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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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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车流在高大的楼宇间流淌,楼内连片的灯光,那是这座城市的加班狗们用生命为这座城市涂上的一点斑斓色彩,而这些灯光中,有一盏属于市局刑侦支队的。
夏明仰着头,耷拉着一半眼皮,仅从眼缝处泄出一丝微光,框住挂在玻璃隔屏上的整张白板,白板上以照片、姓名为点,以线条相连接,构建成了一个充满诸多未知的网,而网的中心就是邓慧玉生前的全身照,照片上的邓慧玉穿着长裙面对镜头,她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弯着眼带出天真的笑意,她身后是滨江广场的入口以及一大半蓝色的天空,而她的一生也像照片一样,定格在了过去。
夏景云扫视着网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需要从这里开垦出未知的□□,一步步接近真相。安晏的声音不急不缓:“死者邓慧玉,吴家镇人,家里有父亲邓卫国,母亲赵兰春,因慢性疾病常年吃药,已经无法独立行走,坐着轮椅勉强活动,哥哥邓辉石,三十二岁,七岁那年带邓慧玉玩时不慎摔下山崖,导致右腿残疾,失去了一半劳动能力,因此一直待在家里,养成了懒散的性格,一直不肯面对邓慧玉死亡的事实。”
关山月叼着只鸡腿嗤笑,由于她得过于大声,一房子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她。
关山月三两下咽下一块鸡肉:“他是不接受失去经济支柱的事实,邓慧玉高二辍学,一直在外打工,挣得的钱基本给了家里,一是给她母亲看病,二是存钱修房子,现在修房子的钱基本存够了,正准备动工呢,结果邓慧玉却出了意外。农村结婚十万彩礼起步,现在失去了彩礼的来源,以他自身的条件,只能打一辈子的光棍,谁能接受得了。”
安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夏景云玩着手中的打火机,看来扶哥魔加上重男轻女,这一家子的观念连安晏都不太认同,夏景云鬼使神差地去看林蔚,林蔚像是没听见似的,吊着伤着的右手,用左手握着勺子,认真地与食物进行搏斗,果然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啊。
安晏:“所以前两个月邓卫国请好了修房子的工人准备动工,关键时刻却联系不上邓慧玉了,一直在家照顾妻子赵兰春的邓卫国,在4月12日那天进城来找邓慧玉,奇怪的是邓卫国进城后,只与家里人联系过一次,告诉赵兰春还没找着人,后来连邓卫国都失去了联系,邓辉石给邓卫国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王睿鹏:“邓卫国的手机我也做了调查,根据定位,他是4月20日关的机,手机停留的位置在太原路,啊,罗哥和妻子去查监控了。”
监控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那只能是撞大运的事情,夏景云抖出一根烟来点上,抽了一口,目光透过烟雾落在了林蔚身上。
此刻林蔚似乎终于吃饱了,他抽了张夏景云桌上的抽纸,动作优雅地擦了嘴,然后抬手示意王睿鹏:“请你放一下今天我给你的照片。”
王睿鹏像早有准备的哈巴狗似的,迅速打开投影仪,夏景云一副足以用狰狞来形容的表情出现在幕布上,像是被加了十八层丑化滤镜。
夏景云:“……”。
关山月一看屏幕,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但他必须憋住,因为夏头儿正以化为实质的杀人精神扫视着在场所有人,谁敢笑出声,谁就得身死当场。好在吴起快速翻到下一张,这次是邓卫国的全身照,以及挂了一半的夏景云的后脑勺,才听林蔚慢悠悠说道:“今天我和夏队去邓慧玉租住的房屋时,很幸运遇上了邓慧玉的父亲邓卫国,从他的反应以及对警方的态度上来看,他似乎早已知道了女儿的死亡信息,可他既不向警察求助反还逃走,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林蔚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如果我是邓卫国,女儿身为一个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她失踪了,当找不到人后我会选择报警,如果得知女儿死了,那么我会找出女儿的死因,车祸也好、意外也罢,如果有人对她的死亡负有责任,那么还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赔偿,其次是人应该有的亲情,这里可以参考其他案件。”可能是手臂疼痛的原因,林蔚无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右手臂,“如果他有不得不逃跑的原因,那么是什么呢?”
