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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一天（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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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尾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头冲着依旧帘幕紧闭的4号床方向提高了音量喊道：
“已经七点四十了！桐，怡，起床了！再不去劳动没早饭吃了！”
4号床那边传来一阵窸窣，不知道是“桐”还是“怡”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但依旧没有立刻下床的迹象。
这声大喊反而把上铺的艾莉彻底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透过床帘的缝隙看到下方坐着的哥达，立刻精神了一些，动作利落地爬下梯子。
一下地，她的小脸就撞见了亚撒那张冰冷、写着“生人勿近”的脸。
艾莉想起昨晚的一切，心里憋着气，故意冲着亚撒的方向，用她能做出的最“凶”的表情，刻意地、响亮地“哼”了一声，然后扭过头，不再看他。
哥达无奈地摸了摸艾莉的头，帮她整理好睡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和头发，然后领着她到狭窄的卫生间里简单地洗漱、梳理了一下。
出来后，他蹲下身，平视着艾莉的眼睛，认真交代：
“听着，艾莉。一会儿我们要去12号车厢选工作，用劳动换早饭。
记住，不用勉强自己，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如果觉得太累或者做不到，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我来做，好吗？”
艾莉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放心吧哥达哥哥，我可以的！我可不是娇气包！”
她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的亚撒。
亚撒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时，房间外的走廊上再次响起了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
“滋滋……请各位旅客于八点前到达12号车厢进行劳动分配，完成后即可领取饭票。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重复了一遍。4号床的两个女生这时才慢吞吞地拉开帘子下床。
她们看起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却都紧紧攥着手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划拉着屏幕，完全没有要去洗漱或打扮的意思。
哥达默默观察着。他察觉到这列车上的乘客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优先级。
拿手机举例，对有些人，如4号床的桐和怡，或许还有之前城市里的人们来说，它似乎是生活的中心和必需品；
而对另一些人，比如他自己，或许还有亚撒，它可能只是偶尔的消遣或工具。
想到这里，他更觉苦涩——
他自己的手机，连同其他随身物品，都还在亚撒的空间项链里，而现在的亚撒，显然根本没有查看的打算。
看来在这漫长的旅途中，除了保护艾莉和应对未知挑战，他唯一能做的“活动”，就是不断精炼体内的元素力量了。
“滋啦——”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是亚撒站了起来，他动作干脆，没有看房间里的任何人，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股走廊特有的、带着金属和灰尘气息的凉风瞬间卷了进来，艾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
门在亚撒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那道孤高的背影，也带走了那股冷风。
艾莉搓了搓有些冰凉的小手，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单纯的“攀比”心理，对哥达说道：
“哥达哥哥，我们也快去12号车厢！我们要赶在那个坏蛋亚撒哥哥前面完成任务！他太坏了，竟然这么对哥达哥哥……哼！”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我要赢过他”的斗志。
刚才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的1号马尾女这时好奇地转过头，目光在哥达和门口之间逡巡，开口问道：
“你们……认识那个帅哥？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认识呀！”艾莉立刻抢答，声音清脆。
“不认识。”哥达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
两道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答复，在清晨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马尾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她略显古怪地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目光在哥达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艾莉气鼓鼓的小脸上来回审视、游移，仿佛在解码一个谜题。
直到哥达被她盯得微微蹙眉，显出一丝不耐，她才耸耸肩，转回头去，丢下一句：
“好吧。”
语气里充满了“你们关系真复杂我懒得管”的意味。
艾莉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并没太在意这个小小的“口径不一”，或者说，她完全站在“认识而且曾经关系很好”的立场上。
她拉起哥达的手，用力晃了晃：
“哥达哥哥，我们快走吧！”
哥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也打开房门，踏入了同样亮着昏黄灯光、偶尔有乘客匆匆走过的走廊，朝着12号车厢的方向走去。
在列车规律而持续的摇晃中，哥达牵着艾莉，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
身侧紧闭的房门不时被“唰”地拉开，探出或匆忙或慵懒的身影，大多数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12号车厢——赶去。人流在狭窄的过道里形成一股向前的推力。
不知是列车行驶速度太快，还是窗外的景象本就如此诡异，透过走廊一侧的方形小窗，哥达竟然难以分辨此刻是白昼还是黑夜。
没有天空，没有景物，只有一片深沉得化不开的、近乎绝对的暗色，其间偶尔有更暗的、扭曲的幻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仿佛整列火车正行驶在某个世界的夹缝或意识的深渊里。
这景象让他心头微凛。
来不及细想，他们随着人流向前。
渐渐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也稀疏下来。哥达意识到，他们可能属于最后一批前往劳动车厢的乘客了。
想起房间里那两个磨蹭到最后的4号床女孩“桐”和“怡”，不知她们能否赶在截止时间前到达。
越靠近12号车厢，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一种混杂着金属摩擦、隐约人声、还有食物与清洁剂气味的嘈杂感隐隐传来。
