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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诚的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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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福特车的引擎在冷空气中喘息着,像患了肺病的老人。吴师傅的侄子——一个叫阿昌的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紧张地摆弄着方向盘。陈静安坐在副驾驶,腿上摊开着郊区地图,用红铅笔标记路线。
“陈先生,真的要去吗?”阿昌第四次问道,“我听说日本人那个工厂周围埋了地雷,还有狼狗...”
“我们不停在工厂附近。”陈静安耐心解释,“在这里,通往码头的必经之路。”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卡车下午三点出发,我们提前半小时到达,找好隐蔽位置。”
今天是周日,距离‘夜莺’说的周一还有一天。这一天里,陈静安做了精心准备:借来一辆车,租了台更专业的长焦镜头,规划了三条不同的逃跑路线。他还联系了一个可信的外国记者——美联社的约翰·米勒,约定如果成功,明天晚上在国际饭店交接照片。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活着拍到那些证据。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阿昌问。
“那就按计划二,分开逃跑,在预定的会合点见面。”陈静安检查相机,“记住,无论如何,不要直接回钟表店。”
阿昌点点头,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汗渍。他是个二十出头的汽车修理学徒,本来与这一切无关,但吴师傅开口,他无法拒绝。
“我叔叔说,你做的事很重要。”阿昌忽然说,“他说你在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陈静安愣了一下:“你叔叔这么说的?”
“嗯。他还说,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睁开眼睛,哪怕睁眼很危险。”阿昌发动汽车,“我没什么文化,但我觉得...他说得对。”
车子驶出弄堂,融入上海清晨的薄雾中。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日本巡逻队经过,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陈静安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招牌,如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想起了初到上海的那年,1932年,也是冬天。那时的外滩灯火辉煌,南京路人潮涌动,他第一次站在和平饭店顶楼拍摄上海全景,惊叹于这座城市的活力与野心。
不过五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陈先生,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阿昌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摄影师。开过一家小工作室,给人拍肖像,也接些商业摄影。”
“那怎么...”
“怎么卷进这些事?”陈静安苦笑,“一开始只是记录。日本人轰炸闸北,我去拍废墟;难民涌进租界,我去拍难民营。后来发现,有些事不只需要记录,还需要有人行动。”
“像陆先生那样?”
陈静安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每次想起陆明诚,胸口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车子驶出租界,进入日军控制的郊区。检查站多了起来,阿昌的假通行证勉强应付。每次被拦下检查,陈静安都低头假装睡觉,相机和镜头藏在座位下的暗格里。
上午十点,他们到达预定地点——一段偏僻的公路,两侧是光秃秃的农田和几处废弃的农舍。陈静安选择这里是因为有个小土坡,坡上长着枯黄的芦苇,可以隐蔽观察公路,又不至于太靠近工厂方向。
“把车藏到那间破房子后面。”陈静安指挥道,“我们步行上坡。”
两人带着装备爬上土坡,在芦苇丛中趴下。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公路蜿蜒延伸到远方,也能望见几公里外工厂区的烟囱。
陈静安架起相机,调整长焦镜头。透过取景框,远处的细节被拉近——工厂的铁丝网、岗哨、巡逻的士兵。他拍了几张环境照片,然后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渗透进骨髓。阿昌不时跺脚取暖,陈静安则一动不动,眼睛始终贴在取景框上。
下午两点四十分,工厂方向有了动静。大门打开,一辆军用卡车驶出,后面跟着一辆满载士兵的吉普车。
“来了。”陈静安低声道,心跳加速。
他调准焦距,对准卡车车头。距离还远,但已经能看清车牌——“军沪-3478”。司机侧脸对着这个方向,右颊确实有道明显的疤痕。
卡车逐渐驶近,陈静安连续按下快门。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就在卡车即将进入最佳拍摄距离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自行车突然从岔路冲上公路,骑车的是个农民,载着两筐蔬菜。卡车紧急刹车,但距离太近,还是撞上了自行车。农民摔倒在地,蔬菜撒了一路。
吉普车上的日本兵跳下来,对着农民大声呵斥。卡车司机也下车,正是脸上有疤的田中。
陈静安抓住机会,镜头对准卡车车厢。车厢用帆布盖着,但后部没有封严,露出一角。他调整焦距,聚焦在那缝隙上——
帆布下是几个金属容器,上面印着日文标识和危险符号。更令人心惊的是,容器旁边似乎蜷缩着人影,一动不动。
陈静安连续按下快门,心脏狂跳。那些人影...是活的还是死的?