夏景云:“邓慧玉在年后新交了一个男朋友,而这位神秘的男人称可以为他承担家庭的开支,当然这一点还需要查证,那么他的死亡会不会和她这个神秘男朋友有关?”
罗伟明瞪着一双大眼,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邓慧玉会不会是被他男朋友杀了的,为了替女儿报仇,私下里把他女儿的男朋友杀了,所以他才会看着警察就逃跑。”
夏景云:“虽然有这种可能 ,但有些地方却存在凝点,如果邓卫国杀了人,那么他早就走了,为什么还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去邓慧玉的住处。还有……”
“碰——”
门被大力地推开了,夏景云的话被打断,一转头见是乔桐,正要发火,见乔桐抬手扬着的尸检报告,顿时泄了气:“什么情况?”
乔桐寻摸了一周,见桌上还有一盒未吃的鳗鱼盒饭,她立马护食般抱在怀里,才豪情干云地将报告一把塞给王睿鹏,王睿鹏将报告放在投影仪上。
乔桐拿着筷子指着屏幕,挑了几处有关信息说:“死者左侧锁骨、双侧肋骨及胸骨多发骨折,肝脏可见挫裂伤,损伤呈外轻内重特点,属车辆致伤当场死亡。”乔桐拆开外卖盒,胡乱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继续说,“但是我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个很吊诡的压痕。”乔桐将一张照片投出来,“死者的腰部有一圈压痕,明显是绳索捆绑过的勒痕,但由于尸体腐败得过于严重,已经检测不出是死前还是死后造成的了。”
夏景云问:“其它地方有同样的痕迹吗?”
乔桐:“没有。只有腰部一处。”
夏景云笃定地说:“那就是死后绑上去的,如果凶手在邓慧玉生前进行捆绑,为了防止她挣扎,一定会绑住手脚而不是腰部。”
林蔚望着幕布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痕迹:“所以他是死后才绑上去的,绳子的一头绑在腰上,而另一头,”他回过头来看着夏景云,“应该是一种重物,防止尸体浮出水面被人发现。”林蔚没说的是根据痕迹判断,绳子粗且绑得很紧,最近一个月来又没下过大雨导致河水流速变急,按理不会浮出水面才对,可事实却摆在了眼前。
夏景云突然问王睿鹏:“鸟人,调查过邓慧玉的手机行踪吗?”
门再次被推开,人高马大的罗伟明走了进来,大象般矗立在人群中央,抱着他自己的运动大水桶一顿猛灌,营造出一种你们都闲,我快忙死了的氛围。
但是夏大队长是无情的,他抓起桌上点外卖时顺带的一盒爆米花,砸向罗伟明:“把东西交出来,滚!”
吓得随后跟进来的起子抱着一堆卤肉卷饼溜边走,刚刚加入的林蔚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吃惊了一把,而其他成员毫不受影响,王睿鹏的汇报工作甚至都没做停顿。
王睿鹏:“查过,3月28日,邓慧玉的手机最后的停留地在44公交车上,一直到关机都在车上,罗哥去拷贝小吃街监控的时候,还顺道去了趟公交公司的失物招领处,几十个手机,都不是。我猜会不会关机后有人捡走了。”
夏景云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快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是邓慧玉是无意中丢了手机,还是被故意丢在车上的?邓慧玉、邓卫国、神秘男友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一个月过去了,查找肇事车辆无疑也是大海捞针。这里面怎么总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行,今天到这里。”夏景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起子、老罗一组,安晏、山妖一组,去现场看看兄弟们搜捕邓卫国的情况,我们自己的活,得守好场子,别让兄弟们说咱们不厚道,鸟人去隔壁家用他们的权限查一下邓慧玉手机的通讯记录。”
王睿鹏哀号:“上次查邓卫国的手机就被韩队逮着了,差点被扣留成人质,还让爸爸你拿人去换。”
夏景云勃然大怒:“荒唐!他狗东西想得美,抓一打你这样的都没可能,他不知道你是个不得宠的庶子吗!”
