
      亚撒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冰花,再看看身旁假装不在意的哥达,轻笑一声,伸手抱住了他。
      哥达一愣,他想过亚撒会偷偷亲吻他的脸颊,却没想过拥抱,想到亚撒可能因为没有朋友经历的种种往事,他的心里一沉,转过身,也抱住了他。
      什么温热的东西似乎落在了他肩头,刺得他心里难受,但亚撒正抱着他,他不想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海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亚撒才堪堪起身,吻了吻哥达的额头,心情很是愉悦地道:
      “来吧,我们朝着码头方向走,找一艘船带我们去海上。”
      哥达点点头,看亚撒的状态似乎还不错,便也没有多问。
      两人手牵着手,感受着浪涛在脚下的翻腾。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微微有些下沉,空气也变得凉爽怡人起来,两人终于看见了码头的虚影。
      不少渔民已经回到了码头正在收网,哥达隐隐觉得不妙。
      “不好意思,今天的渔船基本都回来了,大渔船明天清晨有一艘出海,你们可以去船长家问问。”
      果然,在亚撒询问是否可以现在出海的时候,渔民拒绝了他,不过倒是指明了船长家的方向。
      循着指点,他们很快在码头附近找到了一栋漆成海蓝色的木屋。
      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一个粗犷的嗓音:“……那家伙,差点被一只螃蟹夹得跳海!”
      亚撒敲了敲门,笑声戛然而止。“进来!”
      推开门,一个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发亮、身材壮实的男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盘炒蟹和半壶酒。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像是被海风常年雕琢而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常年在海上历练出来的精明与豁达。
      “生面孔啊,”他放下酒杯,目光在亚撒和哥达身上扫过,尤其在哥达那双沾着沙子的脚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老船长弗兰克。有什么事?”
      “我们想出海。”亚撒直言来意。
      弗兰克船长挑了挑眉:“现在?风可不答应。明天清早,我的‘海螺号’出发。看你们的样子……不像寻常旅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哥达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去海里做什么?”
      “寻找答案。”哥达轻声回答。
      这个模糊的答案让弗兰克船长沉默了片刻。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随即大手一挥:
      “行!明天带你们一程。看你们顺眼,收这个数。”他报出一个低得让亚撒都感到意外的价钱。
      “我家还有空房间,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儿住下。”
      他站起身,朝厨房方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多加两份米,再来一锅你的招牌海鲜杂烩!”
      喊完,他转头看向哥达和亚撒,声音立刻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与他形象不符的细心,
      “对了,你们两个,有什么忌口不?海鲜过敏?或者不爱吃啥?现在说还来得及,我让她别放。”
      在确认两人都没有忌口后,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脸上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近乎腼腆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从内袋掏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盒子。
      “老婆子,先别忙那个,过来一下!”
      一位系着围裙、面容和蔼的妇人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语气带着温柔的埋怨:“嚷嚷什么呀,正忙着呢……”
      弗兰克船长献宝似的将盒子递过去,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由数十颗大小不一、但都泛着柔和虹彩的珍珠串成,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喏,给你攒齐了。这次出海找到最后一颗,大小颜色正好。”
      船长夫人愣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轻轻拍了他一下:“老家伙……攒了快十年了吧,尽弄这些没用的……”
      “怎么没用?”弗兰克船长声音洪亮起来,亲手为她戴上项链,端详着,眼里满是得意,“我弗兰克的老婆,就得配上大海最好的宝贝!”
      他转头看向两位年轻的客人,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爽朗,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瞧瞧,好看吧?我眼光可是这片海上最好的!”
      晚餐就在这样温暖融洽的气氛中开始,桌上那锅用料十足、热气腾腾的海鲜杂烩,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弗兰克船长似乎完全没把哥达和亚撒当外人,一边熟练地掰开蟹壳,将最肥美的螯肉自然放到妻子碗里,一边继续着他被打断的故事:
      “……那小子,以为捞到个大宝贝,结果你猜怎么着?吭哧吭哧拖上来半张破船板!”他洪亮的笑声震得餐桌微微发响,
      “我早跟他说了,那一片水色发暗,底下全是沉船的碎木头,偏不信!”