走廊的灯光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更加昏黄不定。
头顶老旧的顶光灯将光线反复投射在乳白色的车厢内壁上，形成晃眼的光斑，在行走的晃动中不断跳跃、散射。
看得久了，竟让人产生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感。
终于，他们来到了11号与12号车厢的连接处。
这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一些。
一个黑色的、修长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倚靠在连接处的金属门框旁。
切尔西靴的鞋尖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黑色的衬衫袖口被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段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的小臂肌肉。
不需要细看那张侧脸，仅仅是这个背影，这身打扮，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冷冽气息，就足以让哥达的心脏狠狠一揪。
是亚撒。
而他手里，正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有节奏地明灭，缕缕青烟向上盘旋，融入头顶浑浊的空气。
还没等哥达和艾莉完全走近，那股混合了烟草燃烧的微呛与某种独特舒缓香气的味道，已经率先钻入了哥达的鼻腔。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
陌生于亚撒从未在他面前抽过烟，熟悉于这气息仿佛本就该与这冷硬的轮廓相伴。
哥达不由得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某个从未了解过的、更加孤独而压抑的亚撒侧面。
“我……我不知道亚撒哥哥原来还抽烟。”
艾莉凑近哥达，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心中的“亚撒哥哥”形象似乎又模糊了一块。
哥达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支香烟上，看着它被那双形状优美、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的唇轻轻含住，又缓缓吐出烟雾。
湿润的唇瓣与干燥的烟草形成一种带着颓废感的对比。
哥达强压下心底骤然翻涌起的、想要冲上去吻掉那支烟、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那陌生烟味的冲动。
他细细品味着内心涌起的、混杂着担忧、失落、甚至还有对那支烟可笑嫉妒的尖锐痛楚，
仿佛只有让这疼痛清晰起来，才能更坚定地面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全然陌生的现实。
似乎察觉到了时间，或者仅仅是抽够了。
亚撒垂下眼，将还剩一小截的香烟随意地丢在地上，抬起那只穿着锃亮切尔西靴的脚，干脆利落地碾了上去。
烟头发出细微的“嗤”声，冒出一缕最后的、不甘的青烟，随即彻底熄灭，完成了它短暂的使命。
自始至终，亚撒都没有朝哥达和艾莉的方向投来哪怕一瞥。
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独自等待时的、微不足道的习惯性动作。
随即，他直起身，不再倚靠门框，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微呛的烟草气息，以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率先推开了12号车厢的连接门，身影没入了门后那片更加嘈杂、光线也更杂乱的空间里。
只留下门口地面上那个被碾扁的烟蒂，以及空气中缓缓飘散的、最后一丝属于他的、带着尼古丁味道的痕迹。
哥达在原地停顿了一秒，握紧了艾莉的手。
“走吧。”
他低声说，声音平静，牵着艾莉，也踏入了那扇门。
哥达牵着艾莉踏入12号车厢，立刻发觉这里比之前经过的任何车厢都要宽敞许多。
看来之前的车厢空间大多分配给了住宿房间，只留下狭窄的走廊，而这里似乎是专门辟出的公共区域。
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旧金属和隐约的食物气味。
他并没有刻意搜寻，但那个修长挺拔、穿着黑色衬衫的背影，在嘈杂灰暗、大多衣着朴素或面带倦容的人群中，依然如同一个突兀的剪影，格格不入地立在那里。
哥达注意到他站立时重心平稳，行走时也没有了昨日明显的滞涩。
不知道……自己昨晚预留在他伤处的木元素治愈力量，还剩下多少在起作用。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复杂的暖意，但很快被现实的冰冷覆盖。
“哥哥，你看上面的大屏。”
艾莉晃了晃他的手，指向车厢中央。
哥达这才将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投向高处。
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悬挂着，上面正滚动着一行行简洁的文字，是各种劳动任务和对应的报酬：
【8车卫生清洁 - 需2人 - 报酬：1人/1票】
【26车铲煤 - 需6人 - 报酬：1人/2票】
【4车儿童老年人护理 - 需4人 - 报酬：1人/1票】
【17车餐车清洗餐具 - 需3人 - 报酬：1人/1票】
……
目光迅速扫过，哥达几乎没有犹豫。
铲煤。
需要6人，每人2票。这意味着他一个人干，就能拿到足够他和艾莉的两张饭票，不需要艾莉动手。
脏、累，但直接、公平，报酬也最高。
他拉着艾莉，费力地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大屏幕下方一个类似登记台的粗糙面板前。面板上有触摸屏和一支简陋的电子笔。
他快速找到“26车铲煤”的条目，用笔在后面签下了“哥达”和“艾莉”的名字。
签完的瞬间，他抬头，看到大屏幕上那条信息立刻更新了：
【26车铲煤 - 需4人 - 报酬：1人/2票】。
已经有两个名额被占用了。
任务确定了。
哥达下意识地再次抬头，目光快速扫过刚才亚撒站立的方向。
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偌大的、拥挤的12号车厢里，再找不到那份独特的冷冽气息。
他心头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察觉到他进来，所以提前离开了？是在刻意回避吗？
这个念头刚起，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连接处的那一幕：
昏暗光线中，香烟明灭，湿润的唇，颓废而陌生的侧影……
那画面强势地占据了他的思绪，带来一阵闷痛。
“走了，艾莉。”
他甩甩头，赶走那些无用的情绪。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其他人之前到达26车，确保任务位置。
他匆匆牵起艾莉，再次推开那扇连接门，踏入了返回的走廊。
门边地上，那个被切尔西靴碾扁的烟头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冰冷的句点，标记着某个他不曾了解、如今也已对他关闭的瞬间。
哥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
他跨过那小小的、灰烬构成的障碍，牵着艾莉，头也不回地向着列车更深处——26号车厢的方向，大步走去。
每走一步，心里的刺痛似乎就清晰一分，但他将这份痛楚化为更快的步伐，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带着烟味的背影和所有纷乱的情绪，都甩在身后越来越远的昏黄灯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