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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显影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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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饭店的爵士乐比往日更加喧嚣,仿佛人们在用音乐掩盖这座城市的呻吟。陈静安坐在二楼茶座的老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冷透,约翰·米勒迟到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陈静安观察了每一个进入茶座的人:一对英国夫妇,三个法国商人,一个独坐看报的德国人,几个窃窃私语的日本军官。没有可疑人物,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在这种时候,过于正常本身就是异常。
“抱歉,来晚了。”约翰·米勒终于出现,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编辑部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陈静安直截了当地问。
米勒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日本人施压租界当局,要求查封几家外国报纸的办事处。他们说我们散布‘不实消息’,煽动反日情绪。”
“你们被查封了?”
“暂时还没有,但发稿审查严了很多。”米勒喝了一大口咖啡,“你拍到东西了吗?”
陈静安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去:“化学武器实验场,还有更糟的——他们用活人做实验。”
米勒的手停在半空中:“老天...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车厢里有人,戴着镣铐。”陈静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背后是极力克制的愤怒,“胶卷在信封里,还有我写的说明。你需要尽快发出去。”
米勒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静安,你知道现在发这种报道有多危险吗?日本人已经明确警告,再有‘诋毁皇军’的报道,就会驱逐所有外国记者。”
“所以你选择沉默?”
“不是沉默,是...”米勒叹了口气,“需要时间,需要找到更安全的渠道。也许通过外交邮袋,或者等有记者离开上海时带出去。”
“没有时间了。”陈静安倾身向前,“约翰,他们正在准备一场大清洗,名单上全是记者、律师、教师,还有我。等你的外交邮袋,可能我们都已经在监狱里了。”
米勒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吧。我会尽快处理。但你也得小心,日本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我知道。”陈静安站起身,“还有一件事。除了这些照片,我还需要一个渠道,一个能直接联系到重庆或武汉的渠道。”
米勒惊讶地抬头:“你要离开上海?”
“不完全是。但我需要确保,如果租界完全沦陷,情报还能送出去。”陈静安没有细说,但他想起了陆明诚留下的名单和地图,那些信息需要传递给还在抵抗的人。
“有个办法。”米勒思索片刻,“红十字会有时能送信,但很慢。更快的...有一艘英国货轮,‘威尔士亲王号’,后天晚上离港去香港。船长是我的朋友,他愿意帮忙带东西。”
“可靠吗?”
“在金钱面前,大多数人都是可靠的。”米勒苦笑,“但这艘船也会被搜查,所以东西必须藏好。”
陈静安想了想:“后天晚上几点?”
“十点离港,九点开始装货。如果要带东西,必须在八点前送到码头,交给大副史密斯。”米勒写下名字和船号,“记住,只说是我介绍来订舱位的,不要说别的。”
陈静安记下信息,与米勒握手告别。转身离开时,他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看报的德国人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接触。那眼神太过专注,不像普通读者。
他不动声色地走出茶座,下楼,穿过大厅。在旋转门前,他假装系鞋带,通过门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德国人果然跟了出来,正在与门童交谈,目光不时瞟向他。
陈静安迅速走出饭店,融入南京路上的人流。他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在几条街上绕圈,确认自己是否被跟踪。德国人没有跟上,但有一辆黑色轿车在街角停着,当他经过时,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似乎在观察他。
他改变计划,走进一家百货公司,从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弄堂,最终确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但不安感仍然萦绕——日本人知道他在调查,知道他与外国记者接触,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
回到安全屋时已是傍晚。阿昌正在煮粥,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米香。
“怎么样?”阿昌问。
“照片交给米勒了,但我觉得不太对劲。”陈静安脱下外套,检查门窗是否关好,“有人跟踪我,一个德国人。”
“德国人?他们和日本人不是...”
“表面上是盟友,但不一定是一伙的。”陈静安思索着,“也可能是日本雇佣的私家侦探。现在租界里这种人很多,帮日本人找‘反日分子’。”
阿昌盛了一碗粥给他:“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把陆先生留下的资料整理出来,后天晚上送上船。”陈静安喝了口热粥,感到一丝暖意,“但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如果送不出去,或者我被捕,你得带着东西离开上海。”
“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懂...”
“你懂得开车,认得路,也懂得如何隐藏。”陈静安认真地看着他,“阿昌,这不是选择,是责任。这些照片和文件里,有成千上万人的声音,他们需要被听见。”
阿昌沉默地低下头,最终点头:“我明白了。那你呢?”
“我?”陈静安走到窗前,看着夜色渐浓的街道,“我还有事要做。在离开之前,我必须找到一个人。”
“谁?”
