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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一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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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达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环境,先前因为亚撒带来的紧张感让他一时忽略了这些细节。
这间类似学校寝室的列车房间,隐私性出乎意料地好。
每个人的书桌旁都有一道滑轨,可以将悬挂在上方的厚实帘子拉到另一侧,完全隔绝出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床上方也同样配备了帘子,睡觉时也能保证隐私。
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一个狭小的卫生间,虽然有些陈旧和水渍,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马桶、洗手池和淋浴喷头都有。
在这趟不知何时抵达下一站的列车上,这样的条件算得上相当不错了。
一阵轻轻的哈欠声传来。
哥达转头,看见艾莉正看着他,指了指床铺,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困意。
哥达点点头,艾莉便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爬上了2号床的上铺,很快,她那边传来了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声。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各忙各的。
1号床的高马尾女孩似乎正在修改文章或报告,键盘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3号床的大波浪卷发女孩戴着耳机,脚悠闲地搭在桌子上,随着音乐轻轻晃动;
4号床靠窗的短发女孩正专注地在桌前按着手机,而令人惊讶的是,从她床铺垂下的帘子里,竟然又探出一个女生的脑袋,对着短发女孩的方向轻轻喊了两声“宝贝”。
哥达一时晃然,四号床的床位竟然住着两个人。
这时,1号床的马尾女孩又转过头来,对哥达说道:
“你可以收拾一下,列车晚上十一点准时断电。”
哥达点点头:“谢谢。”
马尾女孩满意地转回去,继续敲击键盘。
没什么好收拾的,哥达有些苦涩地想。
可笑的是,他的随身物品几乎都在亚撒的空间项链里,而现在的亚撒,显然根本不会去打开那个项链查看,更别说把他的东西还给他了。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瞥向5号床的方向。
只见亚撒已经脱了鞋,略带嫌弃地踩在床与床之间共用的木制踏阶上,脚伤让他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哥达不由得心疼。
掀开床帘,身影消失在了帘后。
哥达也默默脱掉靴子,爬上6号床。
所幸床铺干净整洁,还带着一股阳光晒过般的淡淡清香,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至少亚撒能在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里休息……
他不禁为自己还有余力担心对方而感到一丝荒谬。
他在漆黑的床帘内摸索着脱掉外套和多余的衣物,终于呼出一口气,躺了下来。身下的床垫比预想的要柔软。
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眼前浓稠的黑暗,耳边是列车规律的行驶声和房间里其他乘客细微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
“滴。”
一声轻响,房间内所有的照明灯同时熄灭,只剩下墙角一两盏微弱的、可能是应急指示灯的绿光。断电了。
1号床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后是“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声响,接着是攀爬梯子时床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不多时,3号床和4号床区域也陆续传来窸窣声和上床的动静。
黑暗中,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和轻笑,似乎是那个之前在4号床叫“宝贝”的女孩子。
这亲密而私密的声响,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哥达心上。
他想起了亚撒。
亚撒叫他“宝贝”时,那双幽蓝眼眸里化不开的温柔;那双总是微凉的手捧住他脸颊时的珍视;还有那柔软温热的嘴唇覆上来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爱意与占有欲……
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地从哥达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黑暗中,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仿佛能隔着帘子,捕捉到5号床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均匀的呼吸声。那是亚撒的呼吸。
在这陌生而孤独的旅程开端,在这充满不确定与伤痛的夜里,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呼吸声,哥达的心绪纷乱如麻。
最终,在列车行驶时不时的轻微晃动中,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抵抗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黑暗中,亚撒并没有睡着。
身下的床垫有些冰冷僵硬,让他不禁有些想念恶魔城里自己房间那张总是温暖柔软、铺着厚绒的大床。
这点细微的不适,却莫名勾起了更深的空洞感。
那个绿眼睛的男孩……他想着,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额头上那道陈旧的伤疤。
一种难以言喻的缺失感萦绕不去,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重要到……光是试图回忆,心口就隐隐发闷。
或许自己真的在哪里见过他?
