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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绍棠 ...

  •   接下来的一周,陈绍棠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日里,他依然是那位手法精湛、言辞得体的碑文先生。顾团长家的碑刻进展顺利,青石上的字迹日益丰满,每一笔都符合“累世家风”的庄重与考究。他也按计划拜访了那位前清遗老,将用古奥籀文书写的寿藏碑文小样呈上,老先生戴着老花镜,逐字推敲,捻须赞叹,满意之情溢于言表。陈绍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心里却在默算着两份定金加起来的数目,足够他在租界边缘再悄悄置办一处不惹眼的房产,或者换成更保值的硬通货。乱世之中,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

      夜晚,或者说,在某些避开人眼的黄昏或凌晨,他的精力则投向了西林寺后巷那间小屋。沈怀青的伤比他预想的要重,那块金属碎片带着锈蚀,引发了低烧。陈绍棠去时,会带上从黑市弄来的磺胺粉和干净绷带——价格不菲,用的是他自己的钱。他没有问沈怀青的钱去了哪里,或许贴补了像阿四那样的街坊,或许用在了别的更“要紧”的地方。

      第一次交接资料是在陈绍棠帮忙处理伤口的第二天傍晚。沈怀青递过来的是一张折得很小的毛边纸,上面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两个人的信息:一男一女,年龄、籍贯、大致相貌特征、口音特点,甚至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要求的身份是来自汉口的一对教师夫妻,因战火南迁,所有证件毁于兵燹,需要全套能够证明身份和学历的凭据,以便在上海谋职,并“有机会时”前往香港。

      “照片?”陈绍棠问。

      “没有。”沈怀青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按描述把握神韵即可。印章、关防的样式,我会另给你。”

      陈绍棠点点头,将纸条仔细收好。伪造全套身份,不仅仅是刻几枚印章那么简单。毕业证书、聘书、户籍证明、甚至往来书信的旧痕,都需要考虑。纸张的年份、墨色的新旧、印刷的格式,都不能出错。这需要他调动所有关于近代文书、印刷和各类机构运作规则的知识储备,还需要特定的材料和渠道。

      他没有多问这对“教师夫妻”的真正来历,沈怀青也绝口不提。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危险的默契。

      除了交接必要的物资和信息,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沈怀青似乎是个极其寡言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就着昏暗的灯光翻阅一些边角卷起的旧书刊。陈绍棠则专注于手头伪造文书的细节,偶尔就某个具体的印章样式或公文格式询问一句,沈怀青总能给出准确而简洁的回答。屋里常常只剩下陈绍棠用特制工具处理纸张的细微声响,和沈怀青压抑的、偶尔的咳嗽声。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草药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有一种奇异的安静,仿佛门外那个喧嚣动荡的世界被暂时隔绝了。

      这天下午,陈绍棠从一位银行买办家出来,买办想为自己新纳的姨太太“抬抬身份”,伪造一份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出身证明。事情办得顺利,酬金丰厚。他心情不算差,拐进街角一家常去的旧书店,想淘换两本讲金石拓片的旧书。

      书店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店里光线昏暗,书架高耸,散发着故纸堆特有的陈腐气味。陈绍棠轻车熟路地往里面专门摆放金石类书籍的区域走去。就在他转过一个书架时,视线不经意地瞥见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怀青。

      他背对着这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一本打开的书。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动静毫无所觉。

      陈绍棠脚步顿住,没有上前打招呼。他的目光落在沈怀青手中的书上。不是他以为的进步刊物或政治书籍,而是一本厚厚的、页面泛黄的《本草纲目》,线装,版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沈怀青看得很仔细,手指偶尔在书页上某处轻轻划过。

      他在看药书?是为了自己的伤?还是……

      没等陈绍棠细想,沈怀青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合上书,转过身来。看到陈绍棠,他脸上没有露出惊讶,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将书插回书架原位——那里还放着《农政全书》、《天工开物》等几本同样古旧的实用类书籍。

      “找书?”沈怀青走过来,声音平淡。

      “随便看看。”陈绍棠答道,目光扫过他刚才放书的位置,“你对这些有兴趣?”

      “偶尔翻翻,有用。”沈怀青言简意赅,没有深谈的意思。他走到柜台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对打盹的老板说:“老板,那本《急救良方》,我先订着,钱放这儿。”

      老板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沈怀青没再停留,径直走出了书店。陈绍棠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书架那排旧书。一个为地下工作者伪造身份、身上带伤的人,在旧书店里看《本草纲目》,订《急救良方》?

