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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夏景云望着黑暗中那座烂尾楼,片刻后已隐身其中。

      楼内一片黑暗,偶尔有汽车路过的灯光扫过,墙体内暴露出的钢筋水泥被瞬间照亮,又被湮灭于黑暗中,地上各色垃圾塑料垃圾和着尘土铺满各个角落,散发着腐烂的臭味。夏景云端着枪,一步步向前搜寻,脚下腐败枯朽的物品不时发出断裂的声响,使得夏景云走得愈加小心。

      楼内某处。

      黑暗中,一滴水挂在天花板的缝隙中,最终承受不起自己的重量,滴落而下,砸进下方地板的一汪积水中,在黑暗里击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如果光线更亮些,便可看见浪花的顶端,泛着些许猩红。

      积水的一端,一个人影趴俯其中,一动不动。破烂的外套,身下蜿蜒的血线,无一不表现他已受了严重的外伤。

      如此诡异的环境,只有一道声音至墙角的黑暗中娓娓传来:“……今年菜籽的行情不错,能卖到二块五一斤,但想着要建房,也没怎么卖,留着榨油。修房子费钱得很,”突然那个声音笑了一下,“跟你们这些有钱人说了可以有也不懂,我们的钱只能养自己的命,你们的钱可以买别人的命!”

      而间隔不过十来米的另一幢楼内,夏景云背靠着墙,将邓卫国的讲话声听得一清二楚,并十指翻飞地发着信息:「老罗,挑几个机灵点的,带上到≈≈路烂尾楼堵住所有出口,别让邓卫国跑了。打120,李严平重伤」

      罗伟明回:「收到」

      水洼边的人突然动了,似乎终于集攒下了力气,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往前爬,但是身体却没挪动分毫。

      墙角的人影恍惚没看见般,自顾自的说下去:“我们家慧玉多好,从小就能干懂事,就被你们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害了。”也许已经发泄过了愤怒,此刻声音里更多的是失去女儿的悲痛。

      邓卫国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李严平手前,月光从窗洞上泄进来,照得他犹如死神。

      夏景云神色紧绷,担心邓卫国下杀手。

      邓卫国一脚踹在李严平身上,发出一声闷响,李严平却如麻袋般一动不动:“我就是个农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讲一命换一命……”

      夏景云正在抬枪示警,又听邓卫国接着说:“所以你的狗命就留着吧。”

      夏景云隔着重重的夜色,见邓卫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黑包甩在背上,又将一个黑色的物品丢到李严平身上,转身没入黑暗中……

      夏景云按下耳机:“到没有!”

      罗伟明:“还要五分钟!”

      夏景云纵身一跃,身形如鹰,从三楼直接跳到二楼阳台边沿,抓住二楼一根伸展出来的木架,再次折身跃向一楼地面:“五分钟内到不了,老子拔了你的皮!”

      落地时,就地一滚懈了冲力,起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对面大楼跑去。

      邓卫国穿着外卖服,踩过长满苔藓的楼梯,一步步向下走,脚步甚至带上了尘埃落定的轻快。

      碰!

      楼道处,一个摇摇欲坠的钢制脚手架铮然裂开,裹挟无数杂乱碎片,冲邓卫国当头砸下,毫无防备的邓卫国一头砸在水泥地上,当场迸出满脸血痕,随即一个身影裹挟着一身戾气急速扑来。

      “哪个——”

      霎那间他惊骇的瞳孔里映出夏景云奋亢的脸,恐惧和剧痛的双重刺激令他瞬间发狂。邓卫国亮出滴血的匕首,抬手冲来人发疯劈砍。

      夏景云半秒都没耽误,侧身避过刀刃,一脚踩在铁柱上,砰一声将邓卫国重新压回板下的同时,闪电般攥住壮汉腕骨。

      “咔嚓!”一声脆响。

      匕首落地的当啷巨响与邓卫国的惨叫同时响起!

      “头儿!”罗伟明呼声裹在数人急切的脚步声中最远处传来,呼啦一声将夏景云重重围住。

      “看我干嘛,三楼,去看李严平死了没!”

      “走!”罗伟明大手一招向楼内冲去。他知道这次自己捅了篓子,必须离夏景云远点。

      夏景云一把将卫邓明从钢架下扯起出来,摸出手铐咔嚓铐住,顺势丢给手下:“让技侦过来勘查现场,其余人回局里。”夏景云抹了一把手上的血往外走,“白宇泽那边什么情况?”

