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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现实世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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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晚宴的风波,不过是圈里一场转瞬即逝的谈资。
真正悬在陆屿心上的大事,从来不是替祁郗喻撑场面,而是他藏了这么多年、终于敢摆上台面的人——陆珩。
晚宴散场后,豪车驶离灯火璀璨的别墅区,城市夜景在车窗边飞速倒退。陆珩安安静静坐在副驾,侧脸线条冷峭,唯有看向陆屿的眼神,温顺得不像话。
陆屿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伸过去,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
“刚才在祁家,没吓着吧?”
陆珩摇头,指尖反扣住他,力道轻却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没有。有你在。”
陆屿轻笑一声,眼底却藏着几分沉郁。
祁家那点破事,他看得透彻。祁郗喻有阮季限撑腰,往后再无人敢欺。可他自己呢?
他是陆氏名正言顺的掌权人,是陆声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宝贝儿子,在外张扬肆意,无人敢管。可陆家上上下下,还有一尊真正压得住阵脚的大佛——住在香港老宅的陆老爷子。
他和陆珩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车刚停进车库,陆屿还没来得及拉着人说句悄悄话,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老豆。
陆屿眉梢挑了挑,接起电话,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陆声沉稳又带着点无奈的声音,还是那口带着港式腔调的粤语,语速不快,却字字都戳在关键点上:“你今日同阿珩一齐去祁家晚宴,好多人拍咗相,传咗成个圈。”
(你今天和阿珩一起去祁家晚宴,很多人拍了照,传遍了整个圈子。)
陆屿靠在车边,瞥了一眼身旁静静站着的陆珩,坦然承认:“是,我带他去的。”
“你……”陆声顿了顿,语气复杂,“你系唔系真系决定咗?”
(你……是不是真的决定好了?)
陆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语气第一次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认真:“是。我要同佢一齐。”
(是。我要和他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陆屿都以为他要发火了,才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陆声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作为生意人,他信风水,信命理,思想里带着老一辈的封建保守,当年突然冒出来的陆珩,身份不明、来路不清,他本是万般不愿接纳,可架不住儿子喜欢,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当成半个儿子养。
如今倒好。
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直接告诉所有人——他喜欢男人,喜欢的还是他当年万般不乐意接纳的那个弟弟。
换做别家父亲,怕是早就闹得天翻地覆,打断腿都有可能。
可陆声不敢。
他就陆屿这么一个嫡子,陆氏全系在他身上,从小疼到大,宠到大,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更别说动手。
他只能憋屈地憋出一句:“阿爷知唔知?”
(爷爷知不知道?)
一提到陆老爷子,陆屿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老爷子是陆家真正的定海神针,一辈子在香港打拼,打下如今的陆氏根基,说一不二,气场极强,平日里只说粤语,连普通话都极少讲,更别提英文。
陆声早年在香港跟着老爷子打拼,粤语是母语,只在和内地人、和妻子、和陆屿沟通时才切换成普通话。
而陆屿的母亲,是纯正英国人,气质优雅,思想开放,当初知道儿子喜欢陆珩时,只淡淡看了眼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陆珩,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说:“只要你开心,他对你好,就够了。”
母亲那边,轻而易举就过了关。
难就难在父亲和老爷子这边。
陆屿开口,声音稳沉:“我就是想等你同阿爷讲一声,择日我带阿珩返香港。”
(我就是想让你跟爷爷说一声,择日我带阿珩回香港。)
陆声又是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我早几日已经同阿爷提过。”
(我前几天已经跟爷爷提过。)
陆屿眸色微顿:“阿爷点讲?”
(爷爷怎么说?)
电话那头,陆声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阿爷冇应承,亦冇拒绝。”
(爷爷没答应,也没拒绝。)
陆屿挑眉。
这不像老爷子的作风。
那位在商场杀伐果断的老人,向来是非分明,要么一口应下,要么直接拍桌反对,这般模棱两可,倒是稀奇。
“佢只系讲咗一句——”陆声模仿着老爷子那口浓重的粤语腔调,沉声道,“带返嚟见我。睇下人值唔值得我陆家人接受。”
(他只说了一句——带回来见我。看看人值不值得我陆家人接受。)
陆屿悬了许久的心,轻轻落了地。
没拒绝,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轻笑一声,语气重新恢复了张扬:“得。我安排时间,即刻返香港。”
(行。我安排时间,马上回香港。)
挂了电话,陆屿转头看向陆珩。
车库灯光柔和,落在陆珩身上,将他略显紧张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虽然粤语听得半知半解,却也大概猜到了内容。
陆屿走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语气轻松又笃定:“别怕。”
陆珩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爷爷……会不会不喜欢我?”
他从小无依无靠,后来被接到陆家,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被人赶出去。如今要面对陆屿最敬重、也最威严的爷爷,他心底难免不安。
陆屿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笑得张扬又宠溺:“我喜欢就得。佢唔喜欢你,我就带你走。大唔了我哋两个一齐过,边个都唔理。”
(我喜欢就行。他不喜欢你,我就带你走。大不了我们两个一起过,谁都不理。)
话虽如此,陆屿心里清楚。
老爷子那句“带回来见我”,已经是松口的信号。
封建保守如他,信风水,信命理,更信自己看中的孙儿。陆屿认定的人,老爷子就算心里再有疙瘩,也不会真的逼到绝路。
更何况,陆珩这些年安分守己,默默陪在陆屿身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更未借着陆屿的身份横行霸道,这份心性,未必入不了老爷子的眼。
陆珩紧紧抱住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只要陆屿在,他什么都不怕。
另一边,阮季限的车里。
祁郗喻靠在副驾,闭着眼,眉宇间的冷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安稳。
阮季限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温柔得不像话。
“在想什么?”阮季限低声问。
祁郗喻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轻声道:“在想,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祁家。”
摆脱不了那些冷嘲热讽,摆脱不了那些道德绑架,摆脱不了那个冷冰冰、毫无温度的家。
阮季限握紧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现在不用摆脱。”
“你有我。”
简单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要动人。
祁郗喻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车内光线昏暗,却依旧能看清阮季限眼底的温柔,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他微微倾身,靠在阮季限肩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我有你。
就够了。
消息在小圈子里悄无声息地传开。
谁都知道,陆大少要带着那位神秘的陆珩,回香港见陆老爷子了。
有人赌老爷子一定勃然大怒,把人赶出来;有人赌陆屿这次要栽个大跟头;也有人暗暗羡慕——羡慕祁郗喻有阮季限撑腰,羡慕陆珩有陆屿拼尽全力护着。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所谓规矩,所谓门第,所谓世俗眼光。
在真心相爱的人面前,从来都不堪一击。
旧的规矩,总有人来破。
而他们,就是那群破规者。
香港老宅的风雨,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