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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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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太太的阁楼没有窗,只有一扇朝北的天窗,投下清冷的光。陈静安在这里待了三天,像个隐士,又像个囚徒。每天只有三餐时间,管太太会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送饭上来,顺便带来外面的消息。
“日本人搜查了福煦路整条街。”第四天早晨,管太太放下稀饭和咸菜,压低声音说,“你的公寓被翻得底朝天,邻居说他们搬走了好几箱东西。”
陈静安搅拌着稀饭:“老徐有消息吗?”
“你那位门房?昨天有人看见他在十六铺码头,像是要搭船走。”管太太顿了顿,“陈先生,这里虽隐蔽,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日本人挨家挨户查得紧,昨晚隔壁弄堂就被查了。”
陈静安明白她的意思。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些钱:“管太太,这些您收着。我再待两天就走。”
“不是钱的问题。”妇人摇头,“陆先生对我家有恩。三年前我儿子得了重病,是陆先生出钱送他去教会医院...只是现在这世道,光有好心不够。”
陈静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陆明诚的打火机:“管太太,您知道陆先生还安排过其他安全点吗?除了这里。”
妇人仔细看了看打火机,眼神闪烁:“这东西...我见过。陆先生来的时候,常拿着它把玩。”她犹豫片刻,“他在愚园路好像还有个地方,但具体哪里我不清楚。他只说过,如果这里不安全,就去愚园路找‘钟表匠’。”
“钟表匠?”
“一个修表的师傅,姓吴。”管太太回忆道,“陆先生有块老怀表常在他那儿修。那表很特别,表盘背面刻着地图...”
陈静安心中一动,从怀里取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内侧果然刻着精细的线条——起初他以为是装饰花纹,现在仔细看,分明是上海某片区域的简图,中央有个小点,标着“Y”字母。
愚园路,Yuyuan Road。
“就是这块表。”管太太肯定地说,“吴师傅的店在愚园路和忆定盘路路口,招牌是‘永昌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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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陈静安背上精简的行囊,告别管太太。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日本哨岗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天际。他穿着深色衣服,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像一道无声的幽灵。
愚园路在法租界西区,步行需要一小时。陈静安选择绕道,避开主要街道。途经静安寺路时,他看到一幕令他驻足的场景——一队日本兵正从一处民宅拖出一个年轻男子,男子挣扎着,他的母亲跪在地上哭求,被日本兵一脚踢开。
陈静安本能地举起相机,却发现自己没带——为了轻装,他将大部分器材留在了管太太处,只带了最轻便的莱卡和几卷胶卷。他躲在暗处,用眼睛记录:年轻男子被拖上军车,母亲瘫倒在地,邻居们紧闭门窗,只有一两个脑袋从窗帘缝隙中张望。
这就是沦陷区的日常,无声的恐怖弥漫在每个角落。
凌晨一点,陈静安到达愚园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永昌钟表”的招牌很小,嵌在一排商铺中间,橱窗里摆着几只旧钟表,玻璃上贴着“修理钟表”的褪色字样。
店门紧闭,但二楼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陈静安绕到后巷,找到后门。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内,手里提着煤油灯,脸上毫无惊讶之色:“进来吧,等你两天了。”
店内堆满了钟表零件和工具,空气中有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吴师傅——陈静安猜他就是——放下煤油灯,示意他坐下。
“陆先生说过你会来。”吴师傅开门见山,“他留了东西给你。”
他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锁。里面不是钟表零件,而是一沓文件、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手枪和一盒子弹。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提前把这些交给我保管。”吴师傅将铁盒推到陈静安面前,“地图上标的是日本人控制的几个重要地点,包括你之前调查的郊区工厂。文件...是些名单和记录。”
陈静安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是手写的名单,标题是“见证者网络成员”,大约二十多个名字,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业和联络方式。陈静安看到了周先生的名字,后面写着“联络员,已暴露”,还有几个外国记者的名字。
“这些人都可靠吗?”
