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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塞壬 ...

  •   "为什么?"
      "因为当时我还小。"亚撒望向深不见底的海水,"她说,照顾一个调皮的小恶魔已经够忙了。希望我们这次不会惊动那位古老的存在。"
      这时弗兰克正好经过,听到他们的对话笑道:"年轻人也知道利维坦的传说?老水手们确实常说,当海水无缘无故变得墨黑,就是利维坦在深处翻身。不过比起那个,"他眨眨眼,
      "你们更该听听人鱼的故事。她们不像塞壬那样爱用歌声诱惑水手,反而会在风暴来临前,围着船只游动示警——当然,前提是你不盯着她们看太久。"
      航程中,一个年轻水手从渔网里捞起只彩色海星,兴奋地举起来向同伴炫耀:“看我捞到了什么!带回去给我闺女,她准喜欢!”
      弗兰克船长无声地走近,伸出粗糙的手掌。水手愣了一下,乖乖把海星放进他掌心。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船长俯身探出船舷,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海星送回了海中。它摆动腕足,缓缓沉向深处的暗蓝。
      “让它们在海底自由爬行,”弗兰克直起身,目光仍追随着那道消逝的色彩,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船员耳中,“比摆在任何人家里都有意义。”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年轻水手挠了挠头,脸上不见懊恼,反而露出些许惭愧。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船员默默点头,低声对身旁人说:“记得吗?去年也是,为了避开产卵的鱼群,船长宁可绕远路少捕一半的货。”
      这番话引来几声附和的低语。没人再多说什么,但一种无声的敬意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的船长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在这片浩瀚的蓝色疆域上,索取与敬畏必须共存。
      傍晚时分,哥达在甲板上看水手们收网。一个老船员边干活边哼着古老的船歌:
      "当月光照进珊瑚窗棂,人鱼会在礁石上梳理长发……"
      另一个水手接话:"我爷爷说他年轻时真见过,就在东边的珍珠湾。她们的发丝像海藻,眼睛像最深的海水。"
      哥达正听得入神,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海浪的起伏变得难以忍受,胃里翻腾不已,脸色也渐渐发白。
      一直留意着船上动静的弗兰克船长走近,从兜里掏出个泛黄的纸包,里面是几颗腌得发皱的咸梅。
      "来,含一颗。"
      他将纸包递过去,同时指向远方那条清晰的海平线,"别看海这么大,她最懂平衡。觉得晃就盯着那里看——大海这是在教你找重心呢。"
      暮色渐沉,海风转凉。
      哥达依言凝视着海平线,果然觉得晕眩感渐渐平复。亚撒安顿好他后,信步走向驾驶舱,恰见弗兰克船长正就着最后一抹天光调整航向。
      在舵轮旁简陋的书架上,一个被摩挲得发亮的相框引起了他的注意——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张航海学校教师资格证。
      察觉到亚撒停留的目光,弗兰克头也没回,手指仍稳稳地把着舵轮,语气平淡:
      "教了十年书,黑板上的航线画了千百遍……最后还是放不下真正的海风。"
      暮色渐浓,浪涛声里,这些散落在航程中的片段——磨损的绳结、风暴的印记、放归的海星、古老的船歌,还有这张泛黄的证书——都化作细碎的光点,在哥达和亚撒心里静静汇聚、沉淀。
      最初的戒备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实的信赖与由衷的敬意。
      就在这份悄然转变的宁静中,船身下方的深海似乎变得更加幽邃。
      某种比风暴更古老、比黑夜更深沉的存在,仿佛被这艘小小船只的行进所扰动,在无光的深渊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海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并不平静。
      凌晨时分,哥达又一次在剧烈的颠簸和舱外的嘈杂声中被惊醒。
      连续两天睡眠不足,加上晕船带来的恶心感并未完全消退,他只觉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
      “待着别动!”亚撒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他早已起身,一手紧抓固定在舱壁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护住哥达。
      哥达向舷窗外望去,心脏几乎骤停。外面已不是宁静的夜空,而是如同墨汁泼洒般的混沌。
      狂风卷着巨浪,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不断砸向“海螺号”。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每一个船员都在甲板上,声嘶力竭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与风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一股强烈的、保护这艘船和船上所有人的念头,压过了身体的所有不适。哥达挣脱亚撒的手臂,踉跄着冲上甲板。
      冰冷的海水和狂风瞬间将他浇透。他看到弗兰克船长像一枚钉子般钉在舵轮前,浑身湿透,正用尽全身力气与风浪搏斗,吼出的命令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没有时间犹豫,也顾不上隐藏。哥达闭上眼,将全部意念沉入周围狂暴的水元素之中。