      一名从关山月领的二队里调配过来的人手跑两步跟上夏景云:“没得任何动静,绑匪也没再打电话过来。”

      夏景云脚步一顿,那些涉及此案的,众多无法解释的细节涌上心头,邓慧玉本不该出现的尸体,香澜台那片封存多年的垃圾通道,林蔚突如其来的车祸,以及他的反常行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好预感突然闪现出来。

      “让一组二组的人不用守着了,全力查找白雨泽的下落!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刨出来!”

      小刑警一脸错愕,但也不敢问夏景云是哪根筋搭错了,只能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夏队你不回局里吗?”

      夏景云没空搭理这小子,头也不回地坐进一辆警车内,开着离开现场。

      病房内,林蔚瞪着眼望着天花板,各种声音像浪花般至门缝中挤了进来,值班护士的医疗车压着地面滚过,因疼痛而无法入眼的病人在顺着走廊如游魂般来回游荡,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紧急入院的某个不幸者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奔向走廊某尽头的重症室。以至于门被推开时的那一瞬间,林蔚似乎与这个环境隔离开了般毫无反应。

      “叔叔。”一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林蔚侧头,一名十来岁的小孩逆着光站在门口,他的一只手臂挂在胸前,等待着林蔚的回答。

      “有事吗?”林蔚将目光落在小孩眼里的一点光亮里,声音却并不柔和。

      “……叔叔。”小孩试探着朝林蔚的方向挪了几步,“可以开灯吗?”

      林蔚伸按下床头的开关,惨白的灯光一下子暴露出来。

      也许是看清了林蔚的模样,同病相怜,让他胆子更大了些。

      小男孩脸上挂着没来由的欢喜,两三步跑到林蔚面前:“一个叔叔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将一张纸递到林蔚面前。

      林蔚接过:“谢谢。”

      小男孩礼貌地说了声“不用谢”后转身就跑,从外面关上了门。林蔚皱着眉,看着手里的餐巾纸,纸面洁白,折叠整齐,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般普通。但它却坠在掌心,像是散发着某种魔力般,让林蔚的心跳加速,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去观察一张餐巾纸,良久之后,他将纸缓慢展开,瞬间,两个字像钉子般钉入眼帘“小寸”。

      小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张嘴笑的小丑。

      林蔚瞳孔猛缩,好不容易爬上面颊的一点血色瞬间退尽,大脑哐哐着响,像是有火车从大脑皮质上疾驰而过,没完没了,以至于他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但直觉却让他全身每个毛孔都渗透出了冷汗。他缓慢地将纸沿着原有的印记开始重新折叠,折痕整齐,对角严密,这是倒退的时光吗?林蔚看着叠纸的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漂亮而干净,手指于纸间的动作优雅从容,而这双手的拥有者,却隐藏在黑暗中……

      “小寸!”有个声音在呼唤他……

      视频画面始于邓慧玉展开双臂拦车的时候,她喊了句什么后,汽车突然加速,邓慧玉被汽车撞飞,重重地砸回地面,汽车因惯性向前冲出几米。三秒后,李严平的侧面出现在画面左侧。他站着低头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从愤怒一寸寸转变为惊恐,他抬头向前看了一眼,再转头向四周查看了一番,确认无人后,躬身蹲下出了画面。十几秒后,画面轻微摇晃了几下,2分25秒后,汽车启动,画面戛然而止。

      王睿鹏操作着电脑,夏景云面无表情地立在他身后,如背后灵。

      王睿鹏吞了吞口水:“这是罗哥从现场带回来的手机里找出来的画面,整个手机除了这个文件什么都没有。”

      夏景云:“怎么没声音?”

      王睿鹏:“声音应该是被传视频的人给故意删除了。”

      夏景云:“再放一遍。”画面从邓慧玉展开双臂怒吼开始,夏景云哼笑一声,“没剪掉这一段,是因为他想让人看清邓慧玉的脸,拖到1分20秒的位置。”

      王睿鹏放视频的速度快到飞起:“这里吗?”

      夏景云“嗯”一了声:“停——”

      画面固定,李严平抬头看向左前方。

      夏景云:“你们觉得他在看哪,像是副驾位吗?”

      由于是夜晚,李严平仅有半张脸挂在画面中,所以这瞬间的细节,很容易被人忽略。

      王睿鹏:“副驾有人?”

