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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一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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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那些迷蒙的、飞速掠过的暗色幻影，仿佛成了背景里无意义的噪点，与哥达内心的纷乱混杂在一起。
直到艾莉清脆的声音响起：
“哥哥，我们到了。”
他才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在恍惚中差点走过了标着“26”的小门牌。
车门玻璃上蒙着一层均匀的薄煤灰，并不厚重，看得出日常有人清理。
哥达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带着尘土和燃烧余烬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身边的艾莉立刻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小手揉着发红的鼻子，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车厢里已经有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沉默地坐在靠近墙边的长椅上，中间刻意隔了两个空位。
男人低着头专注地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麻木的脸；女人则歪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补觉。
他们彼此之间毫无交流，甚至没有因为新来者而抬一下眼皮。
哥达把艾莉安置在长椅另一端相对干净些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开始观察环境。这节车厢显然被改造成了简易的燃料储备和处理点。
两小堆黑亮的煤炭堆在车厢中央，旁边是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粗大金属炉膛，或许连接着列车的锅炉，
这个位置原本很可能是某个住宿房间的“靠窗”区域。
车厢内大部分设施——墙壁、地板、少数几件遗留的家具——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煤灰，看来日常的清扫维护也是26号车厢“工作”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车厢门再次被推开。
“哈喽~”
一道带着点慵懒、却不失清脆的女声传来。
哥达回过头，有些意外——来人是4号床的短发女孩。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她是“桐”还是“怡”，短发女孩已经开朗地自我介绍起来：
“我是桐，”
她指了指身后跟着的、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另一个女孩，
“这位是怡。”
怡似乎对桐的平淡介绍有点不满，微微噘着嘴，用一种半是撒娇半是宣示的语气对着哥达，又或者只是对着空气补充道：
“我是她女朋友。”
这让哥达一时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桐只是对哥达笑了笑，没有对怡的“补充说明”做出任何回应，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
她身上没有1号床马尾女那种过于外放、甚至有些刺耳的热情，这让哥达感觉轻松不少。
桐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艾莉身上，眼睛亮了亮，也开心地朝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她那份自然的随和，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车厢里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
连带着，艾莉的情绪似乎也明亮了一些，小声回了句“姐姐好”。
桐并没有立刻投入劳动的意思。她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对怡说：
“刚好，八点十分，可以开始了。”
一直沉默玩手机的男人和补觉的女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动作熟练地走向车厢一角挂着的几套深蓝色、厚实且沾满煤灰的连体工作服，沉默地开始往身上套。
哥达见状，也立刻跟过去，拿起一件相对干净些的穿上。
衣服对他而言稍显宽大，但还能行动。
艾莉也想起身帮忙，跃跃欲试，但剩下的工作服最小号对她来说也像麻袋。
在哥达用“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晚上没得换还要想办法洗”的“严肃恐吓”下，艾莉只好撇撇嘴，乖乖坐了回去。
桐依然没动。
她撩了撩利落的短发，像早上在房间里那样，继续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仿佛眼前即将开始的集体劳动与她无关。
怡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她俯身在桐脸上亲了一下，桐依旧没什么反应，视线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起身，也去拿了一件工作服利落地穿上，然后拿起靠在煤堆旁的铁锹，加入了那对沉默男女的行列，开始将煤炭铲进炉膛旁的送料口。
“哐当……哐当……”
铁锹与煤炭、金属碰撞的声音开始在车厢里回响，节奏单调而沉重。
煤灰随着动作飞扬起来，在从高窗透进的、显得格外浑浊的光线中舞动。
哥达也拿起一把铁锹，加入了铲煤的行列。
沉重的体力劳动让他暂时无暇去思考亚撒、香烟，或是心口的刺痛。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混合着空气中漂浮的煤灰，带来粘腻的感觉。
在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铲煤声中，坐在椅子上的艾莉如坐针毡。
她看着哥达汗水混着煤灰的侧脸，想帮忙却无能为力，只能不安地扭动着。
哥达也很想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劳作中找点什么话题，打破这沉闷。