“‘夜莺’。”陈静安说,“她给了我们情报,自己却可能陷入危险。而且,如果她真的能接触日军高层,可能还有更多我们需要的信息。”
“但她说不会再见面了。”
“所以我要找到她。”陈静安转过身,“国际饭店的红玫瑰女士,一定有人认识她。在上海滩,那样打扮和气质的人不多。”
阿昌担忧地看着他:“太危险了,陈先生。日本人可能已经在等你去打听她。”
“我知道危险。”陈静安平静地说,“但有些事情,明知危险也要做。陆先生教我的。”
那一夜,陈静安几乎没有合眼。他整理了陆明诚留下的所有文件:名单、地图、笔记、密码本。每一页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已经消失,或者正在消失。
凌晨三点,他翻到一页特别的内容——那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标注着上海各处的秘密通讯点:外滩公园第三个长椅下的空洞,静安寺某个香炉底座,甚至租界某处公共电话亭的特定号码...
这是陆明诚建立的地下网络核心,一个用城市本身作为载体的通讯系统。陈静安突然想到,如果‘夜莺’真的需要紧急联络,可能会使用这个系统。
他仔细研究地图,发现有一个标记特别新,墨迹较深——在法租界边缘的一处小公园,标记旁边有个很小的“N”,夜莺的英文首字母。
“找到了。”他轻声说。
第二天早晨,陈静安让阿昌去码头踩点,确认“威尔士亲王号”的位置和警卫情况。他自己则前往那个小公园——复兴公园,位于法租界南端,平时游客不多,尤其是冬天。
公园里萧瑟冷清,梧桐树只剩下枝干,草坪枯黄,长椅上落着霜。陈静安找到地图上标记的位置:一座小石桥下的第三个桥墩,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个不起眼的缝隙。
他假装欣赏风景,蹲下身系鞋带,手指探入缝隙。里面果然有东西——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陈静安迅速将包裹收入怀中,走到公园深处的凉亭才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霞飞路719号,三楼。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需要帮助。——N”
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油纸包边缘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陈静安凑近闻了闻——是血。
他的心一紧。‘夜莺’可能受伤了,或者遇到了麻烦。
霞飞路719号是一栋老式公寓楼,距离复兴公园不远。陈静安到达时是上午十点,街道上还算热闹。他观察了半小时,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才走进大楼。
三楼只有两户人家。陈静安先敲了左边的门,一个老太太开门,警惕地看着他。
“请问,有位穿绿色旗袍的女士住这里吗?”他试探地问。
老太太摇头:“没有。”随即关上了门。
右边的门没有回应。陈静安用‘夜莺’留下的钥匙试了试,锁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雅致。书桌上放着几本法文书和一台打字机,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但陈静安立刻察觉到异样——椅子倒了,书散落一地,窗帘被扯下一半,地毯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是友好的拜访。
他仔细搜查房间。卧室里,衣柜门敞开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些女性用品,还有一本护照。陈静安打开护照——照片上是‘夜莺’,但名字是“娜塔莉亚·伊万诺娃”,俄国籍。
俄国人?难怪她中文有口音。
继续搜查,在床垫下他找到了一把小手枪和几盒子弹,还有一本日记。日记大部分用俄文书写,陈静安看不懂,但最后一页有几行中文:
“他们知道了。田中认出了我,在码头上。必须离开,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名单,日本人在南京的指挥官名单,能证明那些暴行是谁下令的。名单在...”
字迹在这里中断,最后一个词被涂掉了,依稀能辨认出“银...”的字样。
银?银行?银楼?还是...
陈静安想起国际饭店的银质餐具,或者霞飞路上那些银器店。但范围太大,无法确定。
他正思索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陈静安迅速藏到阳台窗帘后。门锁被转动,但不是用钥匙——是撬锁的声音。
门开了,三个男人走进来。透过窗帘缝隙,陈静安看到他们都穿着深色西装,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
“仔细搜,她可能还藏了东西。”光头用日语说,口音很重。
陈静安心头一凛。日本人,而且直接说日语,显然不担心暴露身份。他们在找什么?‘夜莺’提到的名单?