      船长夫人抿嘴笑着,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帕轻轻擦掉他溅到胡须上的酱汁,眼神里流转着柔和的光彩,一如她颈间那些温润的珍珠。
      “后来呢?”哥达忍不住追问,被这鲜活的故事吸引了。
      “后来?罚他刷了一周的甲板!”弗兰克船长拿起酒杯,“记住喽,年轻人,海会给你恩赐,但更会教训每一个不听老人言的冒失鬼。”
      他话锋一转,看向妻子,“明天出航,把我那件厚外套准备出来吧,早上露水重。”
      “早就熨好挂在门后了,”妻子温声应答,“房间也收拾好了,两位客人吃完就可以休息。”
      用过晚饭,船长夫人便起身去客房做最后的整理。弗兰克船长领着哥达和亚撒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窗台上还放着一个用海螺壳做成的小花瓶。
      “浴室在尽头,热水管够。晚上若听到什么动静,”他指了指窗外不远处在暮色中轻轻摇晃的船影,
      “是系船的缆绳摩擦码头的声音,别担心,这屋子结实得很,什么风浪都见过。”
      他交代完,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语气平和而自然:“好好休息,明天见。”仿佛他们不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而是早已被这海边小屋接纳的家人。
      房门轻轻关上,将客厅的暖意与海浪声一同隔绝在外。
      “这位弗兰克船长,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哥达在床边坐下,轻声说。
      亚撒在他身边坐下,点了点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这间整洁的客房。
      “确实,热情,坦率,而且……很爱他的妻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记得曼地什斯的那位摄政王吗?最初的款待同样无可挑剔。”
      哥达的神情也认真起来。那段最终以背叛和牺牲告终的记忆,让他瞬间理解了亚撒的未尽之言。
      “我明白,”他轻声回应,“真诚未必毫无保留,善意之下也可能藏着我们无法一眼看穿的旋涡。保持警惕,总不会错。”
      一股强烈的困意伴随着轻微的晕眩感袭来,大概是今天初次接触海洋,情绪又几经起伏,加上那锅实在的海鲜杂烩,让他此刻只想沉入睡眠。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不自觉地靠向亚撒。
      “困了?”亚撒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轻柔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孩子,“睡吧,我在这儿。”
      就在这令人安心的拍抚中,哥达几乎要立刻睡去,但睡前最后的生理需求让他挣扎着睁开眼。“等等……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他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穿过客厅,目光却无意中被餐桌上的东西吸引——那不是吃剩的晚餐,而是一张摊开的海图。
      借着微光,他看见海图上布满了细致的标注。除了常规的航线和深度标记,几个特定区域被特别圈出,旁边用一种略显笨拙却认真的笔迹写着:「小海豚家族觅食区,减速慢行」、「幼豚活跃带,避让」。
      哥达怔住了。睡前刚刚建立起来的那道警惕的防线,在这一刻,被这张充满温柔细节的海图,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默默记下这一切,上完厕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悄悄回到了房间。
      “怎么去了这么久?”亚撒低声问。
      哥达钻进被子,把自己埋进亚撒怀里,闷闷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也许这次,我们可以试着多相信他一点。”
      窗外,海浪声轻柔地拍打着码头,像一首永恒的摇篮曲。
      *

      清晨。哥达被门外低沉的说话声和零乱的脚步声唤醒,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旁边床铺已经空了,亚撒不知何时已经起床。
      挣扎着撑开一条眼缝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他强打着精神穿好衣服,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客房。客厅里飘散着米粥的香气。
      船长夫人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看见他这副睡眼惺忪、头发翘起的模样,便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吵醒你了?他们都在外面呢。不用急,吃完再出去。”
      亚撒也从门外走了进来,周身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眼神清亮,与他困倦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下后,向夫人提出了疑问:“船员们出海,不是应该直接在码头集合吗?”
      船长夫人将粥碗轻轻放在他们面前,眼里带着柔和的光:“这是老传统了。每次出航前,大伙儿都愿意来家里听弗兰克再说几句,在船模前上个香,求个平安。”
      她望向窗外那些模糊的人影,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他说,这不是迷信,是让所有人的心先聚到一处。人心齐了,船才稳当。”
      哥达小口喝着温热的海鲜粥,感觉精力随着暖流慢慢恢复,但脑袋还是有点昏沉。
      他想起了昨晚那张标注着“小海豚”的海图,此刻又听闻这番安排,心中对这位船长的敬重又添了几分。
      他们安静地喝完了粥。走出屋门,清冽潮湿的空气让他精神稍振。
      薄雾尚未散尽,七八个精壮的船员正围在弗兰克船长身边,听他低声交代着什么。
      船长的话语简洁有力,不时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风向和水流。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专注的倾听。
      弗兰克船长看到他们出来,目光在哥达还有些迷糊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随即大手一挥:“……都清楚了?那就各就各位,准备启航!
      船员们利落地散开,有序地走向码头。弗兰克船长这才转向他们,咧嘴一笑,在晨光中露出洁白的牙齿:“休息得怎么样?来吧,孩子们,该上船了。”
      哥达点点头,悄悄打了个小哈欠,跟在船长和亚撒身后,踏过被露水微微打湿的木栈桥。
      那艘名为“海螺号”的坚固渔船,正静静停靠在晨曦与薄雾之中,等待着它的船长,与新一轮的航行。
      就在登船前,弗兰克船长突然在缆桩前停下脚步。他伸出粗糙的拇指,在绳结上来回捻搓着,突然抽出腰间小刀利落地割断绳索。
      "里面三股麻绳都磨坏了,"他一边重新打着结一边说,"在海上,最不起眼的细节都能要人命。"
      晨光中,"海螺号"缓缓驶向蔚蓝海域。哥达和亚撒倚在船舷边,手指无意间触到船头一块深色锈斑。
      正在检查桅杆的弗兰克见状走近,用布满老茧的手掌轻抚那处痕迹:"二十年前那场风暴留下的。大海从不需要被征服,你只要学会读懂她的脾气——她发怒时避让,她平静时借帆。"
      海风将船长的话语送入耳中,哥达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蔚蓝,不禁轻声问身旁的亚撒:
      "连弗兰克船长这样的人都对大海心怀敬畏……这片海域的‘难题’,会是什么?"
      亚撒沉思片刻:"海洋的考验向来直接。也许是迷失方向的浓雾,也许是考验意志的风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奶奶说过,这片深海之下栖息着利维坦。那古老的海怪曾想与她结盟,但被她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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