“半年前可靠,现在...”吴师傅摇摇头,“日本人渗透得很厉害。陆先生最后几次来,说怀疑网络里有内奸。”
陈静安心中凛然。如果网络被渗透,那么所有相关的人都处于危险中。他继续翻看文件,有一份记录引起了注意——那是陆明诚的笔迹,记录着一次秘密会面:
“12月5日,与‘夜莺’会面于外滩公园。‘夜莺’提供情报:日军计划在南京实施大规模行动,代号‘清扫’。需要尽快将消息送出上海...”
南京。陈静安想起最近的传闻,说日军正向南京推进,国民政府已宣布迁都重庆。他继续往下看:
“‘夜莺’身份特殊,接近日军高层,但要求绝对保护其身份。下次联络方式:每周三下午三点,国际饭店二楼茶座,戴红玫瑰的女子。”
今天就是周三。
陈静安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凌晨两点十五分。距离联络时间还有将近十三个小时。
“你知道‘夜莺’是谁吗?”他问吴师傅。
老人摇头:“陆先生从不透露线人身份。但他很重视这个‘夜莺’,说是获取高层情报的关键渠道。”
陈静安沉思片刻,决定冒险一试。陆明诚用生命保护的情报网络,不能就这样中断。‘夜莺’可能是现在唯一能获取关键情报的渠道。
“我需要在这里待到下午。”他对吴师傅说。
“可以。但三点后你必须离开,日本人晚上常来这一带搜查。”吴师傅指了指楼上,“上面有间小卧室,你可以休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下来。”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静安出现在国际饭店门口。他换了身较体面的西装,戴上眼镜,提着一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银行职员或教师。
饭店大厅依然奢华,水晶吊灯璀璨,地毯柔软,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客人稀少,且大多是外国面孔。几个日本军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喝酒,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静安上了二楼茶座,选了个靠窗但能观察全场的位置。他点了一壶龙井,摊开一份报纸,但注意力全在入口处。
两点五十五分,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她三十岁左右,穿着墨绿色旗袍,外搭白色貂皮披肩,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前别着的那朵红玫瑰,鲜艳欲滴。
女子优雅地环视茶座,目光与陈静安短暂接触,然后选择了他斜对面的位置。服务员上前,她要了咖啡和蛋糕。
陈静安等待了五分钟,确定没有可疑人物尾随后,才起身走向女子的桌子。
“抱歉,这位女士,可以借个火吗?”他取出陆明诚的打火机。
女子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对不起,我不抽烟。”
这是第一句暗号。陈静安按照陆明诚文件中的指示回答:“那么您可能需要这个。”他递过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陆明诚预先设定的暗语。
女子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示意陈静安坐下。
“陆先生不能来了。”陈静安低声道,“我是他的朋友。”
“我知道。”女子搅拌着咖啡,“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码头事件,一人死亡,一人逃脱。”她的中文有轻微的口音,像在上海生活多年的外国人,但又不太一样。
“您是‘夜莺’?”
女子微微颔首:“陆先生提过你,陈摄影师。他说你有一双能看透真相的眼睛。”
“我需要情报,关于日本人的计划。任何可能帮助外界了解这里正在发生的事的情报。”
‘夜莺’沉默片刻,从手袋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粉盒,假装补妆,实则低声说道:“两件事。第一,郊区那个工厂确实是化学武器实验场。他们用中国战俘和平民做实验,数据会送回日本本土。”
陈静安感到一阵寒意:“有证据吗?”
“下周一下午三点,会有一辆卡车从工厂运送‘样本’到码头,准备装船运往日本。车号是‘军沪-3478’,司机姓田中,右脸有疤。”‘夜莺’语速很快但清晰,“如果你能拍到那辆车和它的货物,就是证据。”
“第二件事呢?”
“日本人在准备一场大规模‘肃清行动’,针对租界内的抗日分子和同情者。名单已经拟好,包括记者、教师、律师...还有摄影师。”‘夜莺’看了陈静安一眼,“你的名字在名单上,陈先生。他们知道你在拍什么。”
“行动时间?”
“不确定,但很快。可能在新年前。”‘夜莺’合上粉盒,“这是最后一次见面,陈先生。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必须撤离上海。”
“你去哪里?”