公路上,日本兵开始殴打那个农民,田中则紧张地检查车厢帆布是否盖严。陈静安继续拍摄,记录下这一切:士兵的暴行,田中的紧张,车厢里的秘密。
突然,田中间土坡方向望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陈静安立刻压低身体,但已经晚了——田中指着土坡方向,对士兵喊了句什么。
“被发现了!”阿昌惊呼。
吉普车上的士兵跳上车,朝土坡方向驶来。卡车则重新发动,加速驶离。
“快走!”陈静安迅速收起相机,两人连滚带爬滑下土坡。
吉普车在土路尽头停下,五个日本兵跳下车,端着枪向土坡包围过来。陈静安和阿昌已经冲到破房子后,发动了汽车。
“别走大路!”陈静安喊道,“按计划二,穿过农田!”
阿昌猛打方向盘,福特车冲下路基,在收割后的稻田里颠簸前行。吉普车试图追赶,但农田土质松软,轮子很快陷住。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陈静安压低身体,紧紧护住相机。后窗玻璃被击碎,冷风灌入车厢。
“坐稳了!”阿昌大喊,驾车冲过一条干涸的水渠,车身剧烈颠簸,几乎侧翻。
他们成功甩掉了追兵,但福特车也付出了代价——左前轮爆胎,引擎盖冒烟。阿昌勉强将车开进一片小树林,终于熄火。
两人瘫坐在车里,大口喘气。陈静安检查相机,幸好完好无损。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相机后盖,小心取出胶卷。
“拍到了吗?”阿昌问。
“拍到了。”陈静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只是化学武器...车厢里有人,阿昌。我看到了人影。”
阿昌的脸色变得苍白:“活人?”
“不确定,但为什么用装化学武器的车运人...”陈静安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他们弃车步行,按照预定路线前往会合点——一座废弃的教堂,在五公里外的小镇上。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烧毁的村庄,无人收殓的尸体,田地里新立的坟冢。日本人的占领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全面摧毁。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教堂。彩绘玻璃破碎,圣像倒塌,长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祭坛后的密室里,他们找到了提前藏在这里的干粮、水和一套干净衣服。
陈静安连夜冲洗胶卷。在红色安全灯下,一张张照片显影:卡车的特写,车厢缝隙中的人影,容器上的危险标识,日本兵殴打农民...每一张都是铁证。
特别是其中一张,帆布缝隙较大,能清晰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形——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手腕上有镣铐,眼睛半睁着,空洞无神。
陈静安盯着那张照片,久久不能移开视线。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甚至没有了痛苦,只剩下彻底的绝望。那是被剥夺了一切,包括死亡权利的眼神。
“陈先生...”阿昌轻声唤他。
陈静安回过神,小心地将底片收好:“我们得尽快回上海。这些照片必须在日本人找到我们之前送出去。”
“怎么回去?车没了,路上全是检查站。”
陈静安思索片刻:“走水路。我知道这附近有条小河,能通到苏州河支流。如果有船...”
