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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怀青 ...

  •   亥时初(晚上九点),陈绍棠像往常一样,拧亮公寓的台灯,摊开一本讲金石拓片的书,摆出一副准备挑灯夜读的架势。灯光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窗帘上。楼下的街角,卖烟小贩已经换成了一个靠着黄包车打盹的车夫——监视还在,只是更隐蔽了。

      他耐心地等了二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到书架旁,故意碰落了几本书,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接着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懊恼自己的不小心。然后,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似乎想透口气,撩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了一下。那个打盹的车夫依然在,姿势都没变。

      陈绍棠放下窗帘,吹熄了台灯。卧室的灯紧接着亮起,又过了片刻,也熄灭了。整套动作连贯自然,像一个结束阅读准备就寝的人。

      公寓陷入一片黑暗。他站在卧室门后,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街道上的嘈杂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约莫过了一刻钟,他轻轻推开卧室里那扇通往后面小阳台的门。这阳台极小,堆放杂物,平日里几乎不用。他事先已经清理出一条通路。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攀着阳台边沿生锈的铁栏杆,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下挪动了一层,落在二楼一户人家同样堆满杂物的后阳台上。这户人家是做夜班的,此刻家中无人。这是他早就留意好的路线。

      从二楼阳台,借着外墙的凹凸和水管,他小心地滑落到地面,落脚处是楼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阴沟。污水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没有停留,踩着湿滑的沟沿,迅速拐进旁边更幽深的巷道,身影立刻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他没有直接往城北去,而是先向南,穿过小半个城区,在迷宫般的里弄里绕了许久,不断变换方向和速度,确认绝对安全后,才折向北面。等他接近西林寺区域时,已近亥时三刻。

      西林寺后巷比他上次来时更加寂静。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棂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煤油灯光,像鬼火般摇曳。夜色浓稠如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浮动着香火燃尽后的余烬味,还有阴沟和垃圾堆散发的腐败气息。远处寺庙飞檐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出沉默而怪异的剪影。

      七号小院就在前面。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陈绍棠的心提了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沈怀青约这个时间,肯定有他的道理,但此刻的寂静,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

      他没有贸然推门,而是隐在隔壁院墙投下的更深的阴影里,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亥时三刻已到,甚至略过了一些。院子里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沈怀青出事了?或者,自己理解错了“老地方”?又或者,是个陷阱?

      就在他疑窦丛生、几乎要放弃离开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偶然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依然被陈绍棠捕捉到了。他们似乎在刻意控制节奏,走走停停,像是在搜索或埋伏。

      陈绍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将身体更深地蜷进阴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他摸出了袖中的那把特制刻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片刻,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是日语!虽然含糊,但他能分辨出几个词:“……确认……里面……等……”

      日本人!警察厅的人没来,来的是日本人!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是跟踪沈怀青,还是查到了“教师夫妻”的线索?又或者,是顾团长那边……陈绍棠想起赵便衣提到“顾团长和日本人走得近”,一股寒意窜遍四肢百骸。

      院子里的寂静,此刻有了最可怕的解释——要么人已撤离,要么……里面是空的,或者更糟。

      他必须立刻离开。但沈怀青呢?那对“教师夫妻”呢?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沈怀青会不会已经……

      不,沈怀青不会那么不小心。他既然能送出那张电车票根的纸条,就说明他还有一定的活动能力。也许他察觉了危险,临时改变了计划?也许“老地方”指的并非这院子里面,而是附近?

      陈绍棠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巷子狭窄,几乎没有藏身之处。除了这几间平房,就是寺庙高耸的后墙。他的目光落在西林寺那面斑驳的、长满苔藓的围墙上。墙很高,但并非不可逾越,尤其是靠近巷尾的地方,墙外似乎有棵老树,枝丫伸进了巷子里。

      就在他心思急转时,巷口的日本人似乎商量完毕,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七号小院的方向,直扑过来!人数听起来至少有四五个。

      不能再犹豫了!

      陈绍棠像离弦之箭般从阴影里蹿出,不是奔向巷口,而是冲向巷尾那面高墙。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几个起落,借助墙壁的凹凸和那棵老树垂下的虬枝,手脚并用,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攀上了墙头!墙头碎瓦被他碰落几片,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那边!墙上!”巷子里传来一声低吼,是日语!

      几乎同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猛地扫了过来,刺破黑暗,正好打在陈绍棠刚刚立足的墙头位置!光束晃动,追着他翻过墙头、落入寺庙院内的身影。

      “砰!”一声闷响,不是枪声,像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子弹擦着墙头的瓦片飞过,打在后面的树枝上,枝叶簌簌落下。

      陈绍棠在墙内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不顾摔得生疼的膝盖和手肘,爬起来就朝寺庙深处、建筑更密集黑暗的地方狂奔!身后,手电光乱晃,日本人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紧追而来,他们也在翻墙!

      寺庙内部地形复杂,殿宇、回廊、僧舍、放生池错落分布。陈绍棠对这里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往最黑暗、最曲折的地方钻。他掠过一座偏殿,殿内佛像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显出森然的轮廓。穿过一条回廊,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更添混乱。

      身后的追兵显然训练有素,速度极快,而且似乎熟悉地形,分头包抄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逼近。陈绍棠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身上。他知道,这样乱跑不是办法,很快就会被堵住。

      前方出现一片竹林,黑黢黢的,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竹子密集,严重阻碍了视线和行动,但也提供了掩护。他放轻脚步,尽量不碰触竹竿,在竹林的缝隙间艰难穿行。

      刚深入竹林十几步,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极大,将他猛地拽向一旁!

