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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记忆的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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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达抿了抿嘴唇，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三个干涩的字：“多保重。”
亚撒坦然地一点头，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寻常任务，随即转过身，大步朝着那座被月光映得惨白的售票亭走去。
他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果断得让哥达心脏抽紧。
艾莉的眼前再次被亚撒随手施放的、温和的暗影遮蔽。
哥达用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要捏出血来，才能压制住冲上去阻止的冲动。
就在这时，那个决绝的背影忽然一顿。
亚撒转过身，几步跨回哥达面前。
不等哥达反应，他冰凉的嘴唇便被一片灼热覆盖——一个短暂、却饱含着所有未尽之言与炽热爱意的吻席卷而来。
哥达能感受到亚撒呼出的、带着血腥与铁锈气息的灼热呼吸，他贪婪地将这气息吸入肺腑，仿佛这是最后的维系。
温暖的嘴唇离开的瞬间，哥达听到一句近乎呢喃的低语，带着不容反驳的温柔：
“一会儿，不要看我。乖。”
说完，亚撒再次转身，这次再也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到售票窗前，与玻璃后那具咧着空洞牙床的骷髅对视。
月光下，他再次抽出了那柄锋利的匕首，寒光凛冽。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利落地卷起右边裤脚。
刀光一闪！
“噗嗤——”
皮肉被精准割开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在银白的月光下折射出诡异而刺目的暗红光泽。
哥达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却又死死钉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翻涌的魔力。
他拼命运转起体内的生命力量，淡绿色的微光在掌心剧烈闪烁，为接下来的治疗做着准备，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亚撒的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咬紧牙关，刀尖在伤口中一剜一挑——
一截沾满鲜血、仍在微微抽搐的脚筋被他生生取出，带着黏腻的声响，放在了售票亭肮脏的小台子上。
骷髅空洞的眼窝“盯”着那截脚筋，下颌骨“咔哒”作响，片刻后，用那种平板无波的声音宣布：
“您已购票一张。”
亚撒在剧烈的疼痛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合着痛楚与对自己推断正确的骄傲冷哼。
但下一秒，他握刀的右手已经毫不犹豫地抬起，锋刃对准了自己骨节分明的左手手掌！
“咔嚓！”
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呃——！” 亚撒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眼，望向哥达的方向，在剧痛中仍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是清晰的拒绝和恳求——不要现在治疗，不要打断。
哥达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停下治疗的动作，只是用那双盈满泪光与心疼的绿眼睛，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亚撒，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视线传递过去。
一只血肉模糊、与手腕分离的手掌，被亚撒用最后的力气抛起，越过窗口，不偏不倚地挂在了骷髅白森森的肋骨缝隙之间，兀自滴着血。
骷髅的骨架剧烈地“咔哒咔哒”抖动起来，仿佛在兴奋地咀嚼这新鲜的“票款”。
片刻后，它平静地宣布：
“您已购票两张。请问，是否需要购买第三张票？”
“需……要……”
亚撒几乎是从牙缝和血沫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
哥达如同离弦之箭，全身爆发出强烈的淡绿色光华，瞬间冲到了亚撒身边！
他再也顾不得任何规则，双手猛地附在亚撒鲜血淋漓的右脚踝和几乎断掉的右手腕上，体内澎湃的木元素与生命力量毫无保留地疯狂倾泻而出！
“呃啊——！” 更强烈的、新肉芽疯狂生长的麻痒与剧痛同时袭来，亚撒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颤抖，全靠哥达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与此同时，骷髅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已购票三张。感谢您的惠顾。”
在哥达身体因魔力过度输出而微微发颤、冷汗直冒的全力治疗下，亚撒脚腕处恐怖的伤口和几乎断裂的手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粉白色的新肉与肌腱纤维飞速地交织、重生……
然而，就在他右手掌骨即将完全接续、伤口几乎彻底弥合的瞬间——
亚撒那双一直温柔地、专注地凝视着哥达的幽蓝眼眸，忽然掠过一丝极致的茫然。
紧接着，那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与信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困惑与审视所取代。
他看着近在咫尺、正在拼命救治自己的哥达，眼神里充满了疏离的疑问，仿佛在看一个突然靠近的陌生人。
