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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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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俱乐部在南京西路,一栋装饰华丽的西式建筑,门口永远停着锃亮的汽车。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爵士乐从半开的门缝里流淌出来,与外面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是沦陷上海仅存的奢华场所之一,也是黑暗交易滋生的温床。
陈静安穿着借来的西装,手持“沈先生”的会员卡,在入口处接受了仔细检查。守门的中国侍者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又一个要与日本人做生意的中国人,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人太多,也太悲哀。
“沈先生,里面请。”侍者最终放行。
俱乐部内部比外面更加奢华:水晶吊灯,天鹅绒沙发,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酒精的混合气味。舞台上,一个菲律宾乐队演奏着爵士乐,几个舞女在台上扭动身体,台下坐着各色人物:日本军官、外国商人、穿着旗袍的交际花,还有几个神色紧张的中国人,大概是翻译或买办。
陈静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威士忌。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寻找目标。老顾说‘夜莺’在这里见一个日本军官,但没说是谁。
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了——田中,那个脸上有疤的卡车司机。他穿着便服,但举止间仍有军人的僵硬。与他同行的是一个日本军官,肩章显示是中佐军衔,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军人。
两人坐在吧台边,低声交谈。陈静安悄悄拿起相机——他带了一台伪装成烟盒的微型相机,只能拍几张,但足够了。
他假装去洗手间,经过吧台时,“不小心”撞到了田中。
“抱歉。”陈静安用日语说。
田中皱眉看着他,突然眼神一凝:“你...我们见过吗?”
“我想没有。”陈静安保持平静,“我是做纺织生意的,刚从香港来。”
田中上下打量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军官制止了:“田中君,正事要紧。”
陈静安点头致歉,继续走向洗手间。在镜前,他检查相机——拍到了两人的清晰照片,也录下了一小段对话,但内容模糊不清,只能听到“南京”、“样本”、“船期”等零碎词语。
回到座位时,他发现田中正盯着他看。陈静安假装专注于舞台上的表演,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如果被认出来...
“沈先生?”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陈静安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站在桌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鄙姓张,是这里的经理。有客人想见您,方便移步吗?”
“哪位客人?”
“您去了就知道。”张经理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透着不容拒绝。
陈静安权衡片刻,站起身。现在离开反而更可疑,不如看看是谁要见他。
他被带到二楼的一个包厢,门打开,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日本军官,还有一个中国人,穿着长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沈先生,请坐。”长衫男人开口,声音圆滑,“我是这里的老板,姓金。这两位是大日本皇军的代表——小野中佐,山本少佐。”
陈静安坐下,保持镇定:“不知金老板找我有何贵干?”
“沈先生是做纺织生意的?”小野中佐直接问道,中文流利但带口音。
“是的,从香港来,打算在上海开分号。”
“香港来的商人,却拿着白银俱乐部的会员卡,而且卡上的名字是假的。”金老板微笑着说,“这张卡的原主是娜塔莉亚·伊万诺娃女士,一位俄国朋友。她三天前失踪了,而卡却在你手里。能解释一下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陈静安的大脑飞速运转——承认?否认?还是...
“我是娜塔莉亚的朋友。”他最终选择部分真相,“她离开上海前把卡给了我,说这里可以谈生意。”
“什么生意?”山本少佐冷冷地问。
“她没说具体,只说这里能认识有用的人。”陈静安保持平静,“我以为是纺织原料的生意。”
三个男人交换了眼神。金老板继续转着核桃:“沈先生,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些生意可以做,有些生意...会要人命。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陈静安站起身,“既然这里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小野中佐开口,“沈先生,如果你真的是生意人,我们倒是有笔生意可以谈。皇军需要大量纺织品,做军装和帐篷。如果你有渠道,价格不是问题。”
陈静安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小野中佐递过一张名片,“明天中午,来这里找我。我希望听到好消息。”
陈静安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小野”两个字,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离开俱乐部时,他感到背后有三双眼睛盯着自己。直到走出两条街,确认没有被跟踪,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回到安全屋,阿昌正焦急地等待。
“怎么样?”
“身份暴露了一半。”陈静安脱下西装,“他们知道卡是‘夜莺’的,但还不确定我是谁。不过,小野中佐——就是和田中在一起的那个军官——想跟我做‘生意’。”
“什么生意?”