      陈绍棠魂飞魄散,挣扎着就要用刻刀向后刺去!

      “别动!是我!”一个极低、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

      沈怀青!

      陈绍棠立刻停止了挣扎。沈怀青松开了捂嘴的手,但箍住他肩膀的手却没放,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他,快速挪到几丛特别茂密的竹子后面,那里有一个被乱石和竹叶掩盖的浅坑,两人一起跌了进去,蜷缩起来。

      坑很浅,仅能勉强容纳两人,竹叶和泥土的气味浓重。他们紧紧挨着,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陈绍棠感觉到沈怀青的身体绷得像石头,手臂上之前受伤的地方,似乎又渗出了湿热的液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几乎就在他们躲好的同时,几道手电光柱交叉着扫过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光束刺破竹林的黑暗,晃动着,越来越近。日本人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就在咫尺之外。

      “分开搜!他跑不远!”

      “竹林里仔细找!”

      光束几次从他们藏身的浅坑上方掠过,甚至照亮了坑边垂下的竹叶。陈绍棠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沈怀青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力道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制,示意他绝对不要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脚步声在周围逡巡,竹竿被拨动的声音,皮靴踩断枯枝的脆响,近在耳畔。陈绍棠甚至能闻到追兵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和皮革味。

      忽然,寺庙前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和钟声!似乎是晚课的僧人被惊动了,或者有人故意制造了骚乱。

      竹林里的搜索者明显顿了一下。

      “前面怎么回事?”

      “过去看看!”

      脚步声和手电光迅速朝着前院方向移动,很快远去,消失在竹林外。

      直到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又过了足足两三分钟,沈怀青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但箍着陈绍棠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走。”他贴在陈绍棠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然后率先从浅坑里爬了出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伤员。

      陈绍棠跟着爬出,发现沈怀青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短打,脸上似乎还抹了些灰土。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子,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陈绍棠跟上。

      他们没有走原路,也没有去前院,而是朝着寺庙更深处、更荒僻的后山方向潜行。沈怀青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带着陈绍棠在殿宇阴影、假山石洞和荒废的小径间穿行,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或容易被追踪的路线。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两拨匆匆赶往前院的僧人,都巧妙地提前避开了。寺庙里的骚乱似乎被平息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最后,他们从寺庙后墙一个极其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破损处钻了出去,外面是一片乱石和杂树丛生的荒坡,再往下,就是连接着棚户区的复杂巷道。

      直到彻底远离西林寺,钻进一条散发着馊水气味的小巷深处,沈怀青才在一处堆满破烂家具的墙角阴影里停下。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在朦胧的夜光下白得吓人。

      陈绍棠也累得几乎虚脱,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你……你没事吧?你的手……”

      沈怀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喘息稍定,立刻看向陈绍棠,眼神锐利如刀:“你不该来。”

      “你的纸条……”

      “那是为了以防万一,留的后路,不是让你来的路!”沈怀青的语气带着罕见的焦躁和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声音更冷,“日本人盯上那里了。‘货’和‘人’,都已经转移。你留在那里,只会暴露,或者……死。”

      陈绍棠沉默。他明白沈怀青的意思。那张纸条,可能是个测试,也可能是个保险。如果他自己安全,会来处理;如果他出事,纸条或许能指引可信的人(比如陈绍棠)在极端情况下找到线索或示警。但无论如何,都不是让陈绍棠这个“编外”人员涉险的理由。

      “他们怎么会知道那里?”陈绍棠问。

      沈怀青眼神阴郁:“不清楚。可能是我这边出了纰漏,也可能……是顾国栋。警察厅找过你之后,他那边和日本人的来往更密了。我可能被顺藤摸瓜。”

      “那对……‘教师夫妻’?”

      “安全。已经走了另一条线。”沈怀青简短地说,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你现在怎么办?”陈绍棠看着沈怀青苍白的脸和又渗出血迹的手臂,“你不能再回那里了。”

      “我有地方去。”沈怀青站直身体,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依旧挺直,“今晚的事,忘掉。从今以后,我们没有见过,你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任何事。做你的碑文先生,离所有这些越远越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是最后的警告,也是划清界限。

      陈绍棠看着他,忽然问:“你母亲碑上,‘想回家’三个字,刻了吗?”

      沈怀青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眼底深处似有风暴骤起,又强行压下。他沉默了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刻了。”

      “那就好。”陈绍棠点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肮脏的小巷。

      “陈绍棠。”沈怀青忽然叫住他。

      陈绍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保重。”身后传来沈怀青低哑的声音,很轻,很快被夜风吹散。

      陈绍棠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迈步走进了更深沉的黑暗里。

      巷子重新恢复了寂静。沈怀青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撕开左臂的粗布袖子,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绷带。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将里面辛辣的药粉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他扯下另一截干净些的里衣布料,重新紧紧捆扎。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陈绍棠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眼中那抹锐利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远处,西林寺的方向,隐约又有零星的手电光晃过,如同鬼魅的眼睛,在黑夜中不甘地搜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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