“呜————！！！”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喷吐着滚滚白汽的火车鸣笛，由远及近，悍然撕裂了车站上空凝重的空气！
哥达心神巨震，治疗的光芒都为之一颤，抬手冲散艾莉眼部的阴影。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两盏昏黄的车头灯已近在咫尺，庞大的蒸汽机车头如同钢铁巨兽，裹挟着雾气与轰鸣，缓缓滑入站台！
“此站停留时间，五分钟。”
售票亭里的骷髅用毫无感情的声调广播着。
“请您妥善安排时间。祝您旅途愉快。”
明亮刺目的列车灯光穿透夜晚的薄雾，将整个破败的“悲伤十字车站”照得一片惨白。
火车，终于到站了。
车门“嗤”地一声，在弥漫的蒸汽中缓缓打开。
而亚撒，刚刚被哥达从重伤中抢救回来，正用那双冰冷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
一道冰冷而陌生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哥达背上。
他刚想继续催动治愈力量，一股强大的、带着抗拒的魔力便粗暴地将他的手推开。
“你是谁？”
亚撒的声音响起，不再是熟悉的低沉温柔，而是浸透了疏离与怀疑的冷漠，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尽管早有准备，这句话还是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哥达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他指尖的绿光颤动了一下，几乎熄灭。
“亚撒哥哥！你怎么样了？”
艾莉这时也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想去碰他。
亚撒眯起那双恢复成深渊般冰冷的幽蓝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艾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不耐烦：
“哪里来的小孩？”
艾莉瞪大眼睛，仿佛被冻住了，下意识地抓紧了哥达的衣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迅速泛红。
哥达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痛和酸楚强行压回心底。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他直视着亚撒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语速快而清晰：
“看看你胸前的口袋。这辆列车五分钟后就会开走，我们没时间了。”
亚撒的目光在哥达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评估与不信任。
他半信半疑地抬起左手，伸向胸前口袋。指尖触碰到纸条时，还未完全愈合的左手关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几乎是本能，哥达立刻再次抬手，想要用最后的力量帮他缓解疼痛。
“啪！”
他的手被亚撒那只完好的右手毫不留情地打开。动作干脆，带着明显的排斥。
哥达的手僵在半空，神情一滞，脸上无法控制地浮现出受伤的表情。
那不只是被拒绝的难堪，更是一种被所爱之人彻底隔绝在外的刺痛。
“亚撒哥哥！你会后悔的！”
艾莉又气又急，带着哭腔喊道。
亚撒只是斜睨了她一眼，懒得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女孩。他抽出那张染了点点血迹的纸条，展开。
就在他垂眸阅读的瞬间，哥达迅速抬起自己的左手腕，将那个由红玫瑰化作、缠绕着荆棘的黑铁手环，清晰地展示在亚撒眼前。
他绿宝石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亚撒，里面除了伤痛，还燃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这是恶魔一生一次的忠诚契约，是亚撒亲手为他戴上的，无法伪造的烙印。
亚撒的目光从纸条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荆棘手环上。
他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将纸条折好，却没有放回口袋，只是捏在指尖。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像结了霜：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之前的我’写下这张愚蠢的纸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环，毫无波澜，
“也不知道你如何得到了这个手环。”
他的语气骤然降至冰点，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不过，我不在乎。”
哥达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亚撒无视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碎裂的光，继续用那种宣布结论般的口吻说道：
“这张纸条上，唯一看起来有价值的信息，就是‘上这辆车’。至于其他的……”
他将纸条随手塞进外套口袋，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与我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哥达一眼，转身，朝着那扇敞开的、吞吐着昏黄灯光和潮湿蒸汽的车门走去。
“呜——！” 汽笛再次鸣响，仿佛在催促。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右脚踝处新生的、尚未完全稳固的肌腱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但他硬是撑住了，没有回头，更没有向身后那个拥有治愈力量的人求助。
他只是背对着哥达和艾莉，用毫无温度的声音扔下最后一句：
“还有我身上的伤。我不指望你能治好，所以，别来烦我。”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决绝地没入了车厢内部那片昏黄的光晕之中，消失在影影绰绰的乘客轮廓之后。