“纺织品,军需。”陈静安冷笑,“要么是试探,要么是真的需要供应商。无论是哪种,都是机会。”
阿昌不解:“你要跟日本人做生意?”
“为了接近他们。”陈静安走到地图前,“小野中佐能接触化学武器项目,还能安排运输,说明地位不低。如果能取得他的信任...”
“太危险了!”
“这个时代,做什么不危险?”陈静安反问,“阿昌,如果我们只待在安全屋里,永远不可能完成陆先生和‘夜莺’的托付。有时候,必须走进狼窝。”
阿昌沉默良久:“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静安说,“第一,找到可靠的纺织货源——真的货源。如果小野是真的想做生意,我们不能完全用谎言应付。第二,联系老顾,我需要更多关于小野的信息。”
“货源我可以试试,我表哥认识一些纺织厂老板。但老顾...你怎么知道他还安全?”
陈静安愣了一下。确实,如果日本人知道卡的事,可能也知道了老顾。他可能已经暴露。
“我们得假设他已经不安全了。”陈静安做出决定,“所以我们要更小心。明天我去见小野,你负责外围观察。如果出事,按我们约定的方案撤离。”
阿昌点头,但眼中的担忧没有减少。
那一夜,陈静安几乎没有睡。他研究小野的名片地址——虹口区一栋办公楼,靠近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那地方戒备森严,进去容易出来难。
凌晨时分,他检查了所有照片和文件,做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明天回不来,阿昌会带着这些东西去找另一个联络人——美联社的约翰·米勒,虽然米勒可能也不完全可靠,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还写了一封信,收件人是重庆的一个地址,那是陆明诚留下的最后联络点。信中简单说明了情况,附上了几张关键照片的缩印版。他把信藏在怀表表盖的夹层里——如果有人检查他的尸体,或许会发现,或许不会。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陈静安站在窗前,看着上海在晨雾中苏醒。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走过,报童开始叫卖,黄包车夫在街角等待客人。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在占领的阴影下,努力维持着日常。
他想起了父亲。老陈是个私塾先生,总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1932年淞沪抗战时,老陈不顾家人反对,去前线为士兵送饭,回来时少了一只耳朵,被弹片削掉的。陈静安问他后不后悔,老陈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现在,轮到他了。
中午十一点半,陈静安到达虹口区的那栋办公楼。三层红砖建筑,门口有日本兵站岗,周围很安静,与其他地方的喧嚣形成对比。
他出示小野的名片,被带进大楼。内部装修简单但干净,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偶尔走过的军官和文员。
小野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陈静安被请进去时,小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山本少佐站在窗边,两人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沈先生很准时。”小野示意他坐下,“考虑得怎么样?”
“我需要知道具体需求。”陈静安说,“数量、品种、交货时间。”
小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清单。主要是卡其布和帆布,第一批需要五千码,一个月内交货。”
陈静安接过文件,认真查看。数量确实很大,如果是真生意,利润可观。但交货时间太紧,正常渠道很难完成。
“时间太短了。”他直言不讳,“而且现在上海到内地的运输...”
“运输我们会安排。”小野打断他,“你只需要保证货源和质量。”
陈静安心中警惕。日本人提供运输?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完全控制货物的去向,也可能是试探他是否会利用这个渠道做别的事。
“我需要三天时间确认货源。”他说。
“可以。”小野点头,“但在这期间,我们希望沈先生能留在虹口区。我们为你安排了住处,方便随时沟通。”
软禁。陈静安立刻明白了。所谓的“住处”实际上是囚禁,防止他离开或与外界联络。
“我需要回租界处理一些事情。”他试图争取。
“事情可以交代给手下。”山本少佐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沈先生,这是皇军的规矩。与皇军做生意,就要遵守皇军的规矩。”
陈静安知道无法拒绝,否则立刻会引起怀疑。他只能点头:“好吧。但我需要通知我的合伙人。”
“可以写信,我们会帮你送。”小野微笑着说,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被带到同一栋楼的一个房间,不大,但有基本家具,窗户装了铁栏杆。门从外面锁上,走廊里有守卫。
陈静安坐在床上,评估局势。日本人显然不完全相信他,但也没有立即逮捕他,说明他们有所图——要么是真的需要货源,要么是想通过他钓出更大的鱼。
他写了封信给阿昌,用暗语说明情况,让小野的人送去。信里他提到需要确认纺织品的价格和质量,实际上是告诉阿昌自己暂时安全,但被监视,按备用计划行动。
信送走后,陈静安开始仔细观察房间。墙壁很厚,隔音不错,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围墙和岗哨。逃跑几乎不可能,至少白天不行。
下午,山本少佐再次出现,这次带了一个人——田中。
“沈先生,这位是田中君,负责运输。”山本介绍,“你们应该...见过?”
