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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个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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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掉文件的第三天,监视依然如影随形。卖烟的小贩和巷口的暗哨似乎换过班,但从未缺席。陈绍棠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按时去顾公馆监工,青石墓碑已接近完成,只剩下最后的打磨和描金。顾团长背着手,挺着肚子在碑前转了两圈,粗糙的手指划过冰凉的碑面,对那“顾氏源流”和“世代忠良”的辞藻赞不绝口,特意吩咐加急,务必在冬至前立好。
“陈先生,这事儿办得漂亮!”顾团长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陈绍棠肩上,力道不轻,“等碑立起来,老子好好请你一顿!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报我顾国栋的名字!”
陈绍棠忍着肩上的痛,脸上堆起谦恭的笑:“团长过奖,分内之事。”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麻烦?最大的麻烦,或许就来自眼前这位“靠山”。
他需要传递消息,刻不容缓。直接接触沈怀青风险太高,任何非常规的通信渠道都可能被截获。他想起沈怀青提及的“他们暂时安全”,说明那对“教师夫妻”有临时的隐蔽处。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沈怀青也绝不会告诉他。他必须用一种只有沈怀青能看懂,且不被监视者察觉的方式。
他想到了墓碑。
不是顾团长家那座。是另一座。
城北有一片规模小些的墓地,葬的多是些中产之家,也有些小有积蓄的商户。陈绍棠记得,上月他曾为那里一位病故的棉布行老板刻过碑。那位老板姓周,碑文是他儿子口述,平淡朴实,只记了生卒年月和“勤勉诚信”四字评语。当时周家少爷还额外多付了一笔钱,请求他在墓碑基座侧面不起眼的地方,刻一个小小的、家族商号的标记——一枚简化的纺锤图案。周少爷说,父亲一辈子和棉布打交道,留个念想。
刻这种附加的小标记,对陈绍棠来说是常事,也是额外的收入。通常无人会注意基座侧面。
现在,这座已经立好的周老板的墓碑,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他借口要去墓地实地查看几处不同石料经年累月后的风化效果(这对碑文师来说是合理的专业行为),巧妙地摆脱了身后不太专业的跟踪者——卖烟小贩总不能跟他进墓地。在周老板的墓碑前,他驻足片刻,像是例行观察,手指却悄然拂过基座侧面那个小小的纺锤标记。
标记刻得浅,线条简单。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从袖中滑出一把特制的、极细的刻刀。刀尖抵在纺锤图案下方,极快、极轻地添了微不足道的两笔——在纺锤柄部,加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横划,让原本竖直的柄,变成了一个极简的、倾斜的“箭头”模样,指向墓碑后方偏左的方向。接着,他在箭头所指方向的基座边缘,用刀尖点了三个几乎与石上天然瑕疵无异的小凹点。
做完这一切,他只用了不到五秒钟。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向前“观察”其他墓碑。整个过程自然无比,即便有人盯着看,也只会以为他是在查看石料。
箭头指向墓后偏左,三个点。西林寺后巷,三号?不对,沈怀青住七号。或许是……第三次见面?或者,三天后?
他不能确定沈怀青能否看到,更不确定他能否理解。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风险最低的示警方式。沈怀青既然经常出入底层,为亡者刻碑,或许也会留意这些地方。他只能赌。
赌沈怀青的敏锐,赌他们之间那点微薄的、未曾言明的默契。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陈绍棠特意绕到一家老字号点心铺,买了半斤顾团长最爱吃的蟹壳黄和核桃酥,说是感谢团长关照,请门口卫兵转交。卫兵眉开眼笑地接了。这是个不起眼的讨好举动,合乎他“识时务”的手艺人身份,也能稍稍麻痹可能仍在暗中观察的眼睛。
等待是煎熬的。两天过去了,西林寺后巷方向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监视似乎松懈了些,巷口的暗哨不见了,但卖烟的小贩还在,只是不再总是盯着他的窗户。警察厅也没有再来找他。这种平静,反而让陈绍棠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窒人。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公寓里修补一方古砚(一位附庸风雅的银行经理的委托),房东太太又在楼梯口叫他,说有人送东西。这次不是信,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巴掌大小,薄薄的。
“谁送的?”陈绍棠问。
“一个半大孩子,扔下就跑了,没看清。”房东太太嘟囔着,“陈先生你最近来往的人可有点杂哦。”
陈绍棠道了谢,拿着包裹回屋,反锁上门。包裹很轻。他小心地拆开旧报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封面花哨的流行小说,《鸳鸯蝴蝶梦》。他皱起眉,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电车票根,日期是明天。票根背面,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点了三个极小的点,像个省略号,又像是不完整的句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电车票,明天。圆圈,三个点。
陈绍棠的心脏猛地一跳。沈怀青收到了消息!并且回应了!
