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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献出血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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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髅的“请买票”戛然而止。
它那空洞的眼窝似乎转向了亚撒,下颌骨无声地开合了几下,仿佛在艰难地检索某个古老的词条。
片刻后,机械的重复变了调,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灵魂街!灵魂街!”
哥达和艾莉闻声立刻赶了过来。亚撒抱着肩膀,斜眼道:
“原来这玩意儿还会说别的话。”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亚撒的嘲讽,骷髅停止了“灵魂街”的呼喊,又变回了那尖利、执拗的“请买票!请买票!”,声音比之前更加刺耳。
艾莉难受地咧了咧嘴,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哥达立刻施展了一个基础的水元素魔法,一层薄薄的水膜隔绝在三人周围,有效地过滤了大部分噪音。
“灵魂街……”哥达思索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看字面意思,像是去往某个生与死的边界,或是亡灵汇聚之地……”
亚撒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这样想。这或许能解释,那个男人为何宁愿剜肉放血,也要带着妻女前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那地方,可能代表着某种‘希望’,哪怕是渺茫的、需要付出极端代价的希望。”
哥达的忧虑更深了:
“那……我们也要像他一样,失去些什么才能上车吗?那个男人……我记得他失去的是左臂和右腿的肌肉,就只有这两处。”
艾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奇怪地问:
“两个地方……可是正常买票,不是应该买三张吗?他们有三个人呀……”
亚撒也注意到了这个矛盾,但一时无法参透。
“既然想不通,不如直接尝试。”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售票亭,“就用那两个地方的血肉试试,看这骷髅会不会确认那就是‘票’。”
“那么……谁来试呢?”哥达的声音里充满了抗拒。
亚撒轻笑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又怎么会让你和艾莉受伤。”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哥达反对的机会,亚撒手一挥,两道温和却有效的暗影瞬间蒙上了哥达和艾莉的眼睛。
同时,他另一只手已干脆利落地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左侧小臂健硕的肌肉!
“亚撒!”
哥达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惊喊,立刻驱动水元素冲击眼前的遮蔽。
水光潋滟间,暗影消散,他看清的瞬间,心脏几乎骤停——
亚撒正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刀尖精准而残酷地剜下了一块仍在微微抽动的、血淋淋的肌肉!殷红的鲜血顿时汩汩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
亚撒察觉到哥达冲破了暗影,苍白着脸,带着歉意低语:
“对不起,宝贝……下次,我会捂得更严实些……”
哥达没有理会这笨拙的道歉,冲上前就要运转木元素为他治疗,却被亚撒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挡开。
“别拦我!”哥达眼中交织着心疼与愤怒。
亚撒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哥达冰凉的脸颊,声音因强忍剧痛而有些沙哑:
“乖,不痛的,别担心。让我去试试,回来就让你治,随便你怎么治都好。”
他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转身,拖着仍在滴血的手臂,一步步走向售票亭。
鲜血滴落在尘土里,发出清晰而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似乎是闻到了新鲜的血腥气,听到了那不绝的滴答声,被蒙住眼睛的艾莉害怕地贴近哥达,声音发颤:
“亚撒哥哥……他怎么了?”
哥达沉默了一瞬,将手按在艾莉肩上,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会让他好起来的。”
亚撒终于走到售票窗口前,将手中那团温热的、属于自己的血肉,放在了骷髅面前的台子上。
骷髅瞬间安静下来。
它空洞的眼窝“凝视”着那团血肉,下颌骨微微颤动,仿佛在识别、在确认。
半晌,就在哥达几乎要忍不住再次上前时,骷髅发出了声音,不再是尖利的叫喊,而是一种平静的、却带着明显不满的语调:
“价格不够,请补钱。”
亚撒愣住了。
哥达听到这句话,立刻拉着艾莉快步冲到亚撒身边。
他不由分说,直接调动起体内蓬勃的生命力量,混合着精纯的木元素,覆盖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强大的治愈力涌入,亚撒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哥达的手微微一颤,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柔和的生命能量包裹着伤处,血流迅速止住,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不多时,亚撒的手臂上除了残留的血迹和一道粉白色的新疤,已看不出片刻前的惨烈。
哥达这才挥手驱散了艾莉眼前的暗影。
艾莉紧张地睁开一条眼缝,确认她的亚撒哥哥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手臂已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投去混合着后怕与担忧的眼神。
亚撒活动了一下愈合的手臂,感受着那清晰的疤痕带来的微妙触感,目光再次投向售票亭里那具骷髅,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骷髅那句“价格不够,请补钱”的余音仿佛还凝滞在空气中。
哥达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背对着艾莉,面向亚撒,整个身体都因压抑的情绪而绷紧。
再睁开眼时,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
抬手,一个无声的水膜隔绝了艾莉的耳朵,确保接下来的话不会被听见。
然后,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一字一顿:
“你不想让我受伤……同样,我也不想让你受伤。”
他脸色冰冷,但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内心的翻涌。他快速调整着气息,试图找回冷静,可愤怒和心疼还是像浪潮般冲击着他。
隔绝了艾莉的听力后,那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话语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
“特别还是这种……不想让我看见的、自以为是的傻瓜蛋行为。”
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我不希望有下次。你能不能明白,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不受伤害,这也是对我……负责任的体现?”