哥达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冰冷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用力眨掉眼中迅速积聚的湿热，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唤醒理智。
不能停下。列车马上要开了。
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的艾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们走！”
两人在最后一刻，冲进了那扇即将关闭的、通往未知旅途的列车车门。
列车内部昏黄的灯光像一层陈旧的油脂，涂抹在哥达身上。
身后的车门在“嗤”的排气声中重重合拢，将站台的荒凉与冰冷彻底隔绝。
周围瞬间陷入一种机械运行的低沉嗡鸣与诡异的寂静交织之中。
哥达站在原地，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被剜去了一块。
亚撒走了。我们上车了。但一切都失败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终于，压抑已久的情绪冲垮了堤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只温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后背，带着笨拙却真诚的安抚，是艾莉。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伴。
哥达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湿痕。
泪水比想象中干得快，可那股尖锐的刺痛却像种子，深深埋进了心底。
“没事。”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平稳，再次紧紧牵起艾莉的手，
“至少，我们不会停止向前。”
列车已经开始行驶，车厢随着铁轨传来均匀的、微微的摇晃。
哥达扶着冰凉的车厢内壁，右转，推开连接门，正式踏入乘客区域。
眼前是一条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过道，两侧是车厢壁。
这景象让他瞬间恍惚，想起了奥斯顿城堡那条初见时的悠长走廊。那时，亚撒也在身边。
他定了定神，观察环境。
左侧的车厢壁被粉刷成略显陈旧的乳白色，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扇扇关闭的房门，门上有着小小的号码牌。
这列车的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庞大得多。
“滋滋……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本次列车。”
一阵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毫无预兆地响起，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请在已开启的房门中选择您的房间。下一站：灵魂街。如有需要，请至一号车厢联系列车长。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结束，过道重归寂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规律声响。
哥达深吸一口气，牵着艾莉，迈步向前。
他们一路走过紧闭的房门，直到接近这节车厢的尽头，才看到两扇敞开的门。
他们在第一扇门口停下。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六人间，上下铺结构，下面是并排的桌子。
已经有四个人在里面，各自忙碌或休息，对门口的访客漠不关心。
只有一个红头发的女孩闻声好奇地瞥了一眼，随即又转回头去，气氛沉闷而疏离。
艾莉轻轻扯了扯哥达的手，小声说：
“我不喜欢这里。”
哥达点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们走向第二个房间。
刚在门口站定，哥达的呼吸便是一滞。
亚撒。
他正坐在房间右侧、靠窗的第二张桌子旁的椅子上，侧对着门口，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似乎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头也没回，只是极其不耐烦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
“啧。”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扎在哥达心上。他捏了捏拳头，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犹豫，大步走进房间。
左侧的第一张和第三张床位都有人，右侧也是靠窗最里面的床位似乎有人，其次就是坐在右侧中间床位椅子上的亚撒。
哥达先将还有些怯生生的艾莉安置在左侧、靠门的第二张椅子上。
然后，他自己在靠门最近、也是紧挨着亚撒那张床位的下铺椅子坐下。
旁边有一个窄小的嵌入式衣柜，靠近桌子的那侧车壁上，一张小卡片贴在上面，是数字「6」。
应该是床号，哥达想。
他对面的下铺，一个看起来活泼开朗、扎着马尾的女孩热情地转过身，冲着哥达扬起笑容：
“哈喽哈喽！广播一开始响，我就知道又有新乘客上车啦！没想到一下来了两位！那是你妹妹吗？好可爱！我可以帮忙照顾她哦！我是这个房间的房主，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就好！”
她应该是一号床。
女孩的热情像一团突然燃起的火，让刚经历冰冷背叛的哥达有些不适应，甚至有点尴尬。
但他还是礼貌性地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了。”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右侧那个沉默而冰冷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