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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与人为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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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厅的问讯室光线惨白,墙壁上污渍斑驳,一股陈年的汗味、烟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直呛鼻子。陈绍棠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对面是那个眼神阴鸷的便衣,自称姓赵。两个黑衣警察杵在门口,像两尊没有表情的门神。
“陈先生,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赵姓便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陈绍棠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松弛些:“还请赵长官明示。陈某平日只是替人写写碑文,与人为善,实在不知触犯了哪条王法。”
“与人为善?”赵便衣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桌上。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正在街角低声交谈的背影,其中一个穿着洗白的蓝布学生装,身形清瘦。“这个人,认识吗?”
陈绍棠目光落在照片上,心跳漏了一拍。那背影,分明是沈怀青。另一个……看衣着打扮,像是拉黄包车的,或者码头苦力。照片拍摄的角度刁钻,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种警觉交接的姿态,在有心人眼里,足够可疑。
他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仔细辨认的神情,看了片刻,摇头:“背影而已,又是晚上,看不真切。赵长官,这人是?”
“一个危险分子。”赵便衣盯着他的眼睛,“我们接到线报,此人涉嫌通共,煽动工潮,还伪造文书,帮助乱党潜逃。陈先生,你是文化人,交友广阔,真没见过?”
“陈某交游,多在书画金石、文人雅士之间,或是主顾家的老爷太太。这等人物……”陈绍棠苦笑摇头,“实在没有印象。”
赵便衣也不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我们查过,有人看见,上个月在城西棚户区附近,你和他有过接触。当时他还帮一个欠债的小子解围,你就在旁边看着。”
陈绍棠心念电转。那天巷口的事,果然有人看见。他坦然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天路过,正巧碰见几个壮汉欺负一个孩子,这位……这位先生出言劝阻,陈某只是旁观。后来他就走了,并未交谈。长官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那几个讨债的,或者那孩子。”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次“可能”的结识,轻描淡写为偶然的“旁观”。赵便衣眯了眯眼,忽然换了个问题:“听说陈先生手艺高超,不仅能刻碑,还能仿造各种文书印章?”
来了。陈绍棠后背沁出细汗,面上却不动声色:“长官过誉。刻碑是祖传手艺,至于文书印章,偶尔有主顾需要修补一些老旧契据、族谱,或者仿制一些作为陪葬的‘冥器’,陈某确也接过一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雅玩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
“无关紧要?”赵便衣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如果……是用来给乱党制造假身份,掩护他们逃跑的呢?这也无关紧要吗,陈先生?”
问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门口两个警察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陈绍棠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他强迫自己迎上赵便衣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些许被冤枉的愠怒:“赵长官,这话从何说起?陈某做的都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主顾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伪造身份,通共助乱?这等杀头的罪名,可不能凭空栽赃!长官若有证据,尽管拿出来,陈某愿意对质。若没有,还请长官明察,还陈某清白!”
他的反应激烈而自然,像是一个恪守本分的手艺人突然遭受无端指控时应有的愤怒与惶恐。赵便衣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目光像锥子,试图凿开他脸上的每一丝伪装。
终于,赵便衣往后靠回椅背,脸上的阴鸷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陈先生别激动。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日本人那边也盯着,不得不谨慎。既然陈先生说不认识,那可能真是我们搞错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陈先生最近是不是在给城防司令部的顾团长家刻碑?”