      这似乎比看那些“危险”的书籍更让人琢磨不透。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陈绍棠将伪造好的第一批证件——汉口某中学的毕业证书和聘书——带到了西林寺后巷。纸张做了旧,印章几乎可以乱真,连纸张边缘自然的磨损和水渍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怀青在灯下仔细查验了许久,指腹抚过印章的凹凸处,又对着光看了看纸张的纹理。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陈绍棠,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除了平静和锐利之外的东西,像是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认可。

      “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里的分量,陈绍棠听得出来。

      “剩下的,还需要几天。”陈绍棠说。

      “不急。他们暂时安全。”沈怀青将证件小心收好,顿了顿,忽然问,“你刻碑的时候,怎么看待那些你写的字?”

      陈绍棠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片刻,才道:“刀下的石头而已。雇主付钱,我给他们想要的故事。”

      “故事……”沈怀青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冰冷的讥诮,“有些人活在故事里,有些人死在故事外。你写的那些故事,百年后,或许真有人当历史看。”

      陈绍棠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了顾团长父亲墓碑下那个饿死的孩子。那个没有故事、也不会被任何人书写的孩子。

      “那你刻的呢?”陈绍棠反问,“那些码头苦力、病死寡妇的碑文,除了他们的子女,又有谁会在意?”

      “他们的子女在意,就够了。”沈怀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他们活过,存在过,不是故事,是事实。总得有人记得事实,哪怕只在一块石头上,哪怕只存在几十年。”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你母亲……”陈绍棠想起那张讣告,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唐突。

      “去世前,一直想回绍兴老家看看。”沈怀青接了下去,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没等到。我给她刻的碑,很简单,就写了生卒年月,还有‘想回家’三个字。就立在她最后住的那间小屋后面。”

      没有歌功颂德,没有虚饰哀荣,只有最简单的事实,和最朴素的心愿。

      陈绍棠忽然觉得有些窒息。他刻过那么多华丽的墓志铭,却从未想过,“想回家”三个字,可以如此沉重。

      “你做的这些事,”陈绍棠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沈怀青还未拆线的伤臂上,“很危险。”

      “这世道,活着本身就不安全。”沈怀青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渗出血迹的绷带,“做点什么,或许能让某些人活得不那么像蝼蚁,或者,死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尊严。”

      他说得轻描淡写,陈绍棠却听出了话语背后的千钧重量。

      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沈怀青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说:“最近风声有点紧。顾国栋那边,你留心些。”

      陈绍棠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他手下的人,和日本人走得近。也在查一些‘不安定’的人。”沈怀青没有多说,“你自己小心。”

      陈绍棠心头一凛。顾团长?日本人?查人?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两天,陈绍棠有意无意地留意着顾团长那边的动静。他去监工刻碑时,确实发现顾公馆的守卫比往常更森严,进出的人员也似乎更杂。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一个穿着和服、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在副官的陪同下匆匆离开。顾团长本人倒是依旧粗豪,催着他快点完工,说要赶在年前立碑,光耀门楣。

      陈绍棠一边应付着,一边加快了伪造剩余证件的进度。一种隐隐的不安,像逐渐弥漫的雾气,笼罩在他心头。

      这天,他正在公寓里小心翼翼地给最后一份“香港某校接收函”盖上伪造的关防,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不是他的门,是隔壁。

      “开门!查户口!”

      陈绍棠手一抖,一滴红墨险些滴在文件上。他迅速将桌上的所有纸张、印章、工具扫进抽屉锁好,刚站起身,自家的门也被拍响了。

      “开门!警察厅查案!”

      陈绍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长衫,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黑衣警察,还有一个穿着便衣、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走廊里,隔壁的门已经被踹开,传来女人的哭喊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陈绍棠?”便衣男人打量着他。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有点事问你。”便衣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绍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了一眼狼藉的走廊,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个来者不善的人,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

      “容我拿件外套。”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快点!”

      他转身回屋,借着拿外套的时机,目光迅速扫过书架。那份刚刚完工、还带着未干墨迹的“接收函”,正静静地躺在抽屉里。而沈怀青给他的那张写着“教师夫妻”信息的毛边纸,看完后本该烧掉,却因为一时疏忽,夹在了一本不常用的工具书里。

      警察和便衣已经不耐烦地跟了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间不算大却整洁雅致的屋子。

      陈绍棠的手,在触碰到书架那本书的瞬间,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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