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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快门 ...

  •   第七章:快门与枪声

      犹太难民聚居区在虹口区北部,一片杂乱但充满生气的街区。这里的居民大多是1938年后从欧洲逃来的犹太人,他们在上海的夹缝中建立了自己的小天地,讲着德语、意第绪语和磕磕绊绊的中文,经营着小店、诊所和学校,努力在战争的阴影下维持生活。

      陈静安和阿昌的新藏身处是一间阁楼,属于一个叫施特恩的奥地利犹太医生。医生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坚定。他的诊所在一楼,阁楼原本堆放杂物,现在成了两个中国人的避难所。

      “陆先生救过我女儿的命。”施特恩医生在带他们上楼时说,“三年前她得了伤寒,租界的医院不收犹太人,是陆先生想办法送她进了教会医院。现在该我回报了。”

      阁楼低矮,但干净,有一扇老虎窗可以观察街道。从这里看出去,是典型的上海弄堂景象,只是多了一些希伯来文的招牌和戴小圆帽的行人。

      安顿下来后,陈静安立即开始工作。他检查了从日本人那里带出的运输计划,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下周一,即三天后,除了纺织品的运输船,还有一艘日本军舰“出云号”将停靠码头,船上载有“特殊货物”,装卸时间与纺织品运输完全重叠。

      “这不是巧合。”陈静安指着计划表,“纺织品运输是掩护,真正的重点是‘出云号’上的东西。”

      “化学武器?”阿昌猜测。

      “很可能。而且国际观察团同一天到,日本人会展示租界的‘秩序’,同时偷偷运走最见不得人的东西。”陈静安站起身,“我们需要拍到‘出云号’的装卸过程。”

      “怎么拍?码头肯定戒备森严。”

      陈静安走到老虎窗前,望着街对面的建筑:“从高处。码头附近有仓库、办公楼,如果能找到一个视野好的位置...”

      “我可以去踩点。”阿昌自告奋勇,“我以前在码头干过活,熟悉那一带。”

      “太危险了,日本人可能还在找你。”

      “他们找的是你,陈先生。”阿昌认真地说,“我只是个小角色,不起眼。”

      陈静安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好吧,但千万小心。只观察,不要行动。”

      阿昌离开后,陈静安开始整理已有的照片和文件。他清点底片:化学工厂二十七张,码头事件十二张,日军暴行四十三张,难民生活三十一张,还有其他零散的记录。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些已经消失的生命,一些仍在挣扎的灵魂。

      他特别关注那些有人的照片。有一张是一个小女孩在废墟中哭泣,手里抱着一个破碎的洋娃娃;另一张是一个老人在烧毁的家园前呆坐,眼神空洞;还有一张是几个青年学生在街角偷偷张贴抗日标语,脸上既害怕又坚定。

      这些面孔,这些瞬间,必须被看见。

      下午,施特恩医生送来食物和消息:“今天租界里抓了很多人,说是‘反日分子’。日本人越来越紧张了。”

      “因为国际观察团要来?”

      “可能。”医生推了推眼镜,“他们想展示‘和平繁荣’,所以提前清理任何不和谐因素。陈先生,你们在这里暂时安全,但也不能久留。日本人虽然不太管这片区域,但偶尔也会来搜查。”

      “我明白。医生,能问您一件事吗?”

      “请说。”

      “为什么留在上海?您应该有机会去其他国家。”

      施特恩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我的妻子三年前病逝,就葬在这里。我的女儿...去年试图乘船去美国,船被日军拦截,她和其他难民一起被关进了隔离营。”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她回来,或者...至少离她近一些。”

      陈静安不知该说什么。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失去。

      “对不起。”

      “不用道歉。”医生摇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我们都只是努力不沉没的人。陆先生曾对我说,有时候,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不被绝望吞噬。我想他是对的。”

      傍晚时分,阿昌回来了,带回了码头区域的手绘地图和几个可能的拍摄点。

      “这个位置最好。”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仓库,“四层楼,顶层有窗户正对三号码头,‘出云号’预计就停在那里。仓库属于一家英国公司,现在被日本人‘代管’,但守卫不严,主要是防小偷。”

      “怎么进去?”

      “后面有个通风管道,生锈了,可以撬开。”阿昌说,“我试过,能爬上去。但只能晚上进去,白天里面有日本兵巡逻。”

      陈静安研究地图:“从进去到找到合适机位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半小时。仓库很大,结构复杂。”

      “观察团周一上午十点到码头,日军肯定会安排他们看‘秩序井然’的装卸场面。”陈静安计算着,“我们需要在九点前就位,拍下整个过程。”

      “白天进不去。”

      “那就周日晚上进去,在里面等到周一。”陈静安做出决定,“带足食物和水,还有...必要的装备。”

      阿昌瞪大眼睛:“在仓库里过夜?如果被发现了...”