      夏景云:“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给邓卫国视频的人,他在现场,说了话或发出了声音。继续向后放。”

      王睿鹏点击播放。

      “停——”

      画面停在了汽车轻微抖动的地方。

      夏景云:“这是李严平拖动邓慧玉的尸体,当然也不排队当时没有死亡的可能,放进后备箱,然后开车沿虹桥路继续前行,直接到了抛尸地。”

      王睿鹏灵窍一开,一拍桌子:“头儿,车上的人肯定是白远,白远一定是拿这事敲诈李严平,李严平给了几次钱后,白远却并不满足,开始狮子大开口,李严平最终受不了白远这颗定时炸弹,最终选择杀人灭口!”

      他机关枪似的突突完,两眼放光地看着夏光渊,双眼放着“快夸我”的光。

      夏景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聪明,有赏。”

      安晏一看夏景云的神情,就知道另有隐情:“如果是白远,他出于什么目的把视频给了邓卫国呢?”

      王睿鹏目光茫然:“他给自己留个后手?”

      夏景云:“……”要不是他了解李严平,这还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夏景云:“首先,如果白远账上多出来的那几笔钱是威胁李严平得来的,怎么会开出这么低的价码;其二,我们上一次询问李严平,他并不像知道白远已死的样子,如果真的是李严平派人杀了白远,他会自己去约白远吗?其三,能坐上李严平副驾上,包括李严平看向副驾的眼神,都证明副驾上的人与他的关系并不一般,这样的人李严平会不惜一切将他拖下水,成为共犯,而撞死邓慧玉,将成为他们共同的秘密,这样的条件,白远并不具备。”

      他转头看向窗边的一抹白光,“最主要的是,我这里有个更适合的人选,坐上那个位置。”

      安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着城市的东方,那也是烂尾楼医院的方向 。而夏景云突然抓起外套,闪身出了办公室。

      第一缕晨光似乎将整座城市唤醒了,对于城市的大多数人来说,今天与昨天没什么不同,今天与明天也会一样,日复一日延续着生活的厚度,像森林里每年飘落的树叶,底层腐败化为泥土,消散失去,当人们开始回望过去时,总带着丝缕苦涩。这些过去,对于坐在烂尾楼顶层边沿的少年来说,更是不可回望的深渊。

      他双脚悬空,双手放于腿上,望着远方的日出,姿态专注,堪称乖巧,当夏景云抬头看着晨光散在少年身上时,一股难掩的悲伤弥漫心底,他坐在废墟之上,坐在城市的糜烂之上,也坐在了人性的阴暗面。

      夏景云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攀上楼顶,打开手机录音APP,与少年并肩坐在一起,自始至终,少年都没移动分毫,也没有扭头看他,对于他来说,夏景云是他早已预料,并做好准备迎接的命运。

      好半晌,当太阳已经攀升过城市所有的高楼时,夏景云从衣兜里掏出一颗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果糖来,伸手递给白雨泽:“要吃吗?可能过期了。”

      在夏景云已经断定白雨泽不会理他,准备将手收回来时,白雨泽终于转过青白的脸,夏景云以前见过少年两次,一次是去他学校询问,他怯弱、冷漠,第二次是他与母亲到警局来领白远的尸体,夏景云与母子俩在走道里擦肩而过,那时的白雨泽神色木然,而这一次,是第三次,当那带着血丝的双眼望过来时,夏景云终于窥见了一丝少年人应该有的不成熟的悲怆。

      夏景云忍住差点爬上眼尾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随和淡然,将颗塞到白雨泽伸过来的手中:“可能还被洗衣机洗过,我也记不清了。我们干警察的,遇到像你这样的聪明孩子,都得全力以赴,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特别健忘。”

      白雨泽垂着头,慢条斯理地拆着糖纸,再塞进嘴里,香甜的味道,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严平死了吗?”白雨泽问。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有着少年人少见的哑然,以至于夏景云差点没听清。

      夏景云:“为什么要让他死?”

      白雨泽:“因为他该死啊。”

      夏景云点了点头,看着天上那个已经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圆球,表示赞同少年的观点:“但他不值得任何人与他同归于尽。”

      “嘎嘣”一声,那是白雨泽咬碎硬糖发出的声音,也咬碎了他一直包裹着自己的坚硬的外壳,眼泪顺着他白皙的面颊滑下,丢进他指间的糖纸上。

      “我本来,我本来打算看完日出……就……”少年人看着悬空的脚下,开始抽泣,而夏景云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一点。

      白雨泽突然抬腿,夏景云怕他再跳下去,连忙去拉他,一只鞋子从他的脚上丢了下去,三四秒后落入了腐败的杂物堆中:“他只配一只鞋子。”

      夏景云收回手,而白雨泽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揭开夏景云一直所追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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