      与以往操控的温顺水流完全不同,这里的海水充满了野性、愤怒与毁灭的力量,几乎要撕裂他的精神。
      他咬紧牙关,感觉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退缩,强行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能量,在船体周围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水流区域,努力抵消着巨浪最直接的冲击。
      感受到哥达体内精神力的波动,亚撒眉头一皱。
      船身的剧烈摇晃,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一瞬。
      正在搏命的弗兰克船长猛地感到舵轮上传来的力道一变,他惊讶地看向那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依然张开双手的年轻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他毕竟是见多识广的老航海家,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化为果断的行动。
      “所有人!配合水流稳住船身!左满舵!”他的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新的力量和希望。
      他迅速调整策略,将哥达创造的这片“宁静水域”纳入了他的航行计算中。
      哥达的鼻腔和嘴角都渗出血丝,身体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但他构筑的那片相对稳定的水域,为弗兰克船长和船员们赢得了宝贵的操作空间。
      在船长声嘶力竭却精准无比的指令下,“海螺号”如同一个精疲力尽的斗士,顽强地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致命冲击。
      终于,风暴的怒吼渐渐平息,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那种灭顶之灾的压迫感已然消退。
      “结……结束了?”一个水手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喃喃道。
      哥达听到这句话,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一直紧盯着他的亚撒一个箭步上前,在他摔倒在甲板前将人牢牢接住。
      “哥达!”
      亚撒探查到他只是精神力和魔力严重透支导致的昏迷,暂无生命危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为他渡送了一些精神力,但心中的焦灼丝毫未减。
      这个倔强的孩子,始终不愿意接受他在身后的远距离渡送,不过晕倒了倒是好事,至少在自己的帮助下恢复的更快了。
      就在这时,脚步声匆匆靠近。弗兰克船长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昏迷的哥达身上:“他怎么样?”
      “力竭昏迷,需要休息。”亚撒言简意赅。
      弗兰克船长松了口气,随即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听着,年轻人。他刚才使用的力量……散发出的波动,与这片海域深处某个极其古老而强大的存在非常相似。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关联,但一定要小心。许多年前,我正是侥幸从那位存在的领域中逃脱,才活到今天。”
      亚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他将哥达安顿得更舒适些,便沉默地站起身,走出了船舱。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气哥达又一次不顾自身安危,这种近乎自毁的行为,不仅是对他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将他们视作命运共同体的自己的不负责。
      这样想着,刚踏上甲板,亚撒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刚经历风暴的海面,此刻竟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笼罩,能见度不足十米,空气死寂得可怕,连海浪声都仿佛被吞噬了。
      弗兰克船长正站在舵轮旁,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这片异样的浓雾。
      他搬出了所有航海图,借着风灯的光,手指有些发颤地一遍遍翻找、比对,汗水混着海水从他额角滑落。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边缘磨损、标记最为稀疏的海图上,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一片用模糊字体标注的区域。
      “怎么了?”亚撒刚开口询问。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问题,浓雾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速度快得诡异。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还清醒的船员倒吸一口冷气——一片由嶙峋礁石组成的、不大的陆地,正静静地矗立在离船头不远的前方。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阵空灵、美妙到不似人间所有的歌声,正从那片礁石的方向袅袅传来,直接钻入每个人的脑海。
      亚撒瞳孔一缩:“塞壬!”