田中用探究的目光看着陈静安:“我们真的没见过吗,沈先生?”
“我想没有。”陈静安保持平静,“不过田中君看起来很面熟,也许在俱乐部见过。”
田中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消失。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运输计划:“第一批货物下周一从码头出发,走长江到武汉。沈先生要确保货物在周日晚上前到位。”
陈静安接过计划,心中一动。下周一,正是化学武器“样本”运送的日子,也是国际观察团到达上海的日子。这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会的。”他说。
接下来的两天,陈静安在软禁中度过。每天有人送饭,偶尔小野或山本会来询问进度,田中则详细询问纺织品的细节。陈静安凭借之前做的功课,勉强应付过去,但感到压力越来越大。
第二天晚上,他听到走廊里传来吵闹声,似乎是有人在被拖走。接着是日语呵斥和中国人的哀求。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是一声枪响,然后恢复了寂静。
陈静安靠在门上,感到一阵寒意。那个哀求的声音...有点像老顾。
如果老顾被捕,那么‘夜莺’的线索可能已经断了,他自己的处境也更加危险。日本人可能随时撕破脸皮。
凌晨两点,当整栋楼最安静的时候,陈静安开始了他的计划。白天他注意到,房间虽然窗户有栏杆,但浴室的气窗没有——很小,但勉强能通过一个瘦削的人。
他用牙刷柄和从床单上拆下的线,花了两个小时,终于弄开了气窗的插销。窗户很小,他必须卸下肩膀才能挤出去。
外面是狭窄的天井,堆着杂物。陈静安落地时扭伤了脚踝,但顾不得疼痛,迅速观察周围。围墙很高,但有一棵槐树紧贴着墙生长。
他爬树翻过围墙,落入外面的小巷。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往租界方向走去。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日本哨岗的探照灯光。陈静安尽量贴着墙根阴影移动,避开主要街道。他的心跳如鼓,每一次脚步声都像是警报。
走过苏州河桥时,他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桥下停着几艘船,船上堆着麻袋,麻袋里露出人的手脚——尸体,很多尸体,正被悄悄处理掉。
陈静安本能地举起相机,才想起相机没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记住这一幕:日本兵在月光下搬运尸体,像处理货物一样随意;河水被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
这是占领的真面目,不加掩饰的屠杀。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他不敢停下。直到进入法租界,看到熟悉的街道,才稍微松了口气。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微亮。阿昌看到他,又惊又喜:“陈先生!我以为你...”
“我逃出来了。”陈静安瘫坐在椅子上,“但日本人很快会发现。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立刻转移。”
“去哪里?”
陈静安思索片刻,想起一个地方——陆明诚提过的最后备用点,在公共租界边缘,一个犹太难民的聚居区。那里相对混乱,日本人的控制较弱。
“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他说,“我们得在日本人搜查之前离开。”
两人迅速整理:照片、底片、文件、相机、一点钱和必需品。陈静安特别带上了‘夜莺’的铁盒和小野的那份运输计划——后者可能有用。
正要离开时,阿昌突然停下:“陈先生,我们真的能成功吗?送出去这些照片,让世界知道?”
陈静安看着他年轻而焦虑的脸,想起了陆明诚,想起了‘夜莺’,想起了桥下的尸体。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不做,就肯定不能成功。在这个时代,有时候行动本身就是意义。”
阿昌点点头,背上背包。
他们走出安全屋,融入上海的晨光中。街道上,报童开始叫卖最新消息:“号外!号外!日军宣布完全控制上海周边!国际观察团今日抵达!”
陈静安买了份报纸,头版是日本军官与租界官员握手的照片,标题是“秩序与繁荣重回上海”。
他苦笑,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真相与谎言,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赛跑。而他,选择站在真相这一边,哪怕这一边人烟稀少,道路崎岖。
新的藏身处在等待,新的危险也在前方。但镜头已经对准,快门即将按下。在这个需要见证的时代,陈静安和他的相机,将继续记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