      “被发现就跑,或者...”陈静安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未言之意。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周日晚上潜入,周一拍摄,然后想办法离开。如果能拍到‘出云号’装卸化学武器的证据,就能在国际观察团面前揭露真相——或者至少,把证据交给观察团中的有心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做准备。陈静安检查了所有摄影器材,选择了最轻便但功能足够的组合:两台相机,一台长焦镜头,足够的胶卷。阿昌准备了食物、水、绳索和一把匕首——从施特恩医生的手术器械里“借”的。

      周日傍晚,施特恩医生给了他们最后的帮助:两件旧工作服,一些应急药品,还有一句忠告:“活着回来。照片很重要,但命更重要。”

      晚上十点,码头区域笼罩在浓雾中。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显得朦胧,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静安和阿昌穿着深色衣服,背着装备,沿着阿昌探明的路线悄悄接近仓库。

      通风管道的栅栏果然生锈了,阿昌用撬棍轻轻一撬就开了。管道很窄,只能勉强通过,内壁粗糙,刮得手生疼。他们一前一后爬了大概二十米,终于到达一个维修通道。

      仓库内部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隐约的化学药品气味。巨大的空间里堆着各种货物:木箱、麻袋、机器零件,有些盖着帆布,有些裸露着。

      阿昌带路,两人在货堆间穿行,尽量放轻脚步。仓库深处传来老鼠的窸窣声和远处巡逻兵的交谈声——日语,很模糊。

      他们找到通往顶层的楼梯,铁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声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达四楼。

      顶层更加空旷,只有几堆废弃的木箱和机器。阿昌说的窗户在东南角,是一个狭窄的气窗,但位置确实很好——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三号码头,甚至能看到远处租界的灯火。

      陈静安架起相机,测试角度。月光下,码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岗哨和巡逻队。‘出云号’还没有到,但泊位已经清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这里可以。”他低声说,“视野清晰,有货堆做掩护,撤退路线也明确。”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用废弃的木箱搭了个简易掩体,在里面铺上带来的毯子。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静安睡不着,透过气窗观察外面的动静。凌晨三点左右,码头突然忙碌起来——几辆卡车驶入,卸下一些木箱,日本兵指挥工人搬运。虽然看不清箱子里是什么,但搬运工都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小心翼翼。

      “开始了。”阿昌轻声说。

      陈静安举起相机,但因为距离和光线,拍不清楚。他只能等待天亮和‘出云号’的到来。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码头的活动更加频繁,更多的士兵和工人出现,警戒线扩大。陈静安小睡了一会儿,被阿昌轻轻推醒。

      “船来了。”

      远处江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驶近。那是‘出云号’,日本海军的巡洋舰,庞大的船体在晨雾中显得威严而可怖。舰炮在曙光中闪着寒光,甲板上人影绰绰。

      军舰靠岸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小时。码头完全被封锁,除了日本兵和指定工人,所有人被清空。陈静安从气窗看到,一些穿白大褂的人也出现在码头上,他们不参与搬运,只是在一旁记录和指挥。

      “那些是医生还是科学家?”阿昌疑惑。

      “可能都是。”陈静安调整相机,“准备好,装卸马上开始。”

      上午八点,装卸正式开始。从军舰船舱里运出的不是普通的军用物资,而是一个个金属圆筒容器,和他在郊区工厂看到的一模一样。工人们两人一组搬运,动作缓慢谨慎。每个容器上都有日文标识和彩色标记。

      陈静安连续按下快门。长焦镜头将细节拉近:容器上的危险符号,搬运工紧张的表情,白大褂手里的记录板,还有几个被押解下船的人——瘦弱,穿着破烂的囚服,手腕上有镣铐。

      那些人被带到一旁,白大褂检查他们的状态,做记录,然后他们被装上等候的卡车。整个过程机械而冷漠,像是处理物品而非人类。

      陈静安感到胃部翻搅。他想起了车厢缝隙中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了那些无声的呐喊。这些人是实验品,是化学武器的测试对象,被剥夺了名字、尊严,甚至最基本的生命权利。

      他继续拍摄,手微微颤抖,但镜头稳定。每一帧都是证据,都是控诉。

      上午九点半,码头上突然传来骚动。一队车队驶入,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外国人——国际观察团到了。日本军官热情迎接,引导他们参观“井然有序”的码头作业。

      观察团成员们拿着笔记本,偶尔提问,日本军官微笑着回答。他们被带到安全距离观看装卸,但看不到那些囚犯和特殊容器——那些已经被转移到视线之外。

      陈静安看到了约翰·米勒也在人群中,正与一个日本军官交谈。米勒的脸色不太自然,不时望向军舰方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要走了。”阿昌低声说,“观察团只待半小时。”

      陈静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让观察团看到真相,但怎么做到?直接冲出去?那等于自杀,而且照片会被没收。

      他快速思考,目光扫过仓库内部。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堆废弃的传单和纸张,其中一些是英文的,似乎是之前英国公司留下的。

      一个计划在脑中形成。

      “阿昌,你会用相机吗?”他问。

      “会一点,你教过我。”

      陈静安迅速将一台相机和两卷胶卷塞给阿昌:“听着,我下去吸引注意力,你继续在这里拍。如果我成功,观察团会看到真相;如果我失败,你要带着这些照片离开,找到施特恩医生,让他帮忙送出去。”

      “不,陈先生,太危险了...”