“是。”陈绍棠谨慎地回答。
“顾团长是大帅眼前的红人,他的事,就是大事。”赵便衣慢条斯理地说,“陈先生把顾团长家的碑刻好了,就是帮了顾团长,也就是帮了我们警察厅,帮了上海治安的忙。有些闲杂人等,不该接触的,就不要接触。有些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安安分分赚你的钱,比什么都强。陈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是警告,也是敲打。用顾团长压他,暗示他们知道他接的活计和交往的圈子,让他识相。
陈绍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意,再抬起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顺:“赵长官提点的是。陈某记下了。定当尽心竭力,早日完成顾团长所托。”
“很好。”赵便衣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委屈陈先生在这里再坐一会儿,等我们核实一些细节,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去了。”
说是“一会儿”,陈绍棠在警察厅那间弥漫着异味的小房间里,足足被晾了四个多钟头。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门口看守偶尔投来的、监视的目光。他知道,这是心理战,消磨他的意志,观察他的反应。
他靠坐在硬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警察怎么会盯上沈怀青?是那个雨夜乱葬岗被人看见了?还是巷口解围的事被深挖了?抑或是……“教师夫妻”那边出了纰漏?赵便衣提到“伪造文书,帮助乱党潜逃”,这指向性太明显了。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查到他头上了吗?家里那份“接收函”和那张毛边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直到窗外天色完全黑透,一个警察才进来,面无表情地说:“陈先生,你可以走了。最近不要离开上海,随时配合调查。”
陈绍棠什么也没问,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警察厅。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贴身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与公寓相反方向的地址。下车后,他又穿过了几条小巷,最后才绕回到自己的公寓楼下。
楼道里寂静无声,隔壁的门紧闭着,里面黑着灯,不知那家人怎么样了。他拿出钥匙,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整洁,安静。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烟草味,很淡,几乎被窗外的市井气息掩盖。还有,书桌上那本他常翻的《金石萃编》,摆放的角度似乎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度。
有人进来过。搜查过了。
他反锁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霓虹招牌变幻的光影,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了几个关键地方。书架后的夹层似乎没有被触动,装着金条和重要客户资料的铁盒子还在。但放工具和材料的抽屉锁有被撬过的痕迹,虽然对方事后小心地复原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那本夹着毛边纸的工具书被抽出来过,又放了回去,但页面间的顺序乱了。
他们找到了那张纸?还是没发现?
陈绍棠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街对面,一个卖香烟的小贩靠在电线杆上,似乎百无聊赖,但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他这扇窗户。更远处巷口,似乎还有一个人影在阴影里徘徊。
他被监视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警察厅没有立刻动他,或许是因为顾团长的面子,或许是因为还没有确凿证据,又或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钓沈怀青,或者钓出沈怀青背后更大的鱼。
沈怀青知道了吗?他有没有暴露?“教师夫妻”安全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涌。陈绍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刻刀划过石面的触感,沈怀青苍白却坚定的脸,警察厅赵便衣阴冷的眼神,还有那张可能已经落入敌手的毛边纸……各种画面交错闪现。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要确认沈怀青的情况。但此刻自己肯定被盯死了,直接去西林寺后巷等于自投罗网。其次,要处理好家里的“尾巴”。那张毛边纸是个隐患,虽然信息简单,但毕竟是个线索。还有那份刚做好的“接收函”……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到书桌旁,轻轻拉开那个被撬过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普通的刻刀、印石和纸张。他手指在抽屉内侧板壁上摸索着,触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用力一按,一块薄薄的夹板弹开。里面是几枚他仿制的最精巧、也最危险的印章,以及那份墨迹已干的“接收函”。
他将“接收函”拿出来,又摸出火柴。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又找出那本工具书,翻到夹着毛边纸的那一页,将那张轻飘飘的纸也凑近火焰。
火光跳跃,纸上的小楷字迹在烈焰中扭曲、消失,最后只剩一点灰烬,飘落在桌面的灰尘里。
做完这些,他吹灭火柴,将灰烬扫进手心,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将这点最后的痕迹卷走,散入无边夜色。
他回到窗边,再次观察楼下。卖烟的小贩还在,巷口的人影似乎换了一个姿势。监视仍在继续。
沈怀青……他必须想办法通知沈怀青。警察厅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西林寺后巷可能也不安全了。还有那对“教师夫妻”,必须尽快送出上海。
但怎么做?在严密的监视下,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后果。
时间不多了。
陈绍棠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他铺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写字,而是在脑中飞速盘算。警察厅、顾团长、日本人、沈怀青、地下交通线、伪造的身份、监视的眼睛……无数条线头纠缠在一起,乱麻一般。
笔尖落下,却非文字,而是下意识地,在纸上勾勒出嶙峋的山石轮廓。那是他刻了无数遍的碑座纹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线条上,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闪现。
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或许……他一直在编织的那些华丽谎言,也能成为真实的护身符?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未完成的石纹,眼神渐渐变得幽深。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墨,在石纹旁边,轻轻点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如同石上苔痕般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