电车票意味着要在电车上见面?哪一路?时间?圆圈和三个点……是终点站?第三站?还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想上海各路电车的线路和站名。忽然,他想起去年曾为电车公司一位课长的父亲刻过碑,当时研究过电车线路图,有个印象:三路电车有个站,靠近一个叫“圆明园路”的地方,虽然路名里没有“圈”字,但“圆”本身就是圈。三路电车,圆明园路站?明天?
时间呢?票根是明天的,但具体时辰?早班?晚班?沈怀青会不会在电车上等他?
可能性太多,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去。
第二天,陈绍棠早早出门,刻意换了一件平时不太穿的灰呢长衫,戴了顶旧礼帽,帽檐压得较低。他先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地方,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走向三路电车的站牌。他选了上班高峰已过、车厢不至于太拥挤的上午九点左右。
电车“铛铛”地驶来,他随着人流上车,买了票,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车厢。乘客形形色色,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提着菜篮的老妈子,有穿着工装的汉子,也有几个和他一样穿着长衫、看似职员的人。没有沈怀青。
电车开动,摇晃着穿过街道。陈绍棠的心悬着,目光掠过每一个上下车的乘客。过了两站,还是不见沈怀青的影子。难道猜错了?不是三路?不是圆明园路?
就在电车缓缓接近“圆明园路”站,开始减速时,车厢后门上来一个人。穿着常见的深灰色短打,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旧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编的工具箱,像个维修工。他上车后,径直走到车厢中部,站在了陈绍棠斜对面的位置,背对着他,面朝窗外。
陈绍棠的呼吸微微一滞。那背影,那站姿,即便穿着截然不同的衣服,他也能认出来——沈怀青。
沈怀青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站着,随着电车摇晃。陈绍棠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混杂在嘈杂的乘客中,仿佛毫不相干。
电车在圆明园路站停靠。车门打开,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沈怀青依然没动。陈绍棠也没动。
电车再次开动。过了圆明园路站大约两三百米,经过一个稍微僻静些的街口时,沈怀青忽然动了。他像是要下车却没来得及,转身朝车门方向挤去,就在经过陈绍棠身边时,手臂似乎被旁边一个急匆匆的乘客撞了一下,手里那个藤条工具箱脱手,“啪”地掉在陈绍棠脚边。
“哎呀,对不住!”沈怀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弯腰去捡。
陈绍棠也下意识地微微侧身,低头看去。就在这一瞬间,沈怀青的手指极快地从工具箱的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借着捡拾的动作,塞进了陈绍棠垂在身侧、自然蜷起的手心里。指尖冰凉,带着一层粗糙的薄茧。
动作迅捷无比,在拥挤摇晃的车厢里,几乎无人察觉。
沈怀青捡起工具箱,头也不回地挤到后门,在下一个并非站牌的地方,等电车速度稍缓,竟直接跳了下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陈绍棠握紧了掌心那微小的纸团,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他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直到电车又过了两站,才若无其事地下车。
找了一个僻静的公共厕所隔间,他才展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是沈怀青的笔迹:
“货已备齐,明晚亥时三刻,老地方取。风波恶,勿念。青。”
货已备齐——是指“教师夫妻”的身份证明全部伪造完成?还是指他们需要“取”的东西?明晚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老地方——西林寺后巷七号?风波恶——情况危险。勿念——不要主动联系,不要试图探查。
信息简洁到了极致,也沉重到了极致。沈怀青在告诉他,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即将到来。同时,也是在警告他,到此为止,不要再深入。
陈绍棠将纸条撕得粉碎,冲入下水道。走出厕所时,阳光刺眼,市声喧嚣。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食物气味的空气。
老地方……明晚亥时三刻。
他知道,沈怀青所谓的“取货”,很可能不仅仅是交接文件。那对“教师夫妻”,或许就在那时、那地,被送走。而沈怀青选择在那里,意味着他判断西林寺后巷暂时还是安全的,或者,已经没有更安全的选择了。
自己要去吗?沈怀青说“勿念”,是让他置身事外。警察厅的警告言犹在耳,家里的监视可能并未完全撤除。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应该像赵便衣说的那样,“安安分分赚你的钱”。
可是,眼前又闪过乱葬岗雨夜倾斜的破伞,闪过沈怀青苍白却执拗的脸,闪过那张写着“想回家”的、最简单的墓碑描述。
他捏了捏袖中那把时刻随身携带的、用来修刻碑文细节的特制小刻刀。刀身冰凉,却仿佛能熨帖心底某处焦灼。
他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