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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现实世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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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半山老宅。
青灰砖墙爬着深绿藤蔓,铁门厚重,庭院里栽着老爷子亲手打理的罗汉松,一眼望下去,是维多利亚港整夜不熄的璀璨灯火。
这里是陆家根脉所在。
也是陆屿从小又敬又怕的地方。
车停在门口时,陆珩下意识攥紧了陆屿的手。
他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连指尖都绷得笔直。明明在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可一脚踏进这栋透着威严的老宅,还是忍不住紧张。
陆屿反手握住他,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安抚:
“别怕,有我。”
他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张扬,可眼底却藏着几分认真。
他是陆老爷子一手带大的孙儿,是陆声捧在掌心里长大的独子,是整个陆家公认的掌上明珠。
从小到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真正违逆过长辈,可这一次,他认死理——
他要陆珩。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少胡闹,是往后一辈子,都要这个人。
佣人恭敬地拉开门,室内沉香袅袅,光线偏暗,气氛沉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长桌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背脊却依旧挺直的老人。
正是陆老爷子。
他一身暗纹唐装,手指摩挲着一串老沉香手串,抬眼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来,不怒自威。
一屋子陆家亲戚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声站在侧边,神色为难,时不时用眼神示意儿子收敛点,可对上陆屿坦然的目光,又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老爷子开口,是一口地道浓重的粤语,语速不快,却字字带着威压,震得整个客厅都静悄悄的:
“你就是陆珩?”
陆珩立刻站直身体,微微躬身,礼数挑不出半点错:“是,爷爷。”
他普通话标准,老爷子却像是没听见,只冷冷收回目光,落在陆屿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我同你阿爸讲嘅话,你当耳边风?”
(我跟你爸说的话,你当耳边风?)
陆屿上前一步,坦然迎上老爷子的目光,不卑不亢,语气平静:
“我听得好清楚。”
(我听得很清楚。)
老爷子手指一顿,沉香手串发出轻微碰撞声。
“我陆家世代规矩,传宗接代,门当户对,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你系我陆家唯一嘅嫡孙,系陆氏未来话事人,你同个男人一齐——你想我陆家断后?你想被全香港笑我陆家教子无方?”
(你是我陆家唯一的嫡孙,是陆氏未来话事人,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想我陆家断后?你想被全香港笑我陆家教子无方?)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满室亲戚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封建,老派,固执。
这就是陆老爷子。
信风水,信命理,信祖宗规矩,一辈子要强,最看重脸面和传承。
在他眼里,陆屿这是离经叛道,是大逆不道。
换做别家子弟,此刻早已吓得腿软认错。
可陆屿没有。
他没有闹,没有吵,没有摆少爷脾气撒泼作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早已扎根的树,温和,却坚定。
他是陆家掌上明珠,从小被宠到大,却从不会在长辈面前作妖。
他懂老爷子的固执,也懂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扭转。
所以他不恼,不急,不逼。
陆屿上前半步,轻轻挡在陆珩身前,语气依旧平稳,带着几分晚辈该有的恭敬:
“阿爷,我知你担心嘅事。”
(爷爷,我知道你担心的事。)
“我系陆家唯一嘅孙,陆氏我会接手,家族我会撑住,责任我一分都不会少。”
“我同阿珩一齐,唔影响我做嘢,唔影响我担起陆家,更加唔会丢陆家嘅脸。”
(我和阿珩在一起,不影响我做事,不影响我扛起陆家,更不会丢陆家的脸。)
老爷子脸色依旧沉得吓人:“狡辩!男人同男人,算咩名堂?外人会点睇?祖宗会点睇?”
(狡辩!男人跟男人,算什么名堂?外人会怎么看?祖宗会怎么看?)
“我唔准。”
(我不准。)
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陆声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想打圆场,却被老爷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众亲戚更是噤若寒蝉,只敢用眼角偷偷打量陆屿。
他们都以为,这位被宠坏的小少爷一定会当场翻脸,会闹脾气,会顶撞老爷子。
可没有。
陆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半点戾气,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珩,伸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动作亲昵,坦荡,毫无遮掩。
“阿爷,我知你一时接受唔到。”
(爷爷,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你话我固执都好,话我唔听话都好。”
“但陆珩呢个人,我认定咗。”
(你说我固执也好,说我不听话也好。但陆珩这个人,我认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我唔逼你今日就应承。”
“我哋可以等。”
“等你慢慢睇,等你慢慢知,佢系个咩人,我哋系点样一齐。”
(我不逼你今天就答应。我们可以等。等你慢慢看,等你慢慢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你有一辈子嘅时间接受。”
“我有一辈子嘅时间等。”
老爷子握着沉香手串的手猛地一紧。
他见过陆屿撒娇,见过陆屿胡闹,见过陆屿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屿。
不吵,不闹,不顶撞,不叛逆。
只是温和,却无比坚定地告诉你——
我不会改。
你可以不同意,但我不会放手。
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慢慢等。
这份笃定,这份从容,反而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人无法反驳。
老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两人,语气依旧硬得像石头:
“我话唔准就唔准!”