但每次张口，吸入的不仅是灼热的空气，还有更多细小的煤尘，呛得他喉咙发干，肺叶仿佛都在抗议，最终只能化为更用力的挥铲动作。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和那份想要交流却受阻的僵硬，正在不远处麻利干活的怡，趁着放下一锹煤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
“坚持住。早上的劳动只需要一个小时，很快的。”
哥达有些意外，但还是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
知道确切的终点，让身上那无形的疲惫负担似乎轻了一些。他调整呼吸，继续挥动铁锹。
在又一次放下铲子的短暂空隙里，哥达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怡：
“你女朋友桐……她不用劳动吗？”
他瞥了一眼依旧坐在椅子上、专心看着手机的桐。
怡爽朗地笑了笑，汗水已经在她沾了煤灰的脸上冲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随手用同样沾着煤灰的手理了理有些松散的低马尾，语气自然：
“我干两个人的活就行。我替我宝贝干。”
哥达不免有些惊讶，忍不住小声追问：
“我一个人干都觉得累，两个人的活……你真能扛下来？”
怡手上的动作没停，又一锹煤精准地送进料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定：
“为了我宝贝，当然可以。”
她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飘向桐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哥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和亚撒并肩作战的过去——
无论是面对强敌，还是穿越险境，他们总是共同承担，彼此支撑，从没想过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那种并肩的感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所有未尽的言语，都仿佛被周围飞扬的煤灰吸附、吞噬，消散在这沉闷燥热的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哥达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越发粗重。
一直坐在椅子上的桐终于抬起头，冲着怡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清脆，打破了劳动节奏：
“时间到了！可以去领饭票了！”
如同听到解脱的号角，怡立刻停下动作，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直到这时，哥达才更明显地发现，怡的工作效率确实比自己高出一截，动作更熟练，节奏也更稳定，显然是这里的“熟工”。
另一边，那对从头到尾沉默的男女也几乎同时停下。
利落地脱下脏污的工作服，往挂钩上一扔，没有丝毫留恋或交流，一前一后推开满是煤灰的车门，迅速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
怡也快速换好自己的衣服，脸上还带着劳动后的红晕和未擦净的煤灰。
她带着一点小兴奋，凑到桐面前，似乎想用自己有些脏的小脸蹭蹭对方，表达亲昵。
然而，桐却在她靠近的瞬间，仿佛不经意地站起身，恰好避开了这个带着煤灰气息的贴贴。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手机上移开，仿佛只是恰好要起身去领饭票。
怡扑了个空，却没有丝毫尴尬或不满，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傻气的笑容。
她快走两步，殷勤地为桐拉开车厢门，两人一前一后，也消失在了门外。
艾莉终于从椅子上跳下来，不舒服地扭了扭坐得有些发麻的小屁股。
她看着桐和怡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哥达，忍不住好奇地问：
“哥哥，她们两个……看起来好像没有你和亚撒哥哥以前那样……嗯……亲密啊？”
或许是内心深处仍固执地相信她的“亚撒哥哥”总有一天会恢复原样，艾莉毫无顾忌地提起了那个名字，用起了“以前”这个充满希冀的时态。
哥达心中确实也对桐和怡的相处模式感到一丝好奇，但艾莉这句话，更像一把钝刀，再次撬开了他努力用劳动封闭起来的情感闸门。
一阵熟悉的、揪心的疼痛席卷而来。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感情这种东西……外人很难说清楚。每对伴侣的相处方式都不一样。”
艾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似乎又被“领饭票”这件事吸引。
“那我们快去吧，哥哥！我饿了！”
她率先跑到门边，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哥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煤灰和汗水气味的车厢，也脱下脏污的工作服挂好，牵起艾莉的手，踏出了26号车厢的门。
门外走廊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尽管依旧昏暗。他们朝着桐和怡离开的方向走去。
哥达牵着艾莉，在略显拥挤的走廊里紧紧跟随着前方桐和怡的身影。
不少完成上午劳动的人也纷纷加入这股回流的人潮，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隐约还能听到前方怡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乎在跟桐描述着什么，但声音很快被人群的脚步声和低语淹没。
终于，桐和怡在标着“17”的车厢门口停下，拉开门走了进去。
哥达也加快脚步，带着艾莉紧随而入。
17号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单的报酬发放点。
一条不算长的队伍从门口蜿蜒向内，尽头是一个镶嵌在车厢壁上的金属窗口，窗口后站着一个外壳斑驳、动作有些僵硬的旧型号机器人。
它正用它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扫描乘客，然后从胸腔的开口处“吐”出一张张颜色黯淡的硬质饭票。
让哥达有些意外的是，这里排队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少很多。
不知道是还有很多人没完成劳动，还是他们选择了其他获取食物的途径，或者……干脆放弃了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