“这不重要。”她站起身,从手袋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些照片,是日本人在南京拍下的...他们称之为‘战果’。找机会送出去,让世界看到。”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陈静安坐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起信封,起身离开。
走出国际饭店时,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陈静安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脑海中回荡着‘夜莺’的话。化学武器实验、肃清行动、南京的“战果”...每一条情报都沉重如山。
转过街角时,他察觉到异样——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静安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轿车没有跟进来,但他听到了开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奔跑起来,在小巷中穿梭。这些石库门弄堂他并不熟悉,很快迷失了方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日语的低吼。
前方出现一堵高墙,死胡同。
陈静安背靠墙壁,迅速观察四周。左侧有一扇木门,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他用力撞去,门栓应声而断。
门后是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正中一口枯井。陈静安刚踏入院子,追兵就到了门口——三个穿便衣的日本人,手里都拿着枪。
“别动!”中文生硬。
陈静安慢慢举起手,脑子飞速运转。公文包里有陆明诚的文件和‘夜莺’给的照片,绝不能落入敌手。
“把包放下。”为首的日本人命令道。
陈静安弯腰,做出放包的动作,却在最后一刻猛地将公文包扔向枯井方向,自己向反侧扑倒。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石墙上溅起火星。陈静安滚到一堆杂物后,抓起一根锈蚀的铁管。一个日本人冲过来,他挥管击中对方膝盖,那人惨叫倒地。
另外两人同时开枪。陈静安感到左臂一阵灼痛,鲜血迅速染红衣袖。他忍痛翻过一道矮墙,跌进隔壁院子。
院子里有个老太太正在晾衣服,见到他浑身是血,吓得捂住嘴。
“后门...”陈静安喘着气问。
老太太颤抖着指向院子角落。陈静安道了声谢,踉跄着冲向后门。
门外是另一条弄堂,暂时没有追兵。陈静安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伤口,辨认方向——这里离愚园路不远,但不能直接回去,会暴露吴师傅。
他想起怀表里的地图,那个标着“Y”的小点。取出怀表查看,结合周围建筑,他判断自己应该在愚园路以南的忆定盘路一带。
雨开始下了,渐渐沥沥。陈静安混入街上的行人中,低着头,用受伤的手臂夹紧身体,尽量减少血迹外露。经过一家药店时,他进去买了纱布和消毒水,店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在这个时代,看见受伤的人最好保持沉默。
回到“永昌钟表”时已是傍晚,吴师傅正要关店。看到陈静安的样子,他脸色一变,迅速拉下卷帘门。
“遇到麻烦了?”
“日本人盯上我了。”陈静安坐下,让吴师傅帮忙处理伤口。子弹擦过手臂,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
吴师傅熟练地消毒包扎:“你得马上离开上海。”
“还不能。”陈静安忍着痛,“下周一有条重要线索,日本人的化学武器证据。我必须拍到那辆卡车。”
“你疯了吗?他们已经在追捕你!”
“所以更要尽快行动。”陈静安坚定地说,“吴师傅,您能帮我弄到一辆车吗?不需要太好,能开就行。”
老人沉默良久,叹气道:“我侄子有辆旧福特,我可以借来。但之后你必须离开,陈先生。陆先生希望的是你活着把真相带出去,不是死在这里。”
“我明白。”陈静安看着包扎好的伤口,“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窗外,雨越下越大。上海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无声的呐喊。但即使在坟墓里,也有种子在黑暗中等待发芽,等待穿透泥土见到光明的那一天。
陈静安取出‘夜莺’给的信封,小心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只看了一眼,他就感到胃部一阵翻搅。
照片上是南京——燃烧的房屋,堆积的尸体,日本兵站在废墟上大笑,刺刀上挑起的婴儿...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声呐喊,一个控诉,一段必须被记住的历史。
“我们会让世界看到的。”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陆明诚,对那些照片中的亡灵,还是对自己。
雨敲打着窗玻璃,像是无数手指在叩问,又像是大地在呜咽。在这座沦陷的城市里,还有人在记录,在抵抗,在黑暗中守护着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