      “左满舵!远离礁石!所有人捂住耳朵!”弗兰克船长的吼声瞬间响起。
      但已经晚了。船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依旧向着礁石滑去。歌声越来越清晰,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几个意志稍弱的船员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脸上挂着痴迷的笑容,如同提线木偶般,一步步走向船舷,甚至试图放下跳板。
      “回来!醒醒!”其他船员试图拉住他们,却发现自己也心神摇曳,难以集中精神。
      亚撒强忍着脑海中翻腾的杂念,看向弗兰克船长,发现这位老船长虽然还稳稳站着,但紧握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也在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苦苦支撑。
      眼看最前面的一个船员半只脚已经踏上了搭向礁石的跳板,弗兰克船长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高声喊道:
      “停下!我们可以谈判!放过我的船和船员!我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奇异地,那缭绕的歌声戛然而止。
      失去了歌声的蛊惑,那些神情恍惚的船员猛地清醒过来,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和近在咫尺的锋利礁石,吓得连滚爬爬地退回甲板中央,惊惧地聚拢到船长身边。
      迷雾彻底散开,月光洒落。只见不远处的礁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窈窕的身影。
      她们拥有着世间罕见的美貌,海藻般的长发披散,但腰部以下却是覆盖着鳞片的鱼尾。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这艘胆敢闯入并提出谈判的船只,眼中闪烁着非人的、玩味的光泽。
      歌声停止,海面只剩下波浪轻抚礁石的沙沙声。
      所有船员都屏住呼吸,惊魂未定地聚在弗兰克船长身后,看着礁石上那些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危险无比的塞壬。
      弗兰克船长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从贴身的衣物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条项链,链坠并非金银宝石,而是一枚深邃的、仿佛凝聚了整片海洋泪滴的深蓝色泪滴状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很多年前,我侥幸从一个被海流与漩涡守护的藏宝洞中得到了它。”弗兰克的声音沉稳,带着对往昔冒险的回忆,
      “我知道它蕴藏着海洋的古老力量,它不属于凡人。今天,我愿用它作为交换,请求你们放行,让我的船和船员安全离开。”
      他将项链托在掌心,展示给塞壬们。
      塞壬们的目光瞬间被那枚宝石吸引,她们交头接耳,发出如同风铃般清脆却又难辨语义的低语。
      她们美丽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渴望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嫉妒。
      过了一会儿,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塞壬游近了些,她的声音空灵而急切:“是‘海洋之泪’!传说中能让佩戴者化身人鱼的至宝!”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宝石,语气充满了不甘,
      “我们依靠歌声引诱水手坠海,用他们生命的消逝为代价,才能让鳞片暂时软化,潜入海底的城市……可她们,”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妒意,“那些人鱼,天生就能自由生活在深海之下。”
      她的目光转向礁石群深处,那里,一位气质明显更为沉静、鱼尾鳞片带着岁月痕迹的塞壬静静伫立着,眼中充满了对宝石的渴望,以及长年累月积累的疲惫。
      “姐姐的歌声已经带走了太多生命,她累了。”年轻的塞壬继续说道,语气复杂,
      “我们不要你的项链,我们只想让它戴在姐姐身上,让她摆脱这永恒的诅咒,真正获得在深海自由生活的资格。”
      那位年长的塞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深深的倦怠:
      “我厌倦了用歌声交换短暂的‘软化’……我渴望真正的归属,渴望能永远栖息在海底的微光之城,而不是这片冰冷的礁石。”
      她看向弗兰克船长,眼神锐利,
      “人类,做个交易吧。将‘海洋之泪’给我,我便可获得真正的解脱。作为回报,我保证我和我的族人,不会再为难你们分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那些年轻的塞壬,她们眼中依旧闪烁着对宝石的嫉妒,但也有一丝对姐姐的祝福。
      “而我,会时常回来看望她们,告诉她们海底城市的样子……让她们知道,我们终有一日,或许也能真正地‘回家’。”
      这个要求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们索要项链,并非为了力量,而是为了一个族群悲哀的梦想——摆脱诅咒,回归深海。
      弗兰克船长几乎没有犹豫。他深知这件宝物关联着塞壬一族的命运,如今能用它换取全船人的平安,并终结一场无尽的轮回,是值得的。
      “成交。”他沉声说道,随即小心翼翼地将项链递向游到船边的那位年轻塞壬。
      塞壬接过“海洋之泪”,如同捧着整个族群的希望,迅速游回年长塞壬身边。
      当年长塞壬将宝石戴在颈上的瞬间,宝石迸发出柔和而持续的蓝色光辉,笼罩住她。
      光芒中,她的身形微微发生变化,鱼尾的鳞片变得更加润泽,仿佛彻底摆脱了某种束缚。
      她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深深看了一眼弗兰克船长和船上的众人,随后转身,优雅地投入深海,向着传说中的人鱼城市而去。
      其余的塞壬们没有立刻离去,她们聚在礁石边,望着同伴消失的方向,眼中交织着羡慕、嫉妒和一丝微茫的希望。
      “你们可以安全通过了。”那位年轻的塞壬对弗兰克船长说道,声音依旧空灵,却少了几分杀意。
      说完,她们也纷纷潜入水中,礁石周围恢复了寂静。
      危机解除。船员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而弗兰克船长则默默望着深海,知道这笔交易,终结了一个古老的可悲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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