王睿鹏瞪着夏景云,心里的郁闷那是百折千回,原来自己这么不值钱,转头看了一眼正要出门的安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扑向安晏:“安爷爷,韩队说如果我再踏入他们信息部的大门一步,骗他们的纯洁如花的小甜甜干活,就把我剥了挂市局门口示众。”
夏景云被王睿鹏乱排辈分气得七窍生烟,起身一把抓住王睿鹏的后领子,唰一下将他从安晏身上撕下来,抬腿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你是傻的吗?不知道讲条件。”
安晏:……
“副队,电梯来了——”关山月按着电梯,冒出上半身催促安晏。
王睿鹏与夏景云大眼瞪小眼。良久,王睿鹏眼角余光扫向安晏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福临心至一喜:“明白了。”
飞也似的跑了。
“那我——”林蔚没分配到任务,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下班回家睡大觉。
“作为伤员,你就不用出外勤了,过来。”
夏景云转身把后面一排灯关上,只留下了白板上的两盏。集中的光线从顶至下照着白板,在白板下方投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夏景云用食指点了点拍板上的照片:“邓卫国4月12日进城,从邓慧玉的住所环境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其实并没有住在邓慧玉的出租屋里,而是其他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很隐蔽,邓卫国独自一人去亦庄,”他转身问林蔚,“他是去找邓慧玉吗?”
林蔚只得放下臂弯中的外套,坐下来,默默地将卤肉卷饼推向黑暗处。
夏景云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抢过卷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竹筒大的卷饼眨眼消失了一大截。
林蔚面不改色地调整了下坐姿,手撑着头懒懒散散地说:“邓慧玉不会住在那里,据我所知亦庄里住的大多是官员或者商人,不管私底下如何,表现上他们会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一个只交往了两三个月的女朋友,不会往这里有领。”
夏景云吃了口冷掉的饭,味道真不太好:“那他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呢?”夏景云将勺子一丢,重新打包好饭盒丢进垃圾桶,打开王睿鹏的电脑,飞速地调出监控,将视频拖到标注出有邓卫国出现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查看。
林蔚再一次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外挪。
夏景云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往哪跑,领导没下班,你敢提前走?”
林蔚扭头嫣然一笑:“领导,其他人都走了。”
可是夏景云目光始终在屏幕上:“乖,来帮领导看看,过年领导好多给你发年终奖。”
林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夏景云立马让出位置,把他安顿在电脑前的椅子上,生怕他跑了似的压着他的肩。
两人一坐一站盯着屏幕,室内仅剩下电脑主机高速运转的声音。太原路别墅区的外围,在夜间安静得有些落寞,仅偶尔经过的车辆在路面打出两点动态的光芒,其余时间,仅有路上的两排路灯落寞地亮着。9点15分左右,邓卫国从画面左下角进入监控视野,他身高约170公分左右,头发花白身姿却挺拔,有着60岁少有的精悍,如果没有家人的拖累,应该过得很好才对。
视频中的邓卫国不时抬头看一眼街道周围情况,5分钟后走出视频。
夏景云欺身点击另一个视频,整个前胸压在了林蔚的后背后,热量透过衣衫让林蔚打了个哆嗦。
夏景云后退一点拉开距离,问:“你冷?”
林蔚“嗯”了一声,夏景云就近抓过自己的衣服,披在了林蔚的身上。
9点34分,邓卫国从左侧进入监控范围,他走得很慢,似乎在观察周边的环境,最终在亦庄别墅区的2号门外停下,1分钟后走出监控范围,直到12点35,他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5分钟后走出画面,不知所踪。
夏景云自上而下地看着林蔚:“你怎么看?”说话的热气若有若无的喷在了林蔚裸露的耳廓上。
林蔚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体:“他在等能进出这个小区的某个人。”
夏景云:“邓慧玉男友?”
林蔚:“能弄到这个别墅区业主的资料吗?”