      “没时间争论了。”陈静安从背包里取出一些照片——那些最触目惊心的画面,日军暴行、化学工厂、难民的苦难。他迅速写了几行字:“这就是真实的上海。请告诉世界。”

      他将照片和纸条用绳子绑在一块石头上。

      “你想干什么?”阿昌惊恐地问。

      “给他们看。”陈静安走到气窗前,观察下方。观察团正在准备离开,车队已经发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气窗——窗户很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方有人抬头看。

      就是现在。

      陈静安将石头用力掷出,目标是观察团中间的空地。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离观察团几步远的地方,照片散落一地。

      瞬间的寂静,然后混乱爆发。日本兵冲向石头落点,观察团成员们惊讶地看着地上的照片。陈静安看到米勒弯腰捡起一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上面!仓库里有人!”日语喊声响起。

      枪声。子弹打在窗户周围,混凝土碎片飞溅。陈静安迅速后退,但肩膀一阵剧痛——被击中了。

      “陈先生!”阿昌冲过来扶住他。

      “快走!按计划!”陈静安推开他,自己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日本兵上来了。陈静安在货堆间穿梭,肩膀流血不止,意识开始模糊。他听到阿昌从另一边离开的声音,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照片还在。

      他被堵在仓库西北角,三面是墙,一面是追兵。五个日本兵举着枪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个曹长,面目狰狞。

      “放下武器!”中文生硬。

      陈静安背靠着墙,手伸进衣袋,握住了陆明诚留下的那把枪。但他没有拿出来——子弹有限,抵抗无用。

      他看着逐渐逼近的日本兵,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失去的耳朵,陆明诚最后的微笑,‘夜莺’胸前的红玫瑰,桥下的尸体,照片上那些无声的呐喊...

      “你们在害怕。”他用日语平静地说。

      日本兵们一愣。

      “害怕真相被看见,害怕世界知道你们做了什么。”陈静安继续说,尽管他知道这些人可能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会在意,“但总会有人看见,有人记录,有人记得。”

      曹长举起枪:“闭嘴!”

      陈静安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想起了陆明诚信中的话:“在这个城市里,有些光只能在黑暗中闪耀。”

      枪声响起。

      但不是预期的疼痛。陈静安睁开眼睛,发现曹长倒在地上,额头上一个血洞。其他日本兵也纷纷倒下,枪声来自仓库深处。

      一个身影从货堆后走出——是田中,手里拿着还在冒烟的手枪。

      “快走。”田中简短地说,扔给他一个东西——是通行证和一点钱。

      “为什么?”陈静安难以置信。

      “娜塔莉亚是我妹妹。”田中低声说,眼神复杂,“混血儿,不被家族承认,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日本人发现她是间谍,杀了她。”

      陈静安愣住了。‘夜莺’是田中的妹妹?这个残酷的巧合让人说不出话。

      “你救了我,日本人不会放过你。”

      “我已经活够了。”田中苦笑,“走吧,趁还有机会。码头东侧有艘小船,钥匙在通行证里。去香港,或者任何能活下去的地方。”

      更多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田中推了他一把:“走!”

      陈静安最后看了田中一眼,转身向仓库另一侧跑去。他找到田中说的通风管道,钻进去,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爬行。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然后是一声爆炸——田中做了什么,拖延了追兵。

      爬出管道时,陈静安浑身是血和灰尘,肩膀的伤口剧痛。但他顾不得这些,朝着码头东侧跑去。

      小船果然在那里,简陋但完整。陈静安发动引擎,小船驶入黄浦江。回头望去,码头上一片混乱,烟雾升腾。他看到了‘出云号’,看到了散落的照片,看到了这个他记录、抵抗、几乎丧命的地方。

      小船顺流而下,驶向长江口,驶向大海,驶向未知的明天。陈静安坐在船尾,护着怀里的最后几卷胶卷——阿昌带着大部分,但他也保留了一些。

      血从肩膀不断渗出,意识渐渐模糊。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海——这座沦陷的城市在晨光中逐渐远去,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要还有一张照片,一个见证者,一段记忆,斗争就会继续。真相可能会被掩盖,但不会被消灭;声音可能会被压制,但不会永远沉默。

      小船在江面上颠簸,载着一个受伤的摄影师和他沉重的见证,驶向黎明的方向。而在他们身后,上海继续在占领下呼吸、挣扎、等待。等待着有一天,所有的照片都能公之于众,所有的真相都能见到光明,所有的牺牲都能被铭记。

      那一天或许遥远,但总会到来。因为在这个需要见证的时代,总会有人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在黑暗中捕捉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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