“船我有办法。”阿昌说,“我表哥是渔民,住在河边。只是他的船小,只能夜里走。”
“那就夜里走。”
深夜十一点,两人来到河边一处简陋的渔村。阿昌的表哥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听完情况,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小木船在黑暗中驶入河道,船桨划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陈静安躺在船底,望着星空。冬夜的星辰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冰冷而永恒。
“陈先生,照片送出去后,世界真的会帮忙吗?”阿昌忽然问。
陈静安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至少,世界会知道。有时候,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陆先生也这么说过。”阿昌的表哥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他说,黑暗最怕的不是光,而是有人记得光的样子。”
陈静安转头看他:“你认识陆明诚?”
“他帮过我女儿。两年前,日本人抓‘花姑娘’,我女儿躲到租界,是陆先生安排的住处。”船夫划着桨,“他是个好人。这个世道,好人活不长。”
船在黑暗中前行,两岸偶尔有零星灯火。靠近上海时,他们看到了日本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射,像巨大的眼睛监视着这座不眠的城市。
凌晨三点,小船悄悄靠岸,在苏州河一处废弃码头。陈静安和阿昌上岸,与船夫告别。
“保重。”船夫只说了一句,便调转船头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步行回到租界,绕开主要街道,终于在凌晨四点回到愚园路附近。但在距离钟表店一条街的地方,陈静安拉住了阿昌。
“不对劲。”
钟表店所在的街口停着两辆黑色汽车,虽然没开灯,但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吴师傅通常五点才起床开店,这个时间不应该有客人。
“可能是日本人。”阿昌小声说。
陈静安观察片刻,发现不只钟表店,整条街都有暗哨。他的心沉了下去——钟表店暴露了。
“不能回去。”他做出决定,“我们去备用地点。”
陆明诚准备的不只一个安全点。除了贝当路和愚园路,还有一个连吴师傅都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信息藏在怀表地图的一个极小的标记里,陈静安昨晚才破解。
那地方在法租界边缘,靠近公共租界交界处,是一间出租的暗房工作室,租客登记名是“沈默”,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他们绕了一大圈,在天亮前到达目的地。那是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三楼,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暗房、卧室、甚至有个小厨房。书架上摆满了摄影书籍,墙上挂着一些风景照片。
最让陈静安惊讶的是,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最新一页是陆明诚的笔迹:
“如果静安来到这里,说明愚园路已经不安全。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后有钥匙,打开地板下的暗格。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保重。——明诚”
陈静安按照指示找到钥匙,打开地板暗格。里面是一个防水铁箱,装着现金、几本不同身份的护照和证件、一把手枪和子弹,以及一封信。
信很简短:
“静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必难过,这是我选择的路。现在重要的是继续走下去——为我们,为所有不能发声的人。照片必须送出去,真相必须被看见。国际饭店的约翰可信,但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记住,在这个城市里,有些光只能在黑暗中闪耀。保重,我的朋友。——明诚”
信纸已经泛黄,显然写了有一段时间。陆明诚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为他准备了最后的退路。
陈静安将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色渐亮。上海在晨光中苏醒,但今天的苏醒伴随着更多的不安——远处传来警笛声,街上行人神色匆匆,报童挥舞着报纸大喊:“号外!号外!昨夜多处搜查,数十人被捕!”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黑暗并未结束。
陈静安从怀中取出怀表,打开表盖。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还在微笑,仿佛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天。
“我会继续的,明诚。”他轻声说,“直到最后一格胶片,最后一次快门。”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微弱但坚定的光。在这座沦陷的城市里,斗争还在继续,以镜头为武器,以真相为弹药,以不屈为信仰。
而今天,陈静安要与约翰·米勒见面,将那些沉重的照片交出去,让世界看到上海——看到中国——正在发生什么。
他检查了相机,装上新的胶卷,调整好光圈和快门速度。然后背上包,戴上帽子,走出门去。
走廊里很暗,但尽头有光。他向着光走去,一步一步,坚定而沉稳。在这个需要有人睁开眼睛的时代,他选择继续睁大双眼,记录下每一寸黑暗,等待光明到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