夏景云:“不能。”
没想到林蔚听到这个答案后,猛然回头,目光中带着探究,双惊觉与夏景云的脸间隔不过厘米,连忙战术性后撤,回头去看视频。
夏景云把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突然升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将整个上身压了过去,将林蔚虚虚地圈在臂弯里,升着脑袋看屏幕,神情肃穆庄严:“在没有极特殊的情况下,即使警察也是无权查看公民私人信息的,滥用职权,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啊……”
没想到林蔚突然出手,一拳砸在了他肩膀上,夏景云正想还击,却见林蔚抱着右手咬着牙直抽冷气。
夏景云才恍然想起林蔚还是伤员,今天下午大手臂上才缝了八针,刚才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看不见他吊着的手臂,就一时给忘记了。
夏景云暗骂了自己一声,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压着没有,你看这一天天的。”
夏景云手机铃声响起:
I'm having a bad bad day(今天非常适合犯罪)
it's about time that I get my way(大步向前我绝不后退)
steam rolling whatever i see, huh(谁敢挡路我就做掉谁,哼)
despicable me(卑鄙的我让你悲催)
“什么情况?”
那边似乎没什么进展,夏胆渊叹了口气:“其他兄弟们撤了吧,留我自己的人继续搜查,让交警那边留意,尽量把人按在城里,只要人没走,他就跑不了。”
林蔚一脸的疲惫,今天早上他5点40起床,然后和眼前这头牲口跑了一天,顺带着被人划了一刀缝了八针。吃的是早上一根油条,中午一碗面条,晚上一盒外卖,且被迫加班到现在,林蔚翩翩贵公子的涵养要维持不住了。
牲口的世界里,认为别人也是牲口,林蔚深有体会:“领导,我要申请下班。”
林蔚转身就往外走,夏景云手忙脚乱地关了电脑:“哎,你等等,这么晚了,你手又不方便,我——”
林蔚砰一声关上办公室门,将夏景云虚情假意地卡死在门框上。
深夜的街道终于变得有几分寂寞,偶尔经过的车辆划成一道远去的流光,转瞬消失在前方的街口,奔向各自的归宿,林蔚突然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夏景云将车开出来时,见林蔚慢吞吞地沿街而行,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看着那段颀长的背影,硬生生看出了些落寞的味道。
他将车悄悄地靠近:“帅哥,要去哪里,要不要送你一程?”
林蔚侧头看他,印象里那张惯常挂着三分凉薄,七分狡黠的脸,难得出现了疲惫之色,夏景云良心发现般:“干我们这行就这样,习惯就好,上车。”
这句不似安慰的安慰,如果被关山月他们听见,还以为他突然转性了,因为他们的夏头儿都是“就四十多个小时没休息,就衰成这样,你们是不是快入土了啊”关似这样的安慰,着实进步了不少。
林蔚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夏景云一脚油门下去,汽车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悲鸣,然后帅气地熄火了。
林蔚:……
夏景云:……
林蔚:“开着老头乐就不要耍帅了。”
也不知夏景云抽的什么疯,从吴家镇回到凌原开始,他就开的这辆电动代步汽车,车屁股后还贴着张时髦少女卡通头,配一排醒目大字“女司机,魔合期,头一年”,林蔚一度怀疑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夏景云生无可恋地冲着路灯叹了一声,准备重新打火,无意间瞥见林蔚略带余孽的笑意。
夏景云恼羞成怒:“老子就喜欢这种娇小可爱的老婆,易上手,好驾驭,你们这种开惯了跑车的懂个屁。”
夏景云习惯性瞄了眼后视镜后,打方向盘变道,正巧一辆黑色大众从旁飞驰而过,把夏景云这小身板老头乐吓了一跳。
林蔚以拳抵脸,弯着眼笑出了声。
夏景云看着笑得像狐狸般的林蔚,啧,这人能有值得他落寞的事吗?
“住哪?”
林蔚终于不笑了,调整了个坐姿,迷离地看着前方倒退的路灯,报出了一个地名:“香澜台。”
那是白远案的案发现场,同时也是林蔚一众贵公子的安乐窝,夏景云觉得自己刚才还试着安慰一下林蔚来着,简直吃了大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