父亲路西法派自己来地上世界寻找某个特定的人,总不该……恰好就是找他吧?还说什么“男朋友”……
亚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男朋友?他连朋友都没有过,更遑论这种亲密关系。
恶魔城的孤独童年,长老院的冰冷审视,早已让他习惯了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不过……他的眼睛。
那种绿宝石般的色泽,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让他心烦意乱的关切……确实很美。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海。
从奥斯顿城堡的试炼,到曼地什斯的迷局,再到那座浮华的城市和深邃的海洋,直至登上这趟列车……
这段旅程的记忆连贯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扁平”。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身边始终存在着一片“空白”,一片从他踏入地上世界起,就如影随形的空白。
他试图凝神,努力去“看”清那片空白里到底有什么。
额头的伤疤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旧伤上。
“唔……”
他闷哼一声,强忍住没有发出更大的声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窗边隐隐传来压抑的轻笑和窃窃私语,是那两个女生。
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其中还夹杂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湿润的亲吻声。
亚撒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谈恋爱的人都这么……不顾及旁人吗?他近乎迁怒地想。
指尖微动,一道细微的土元素魔力悄然释放,无数肉眼难辨的尘埃微粒攀爬上他床铺四周的帘子,形成一层有效的隔音屏障。
狭窄的床上空间终于重归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动作牵动了右脚踝。新生肌腱传来的撕裂般剧痛让他瞬间绷直了身体。
然而,下一秒,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力量悄然浮现,如同清凉的泉水,迅速包裹住伤处,将那份锐痛驱散、缓解。
是木元素的力量……那个绿眼睛男孩的力量。
即使在他如此冷漠相对之后,这份治疗依然在持续,或者说,被预先留下了一丝守护。
亚撒抬起左手,下意识想驱动魔力驱散这外来的、属于“陌生人”的力量。
但手腕处同样新生的骨骼和肌腱传来隐痛,让他的动作在空中顿住。
黑暗中,他盯着自己这只差点被废掉、又被完美治愈的手,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驱散那股温柔的治愈力,只是将手小心翼翼地放下,搁在身侧。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思绪、莫名的烦躁、身体的隐痛,以及那双固执的绿眼睛,都强行隔绝在外。
在列车规律而催眠的摇晃中,在残留的木元素带来的舒适暖意里,亚撒放任自己被疲惫拖拽,沉入了睡眠。
*
亚撒在一阵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响动中被吵醒。
昨晚深度睡眠中,那层土元素隔音因为缺乏魔力维持早已悄然消散。
他有些不耐地掀开床帘一角,发现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供电,亮得刺眼。
3号床的大波□□孩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卷发棒,一缕头发被夹住,发出“滋滋”的加热声。
他皱了皱眉,浑身的疲惫感和睡眠被打断的烦躁让他懒得动用元素力量去隔绝噪音。
他选择了最朴素的方法——
动作流畅地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在头上,试图重新沉入黑暗。
然而,不多时,卷发棒的“滋滋”声停了。紧接着,一阵“啪啪”的轻响又传了过来。
亚撒不由得想起在城市地铁上见过的、那些用粉扑拍打脸颊的女孩子。看来是化妆的步骤。
还没等他适应这个新噪音,一阵“吱呀”的下床声和卫生间里“哗哗”的水流声相继响起。
随后,另一道节奏稍有不同的“啪啪”声也加入了清晨的合奏——看来1号床那位热情的马尾“房主”也开始上妆了。
亚撒在被子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他干脆掀开被子,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躺在枕头上,望着上方床帘的顶棚。
这时,门那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床架晃动声,是那个绿眼睛男孩的床。
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吱呀”声——有人正试图放轻动作下楼梯。
哥达其实也是在一连串细碎的噪音中被逐渐吵醒的。
他有些不满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摸索着穿上衣服,准备下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对面,那深色的床帘依旧紧闭,亚撒似乎还在休息。
这让他放慢了所有动作,下床时格外轻手轻脚,几乎没再发出什么声响。
房间内光线大亮。艾莉的床铺帘子没拉严,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呼吸平稳悠长,睡得正香。
哥达不禁有些羡慕这孩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迅速入睡的好本事。
1号床的马尾女和3号床的大波□□都站在各自桌前,对着小镜子专注地涂抹拍打。
4号床那边帘子紧闭,两个女生显然还没醒,看来昨晚聊到很晚。
哥达有些茫然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盯着面前空白的墙壁发呆,试图让还没完全开机的头脑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手里还拿着粉扑的1号马尾女突然转过头,音量丝毫没有因为房间里还有人睡觉而降低,用她那带着清晨特有清脆。
用在哥达听来有些刺耳的嗓音提醒道:
“喂,新来的!提醒你一下,车厢上的三餐都要用劳动换取!快收拾收拾去12号车厢,选取劳动,完成劳动任务以后就可以领取饭票了!”
或许是没睡醒的缘故,这突如其来的高声提醒震得哥达脑袋嗡嗡作响。
他强压下心头升起的一丝烦躁,尽量平静地问:
“我们……现在是在几号车厢?”
“18车!”
马尾女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对镜操作,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出于基本的礼貌,哥达还是低声回了一句:
“……谢谢。”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5号床传来了清晰的响动——床帘被一把拉开。
哥达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望过去。
然而,对上的,是一张写满不耐与冰冷的脸。
亚撒显然也被噪音彻底弄醒了,脸色很不好看,眼神里没有半分昨晚入睡前那丝微弱的困惑或缓和,只有被打扰后的纯粹的冷漠。
想起之前的种种排斥与伤害,哥达心中那点刚升起的微小希冀瞬间熄灭。他失落地低下头,不再去看那双冰冷的蓝眼睛。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平复心绪,他默默摊开手心,一丝淡蓝的水光与一抹浅绿的生命气息悄然浮现,开始缓慢而专注地运转、炼化,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