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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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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泽出生在陵原市绍阳县的一个小山村,那里与本市的大多数农村一样,山脉低矮绵延,女人们大多留在村里种地带孩子,闲暇时便聚在一起,为十里八乡的传言添油加醋,延续着各种八卦的生命力。男人们则多在外务工,务工地方自然是全国各地的建设工地了。
白雨泽六岁那年夏天的某个上午,白雨泽在田埂上玩泥巴,张明芳在稻田里撒农肥。他看见村书记远远地跑来,在经过他时还匆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村书记站在田埂上向张明芳招手,张明芳提着肥料口袋靠近村书记,白雨泽只记得村书记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张明芳轰然倒下,压倒一片稻谷的细碎声。
之后白雨泽才懂得,妈妈之所以倒下,是因为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倒下,现再也起不来了。虽然大人们没对他提起任何关于父亲的事情,只说父亲没打电话是因为太忙了,但聪慧的他从张明芳的那一天不如一天的的精神状态中,已经有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的模糊概念。因为小叔更加尽力地照顾他们,村里的人开始对着妈妈和小叔露出探究与厌恶并存的笑意。
后来,白雨泽的外婆将俩母子接了回去,并介绍了当时在镇上一家药店打工的白远,白雨泽第一次见到白远时,只觉得那是一个长得好看,还给他买玩具,带他玩的叔叔。后来妈妈和这个叔叔结婚了,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两年后他们在陵原市买了套房子。直到白雨泽快十岁时,他才知道,买房的钱与开药店的钱,是父亲拿命换来的赔偿款。
从此,白雨泽开始疏离起白远,而白远与几个同学联系得更加频繁。开始夜不归宿,阴沉易怒。才开始张明芳还问他去哪里了,换来的就是一顿指责,他规划的事业,他需要的钱财,以及尽心养育着的不是他儿子的儿子,指责张明芳的懦弱无能。
从小学到高中,白雨泽将自己反锁在小卧室里,做作业、看动画、看书,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方法抵御每一次单方面的谩骂,白远骂人的声音不高,有着绅士般的克制,如果不听内容,会被认为是一次严肃的交谈,但是一门之隔的白雨泽不知道自己是听力太好还是对白远的表达方式太过熟悉,他吐出的每一个词,却是一枚枚恶毒的刺,嗖嗖刺进白雨泽的骨肉心脉里:无能、婊子和小叔子、谁的种、我还让他上最好的学校,谁不说我好……白雨泽恨自己,也恨张明芳,白远说得没错,张明芳无能,也教会了他无能。学校成了他的避风港,他努力上学,考上一所好大学,远离这里,也许就能逃出这个所谓的家了。
白雨泽总是抱着一丝希望,明天总会好的。他看了那么多书,他相信命是会转折的,而自己已经上高中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么一抹曙光,但是他却不知道,真正的命运,永远比书本中的更加残酷,而人性,永远比他以为的更加黑暗。
年初的一个周末,白远出门买药,白雨泽被迫留在药店看店,于是无意中见到了路过来买药的李严平。当时的李严平,是个和蔼的大叔,闲聊中还得知了他儿子与白雨泽是同班同学。后来况博然来找他一起吃饭,再次见到李严平时,他甚至有些羡慕况博然,觉得只有这样开朗的父亲,才会有况博然这种优秀的儿子吧。
二月初,李严平到药店来找白雨泽,称带他们几个同学一起吃个晚饭,而他开车正好顺路,让白雨泽坐他的车一起过去,当时白远也在药店,白雨泽看见白远,想着白远多半不会同意,但没想到白远背对着他整理药品,头出不会地说去吧去吧。
在车上时,李严平给了白雨泽一瓶饮料,那是白雨泽经常喝的一种品牌,白雨泽喝了,然后控制不住地开始打瞌睡,而吃饭的地方像是变得遥不可及,只觉得身体一直在车上摇晃,大脑变得混沌一片,路灯在眼中拖出了长长的光斑……冷热交替、扭曲的脸、疼痛刺入骨肉……他认为自己是出了车祸,是临死时五感传递给大脑的感觉,他甚至对自己感到惋惜,因为他高三了,马上要高考了……
当他再次醒来时,第一秒以为在天堂,因为头顶是豪华的大灯,第二秒认为应该在医院豪华的单人间:因为出车祸了啊,对,和况博然的父亲——李严平,那是个开着豪车的叔叔,一定很有钱,才能住这样的病房。是了,是了,但是眼泪却无端漫出眼眶,一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伸展着漆黑的触手探出深渊,抓扯他的意识,馋食他的思想,想要让他看清那张狰狞的面孔……
就那样躺着,中途有个陌生男人,像翻案板上的猪肉一样翻检着他的身体,三天后离开,李严平进来了,只说了一句话:跟着我,我会对你好的,高考完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李严平走后,白雨泽吐了一床,水、胃酸,以及能吐的一切,为自己的懦弱哭泣……
就这样,白雨泽开始拼命学习,等待一周一次的敬献,那是老天对他的考验,而这期间,他发现白远在卖违禁药品。有时况博然来找他玩,他觉得况博然既可怜又恶心,但他必须压着怒火冷漠以对。一切都很辛苦,但是没关系,马上就可以毕业了……
三月底的一天,确切来说是3月28日晚上,在一幢自建房前,李严平将白雨泽拥上车时,一个年轻女人冲进了车库,那个女人抓住白雨泽破口大骂,还打了他一巴掌,李严平怒不可遏,李严平抓住女人一把摔开后,跨进车里准备开车离开,女人却冲到车头,展开双臂拦着前行的路,李严平只得将车向后倒,于是女人大吼:和儿子的同学混在一起,你儿子是不是跟你一样!