那三人开始翻箱倒柜,动作粗暴。陈静安静静等待,手伸进口袋,握住陆明诚留下的那把手枪。但他知道,以一敌三,胜算不大,更重要的是会暴露自己。
“这里有人来过。”其中一个日本人突然说,指着被陈静安翻动过的抽屉。
光头走过来查看,眼神变得锐利:“刚走不久。搜这栋楼,她可能还在附近。”
两个手下离开房间,光头继续搜查。他走到阳台附近,几乎要掀开窗帘——
楼下突然传来警笛声。光头动作一顿,走到窗边查看。趁这个机会,陈静安轻轻推开阳台门,翻到隔壁阳台。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谁?”光头猛地转身。
陈静安已经翻过阳台栏杆,跳到楼下店铺的雨棚上,再跳到地面。他沿着小巷狂奔,听到身后传来光头的大喊和追赶的脚步声。
霞飞路一带他熟悉,很快就钻进复杂的弄堂网络。但日本人紧追不舍,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一群鸽子。
陈静安跑过转角,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进一扇门。门立刻关上,上锁。
“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陈静安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拉着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从另一扇门出去,进入另一条弄堂。几个转折后,他们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前。
“进来。”
房间内很暗,窗帘全拉着。等眼睛适应黑暗,陈静安才看清救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削,戴着眼镜,气质像学者。
“你是谁?”陈静安警惕地问。
“叫我老顾。”男子倒了两杯水,“娜塔莉亚的朋友。你应该是陈静安吧?她提过你。”
陈静安没有放松警惕:“她在哪里?”
“不知道。”老顾摇头,“两天前她来找我,说日本人发现她了,要立刻转移。她留下了这个,说如果她出事,就交给来找她的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确认你是陈静安;第二,你不能马上打开,必须等到安全的地方。”
陈静安接过铁盒,很轻,摇晃没有声音:“怎么确认我的身份?”
老顾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陈静安和陆明诚在国际饭店茶座的合影,不知何时被拍下的。
“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老顾说,“虽然她自己处境危险。”
陈静安看着照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到底是什么人?”
“白俄贵族,家族在革命后逃到上海。她父亲曾是沙皇军官,母亲是中国人,所以她精通两国语言和文化。”老顾叹息,“战争开始后,她利用自己的身份接近日军高层,获取情报。但这次,她太接近核心了。”
“名单,日本指挥官名单,在哪里?”
老顾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这个?那你也应该知道有多危险。日本人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会不惜一切代价。”
“这正是需要公开它的原因。”陈静安站起身,“谢谢你救了我,但我得走了。”
“等等。”老顾叫住他,“如果你真的要找那个名单...试试‘白银俱乐部’。娜塔莉亚有时会去那里,见一个日本军官。但小心,那里是日本人和汉奸的聚集地。”
白银俱乐部。陈静安终于明白日记中“银”的意思。那是上海滩有名的夜总会,在公共租界,但实际由日本人控制。
“谢谢。”他真诚地说。
“不客气。只是...”老顾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请救救她。她是个勇敢的女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陈静安点头,没有承诺什么。在这个时代,承诺太沉重,而实现承诺的机会太渺茫。
回到安全屋时,阿昌已经回来了,脸色难看。
“码头情况不好。”他直截了当地说,“‘威尔士亲王号’周围全是日本兵和特务,每个上船的人都要搜身。我们的东西不可能送上去。”
陈静安并不意外:“还有别的船吗?”
“有,但都是一样。”阿昌沮丧地说,“日本人知道有人想往外送情报,查得特别严。陈先生,我们可能...送不出去了。”
“不一定。”陈静安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张卡片——白银俱乐部的会员卡,名字是“沈先生”,照片处空白。
“我们换个方式。”陈静安说,“如果情报送不出去,那就让带走情报的人自己来看。”
“什么意思?”
“让能影响局势的人,亲眼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陈静安眼神坚定,“国际观察团下周到上海,日本人会安排他们看‘秩序井然’的租界。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另一面。”
阿昌瞪大眼睛:“你想...”
“在他们参观路线上,展示真相。”陈静安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上海地图,“用照片,用证据,用活生生的人证。”
“这太疯狂了!日本人会杀了我们!”
“所以需要计划。”陈静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需要时机,需要掩护,也需要...牺牲的准备。”
他转向阿昌:“你可以选择退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阿昌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静安以为他会选择离开。但最终,年轻人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不,陈先生。我叔叔说得对,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睁开眼睛。我也想做那个睁眼的人。”
陈静安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只是个汽车修理学徒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悲伤的情绪。战争让普通人变成英雄,也让英雄变成墓碑上的名字。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夜,他们开始策划。陈静安画出示意图,计算时间,安排人手——通过陆明诚留下的名单,还有几个可信的人。阿昌负责路线和交通工具。
计划很冒险,成功率不到三成。但在这个被围困的孤岛上,有时候冒险是唯一的选择。
凌晨时分,陈静安再次打开陆明诚的信。那些字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在这个城市里,有些光只能在黑暗中闪耀。”
他走到暗房,开始冲洗最后一批照片。红色安全灯下,影像逐渐显现:苦难中的面孔,废墟中的家园,枪口下的不屈。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声呐喊,一次抵抗,一个不灭的信念。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带着新的危险,也带着新的希望。在这座沦陷的城市里,还有人举着镜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沉默中发出声音。
而明天,这场用光影进行的战争,将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