亚撒垂着头,往日里那份桀骜与强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声喃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怕……我怕如果和你商量,你就会因为心疼我……转而伤害你自己……”
哥达的神情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看着亚撒低垂的头颅,看着他那道刚刚愈合、还带着粉白色印记的伤疤,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残酷的决心,牙关紧咬,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吐出了那几个字:
“那抱歉。对我来说,你没那么重要。”
亚撒惊愕地抬起头。
那双幽蓝色的、常常蕴藏着雷霆与深渊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破碎光点。
水光迅速积聚,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仿佛再一眨眼,那强忍的泪水就会决堤。
哥达张了张嘴,所有安慰的、解释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亚撒失落地别过脸去,试图掩盖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然而,就在他转开视线的瞬间,嘴唇上却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哥达的气息猛地逼近,带着决绝的意味,封缄了他所有未成形的痛苦。
亚撒的身体僵住了一瞬,随即,一种混合着委屈、释然和更汹涌爱意的情绪席卷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手,一道更温和的阴影再次挡住了艾莉好奇张望的眼睛,同时,他巧妙地解除了哥达设下的听力隔绝。
然后,他伸手紧紧扣住哥达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带着泪水和血腥味的吻。
眼泪流进彼此紧贴的唇间,又苦又涩。
亚撒分不清这咸涩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哥达。
在此刻,他只想抛开所有,将自己的一切——忠诚、恐惧、乃至生命,都献给怀中这个口是心非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艾莉感觉眼前的昏暗忽然一亮。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哥达的衣角,连忙松开手,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她悄悄抬眼望去。
她的哥达哥哥正垂着眼帘,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亚撒哥哥手臂上那道已经变淡、却依旧清晰的疤痕。
随着他指尖流淌出的微弱生命光华,那疤痕似乎又淡化了一些。
夕阳即将完全沉入荒凉的地平线。
最后几缕斑驳、残破的光芒,挣扎着穿透车站破败的穹顶,为哥达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光边,仿佛某种悲悯的神性。
而亚撒,则完全背对着那最后的余晖站立。
他整个人笼罩在逐渐浓重的阴影里,艾莉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随着最后一抹残阳的红光在地平线尽头一跃,彻底消失。天地间骤然被清冷的月光填满,温度也似乎随之骤降。
艾莉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朝哥达身边紧靠过去。
“呼——!”
风从峡谷深处贯出,毫无阻碍地冲到这尽头的车站,将三人的衣角、发梢都吹得猎猎作响,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亚撒眯起眼,感受着风中的凉意,心想:必须得快点了。
几人默契地挪到售票亭后侧背风的地方。这里风声小了许多,压抑感却更重了。
亚撒努力回忆着【蓝色回溯】中看到的细节,眉头紧锁:
“我们可能……真的落下了什么。那个男人的左侧小臂肌肉,比起右侧好像更健硕一些。这是否意味着,更有价值的‘票’?”
哥达点了点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
“假设他左臂的‘票’价值已经足够,那右腿上的血洞又代表什么?”
他顿了顿,几乎是自问自答,
“那个女人……回溯画面里,她的右腿轮廓似乎更结实,像是长期频繁使用。
除了需要长时间站立、频繁踩动踏板的纺织女工,我暂时想不到别的。”
“不止左臂,”亚撒补充道,影像在他脑中回放,
“男人的左手,除了大拇指,其他四指指尖都有一层厚茧……他可能弹奏吉他,或者类似需要频繁按弦的乐器。”
艾莉听着两人的分析,小声提出关键问题:
“哥达哥哥,那……那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呢?她付了什么‘车票’?”
哥达微微皱眉:“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明显的伤口。”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
亚撒半天没有说话,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哥达,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你觉得,你身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哥达一愣,随即认真思考起来。
他没有选择眼睛或心脏这类常见的答案,而是遵从了内心最务实的想法:
“可能是我的脚吧。如果成了瘸子,遇到危险,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那就真的完了。”
他差点被自己这个有些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答案逗笑。
但亚撒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转向艾莉:
“艾莉呢?觉得自己身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艾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认真思索后回答:
“可能是我的手吧。如果少了一只手,就没办法给哥哥们烤美味的饼干了。”
亚撒再次低下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月光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良久,他声音低沉,带着坦诚,对哥达说:
“我觉得……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关于你的一切记忆。至于这具身体……我无所谓。”
哥达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觉得……‘门票’与自己心中认定的、最重要的东西有关?而失去它的形式,未必是□□上的?”
亚撒沉默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艾莉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我不要!我不要失去关于哥哥们的记忆,也不要失去我的手!”
亚撒的手轻轻落在艾莉的头上,异常温柔地揉了揉,语气是罕见的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这短暂的温情稍纵即逝,他转向哥达时,神情已恢复一贯的冷峻,甚至更加决绝。
“这次必须我来。”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
“一个人受伤,总比三个人一起受伤要好。更何况艾莉还小,而你,”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哥达,
“你拥有生命的木元素力量,是我们最重要的保障。你必须保证自己不受伤,只需要在我‘付过钱’以后,治疗好我就可以。”
哥达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要反驳,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回溯中男人剜肉时痛苦扭曲的脸,以及亚撒手臂上刚刚愈合的疤痕:
“那你的记忆怎么办?我没办法‘治愈’缺失的记忆!如果……如果你忘了……”
“我早就想好了。”
亚撒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略显陈旧的纸条和一支短笔,就着清冷的月光,刷刷写下了几行字。
哥达下意识凑近,借着月光,看清了纸上的字迹:
「这是哥达,是我的爱人,需以生命守护。
旁边是艾莉,需尽力保护。
搭乘火车,前往灵魂街。
信他们,如同信我。」
字迹潦草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样就好了,”
亚撒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胸前最贴身的口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计划好的事,
“以前的我,总不会为难现在的我。”
他甚至微微勾了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将自身也作为筹码押上赌桌的疯狂与笃定。
哥达咬紧了嘴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明白,在眼前这无解的死局里,亚撒提出的,确实是损失最小、也最可能成功的方案。
一人受伤,换取三人明确的前行机会。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但情感却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