“你今日带住佢嚟,我当冇见过!”
“你想等?随便你!但想我点头,无可能!”
(我说不准就不准!你今天带着他来,我当没见过!你想等?随便你!但想我点头,不可能!)
话已经说得如此决绝。
换做旁人,早已下不来台。
可陆屿只是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了然的温和。
他知道,老爷子这关,不可能一次就过。
封建一辈子的人,观念刻进骨头里,怎么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松口?
不同意,是意料之中。
不把人直接赶出去,不逼他立刻分手,已经是看在他是陆家掌上明珠的份上,留了最大的情面。
陆屿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我知啦,阿爷。”
(我知道了,爷爷。)
“我哋唔打扰你休息。”
“下次我再带佢过嚟陪你饮茶。”
(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下次我再带他过来陪你喝茶。)
说完,他牵着陆珩的手,转身就走。
步伐从容,没有半点狼狈,没有半点不甘。
陆珩全程没多说一句话,只是紧紧跟着陆屿,掌心的温度,安稳而有力。
走出老宅,关上那扇厚重铁门的那一刻,陆珩才轻轻松了口气,眼底带着不安:
“爷爷他……真的很生气。”
陆屿转头,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张扬又温柔,一口普通话流畅自然:
“生气就生气呗。”
“他是我爷爷,疼我一辈子,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他现在不同意,是他的事。”
“我喜欢你,要和你在一起,是我的事。”
陆屿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望向山下整片璀璨的香港夜景。
“别急。”
“长辈嘛,都是这样的,一时转不过弯。”
“我们不急着逼他接受,我们就慢慢过,好好过,过得安稳,过得开心,过得谁都挑不出错。”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
“他总有看明白的一天。”
陆珩望着他眼底笃定的光,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他不怕老爷子反对,不怕亲戚议论,不怕世俗眼光。
他只怕陆屿为难。
可现在他知道——
他的少年,从来都是最有底气的那一个。
是陆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是有底气从容等待、有底气坚定选择的人。
车内,陆声追出来,看着两个并肩站在夜色里的孩子,又是一声长长叹息。
他走到儿子身边,粤语里带着无奈:
“你阿爷嘅脾气,你又唔系唔知。”
(你爷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屿笑:“我知啊。”
“但佢系我阿爷,总会软嘅。”
(但他是我爷爷,总会软的。)
陆声看着儿子眼底那份不属于年纪的从容与坚定,最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己识得分寸就得。”
(你自己懂得分寸就行。)
“阿爷果边,我会慢慢帮你讲。”
(爷爷那边,我会慢慢帮你说。)
陆屿点头:“多谢老豆。”
夜风微凉,灯火满城。
陆屿牵着陆珩上车,车窗降下,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
陆珩轻声问:“如果爷爷一直不同意呢?”
陆屿侧头看他,眼底笑意温柔得一塌糊涂:
“那就一直等。”
“我什么都可以听家里的,只有你不行。”
“反正我这辈子,就缠定你了。”
车缓缓驶离半山老宅,驶向灯火通明的市区。
老爷子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尽头,握着沉香手串的手指,缓缓松了松。
一旁的老佣人轻声道:“少爷佢哋,好认真。”
老爷子脸色依旧沉冷,却没再厉声呵斥,只是沉默许久,最终重重哼了一声。
“认真又点?”
(认真又怎么样?)
“规矩就系规矩。”
只是那语气里,早已没了一开始的决绝。
有些东西,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
有些坚持,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他可以不点头,可以不承认,可以一直端着长辈的威严。
可他心里清楚——
他那个从小被捧在掌心里的孙儿,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回头了。
而他,终究舍不得逼到绝路。
接受,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回到内地,一切如常。
陆屿没有因为老爷子反对就有半分消沉,依旧张扬耀眼,把陆珩护得妥妥帖帖。
祁郗喻和阮季限知道了香港之行的结果,也没多问。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坚持,只能自己守。
祁郗喻靠在阮季限身边,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轻声道:
“他们会好的。”
阮季限握紧他的手,声音低沉温柔:
“我们都会好的。”
旧规如山。
可爱,能穿山越海。
破规者的路,还在继续。
而他们,早已做好了用一生去等待、去坚守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