那一瞬间李严平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随后白雨泽听见了汽车加速的声音。
碰——
女人向天空飞起,又笨重落地。
李严平下车,将女人拖进了后备箱,开车来到河边,疲惫地说:小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要不然……
拖出尸体,用汽车救援绳将人与石头绑在一起……
做这一切时,白雨泽一起坐在副驾上,把自己隔离在另一个空间里,像看电影一样等着剧情一幕幕发生,白雨泽觉得自己从里到外开始糜烂,自己的命运居然和这样的人绑在了一起,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看着李严平将尸体推进河里时,伸手取出了车载记录仪的存储卡,之后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有冷静,因为从此也意味着这个禽兽的命运,也握在了自己手里。
当天李严平并没有送白雨泽回家,而是让他将邓慧玉的包装在自己的书包里,搭乘44路公交回家。在下车之前,他顺手将包丢在了公交车最后排的座位上。
回家后,他将视频转存到了存放学习资料的U盘里,并打算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放回去,可是接连好几天李严平都没来找过他,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找了一辆车。此时白雨泽才知道,李严平对电子设备知识的缺乏,让他看起来像个装着精明的傻瓜,而自己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傻瓜限制?
4月17日,周末。
在李严平的自建房前,白雨泽发出了一个老人举着手机向路过的人打听某人。当老人将手机递到白雨泽面前,上面是一张漂亮女人的半身照,穿着酒店的工作服,对着镜头笑得张扬而快乐,但是在白雨泽的记忆里,这张脸交织着愤怒和悲伤,身体在夜空中飞扬。也第一次知道她叫邓慧玉,也知道眼前的老人叫邓卫国,是邓慧玉的父亲。白雨泽看着眼前头发花白身姿挺拔,眼里冒着希冀睛神的老人,说:见过。
他从书包里掏出纸和笔,让老人自己写下手机号以及□□号,称在见到她时给他回信息。
回到家后,他躲进卧室,将车载视频中的几个画面截了出来,而此刻的门外,响起了白远特意压低音量的骂声:哼……你儿子……和你一样……
那些无意言说的恐怖记忆浮现了出来,那个垂着头胡乱整理药瓶的背影,那两声急切的:去吧去吧!以及白远和同学聚会时那一身奢侈的行头,让白雨泽脑袋如炸裂般的疼痛,凭什么?
于是他将截好的图全部用图处理软件打开,开始处理第一张图,之后挂上ip代理程序,在网上做了个图片链接,用曾经淘宝买来的□□,把链接发了过去,几分钟后,用□□电话打了过去。
可怜的老人哭泣着,质疑着,暴怒着,而白远则面无表情地用图片处理软件修改着下一张截图,让链接的图片保持刷新状态。待□□那端精疲力尽后,他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报警?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吗?然后白雨泽给了他一些地址,说三天后再给他打电话……
4月20日,白雨泽压着恶心让白远给李严平打电话,去香澜台开个房间,指定412房间,说有东西给他。让他先带几瓶药去香澜台412等着,白远当时的表情可笑极了,厌恶、恐怖、兴奋?所有的情绪堵在他口中,最终心虚地点了个头,拨通了李严平的手机。
而选择香412,是因为前不久李严平带着他去过香澜台的地下停车场,当李严平上去办事后,白雨泽看见两个环卫工人模样的人站在一个转角处,盯着墙上的一个开口看,不久后一个工人从开口中爬了出来,说垃圾道最顶端是412房间,现在改成客房,这个垃圾道就废弃不用了,得堵上。
后来他让邓卫国以垃圾清运的名义进了地下停车场,顺着垃圾道进入了412房间,并将整个房间拍了照。4月24日,他将一管装有神仙水的注射器存在他们约定的地方,让邓卫国提前将神仙水从红酒的木塞处注射进红酒内,并摆到显眼的地方。
4月24日晚,白远如约赴死,之后在等着李严平上门,但是没想到李严平中途有事,当晚并没有出现在香澜台。不过没关系,只要白远死了,邓卫国不得不变成他手中的一把刀,可惜,邓卫国并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当白雨泽与邓卫国失去联系后,又出现了一个变故,邓慧玉的尸体不知为何浮出了水面,而且还被人发现了,那些天李严平惊恐无比,甚至一度怀疑是白雨泽割断绳子将尸体放上来的,当他在一个游泳池确认白雨泽并不会游泳之后,开始专心对付警察。
突然有一天,邓卫国居然在学校门口找到了他,让他交出完全的证据,因为此时李严平已经被警察盯上了,而自己迟早也会被警察找上门。在他被丢进监狱前,他要用这些证据威胁李严平,他需要的是钱。
于是我们开始策划,我们想绑架李严平的儿子况博然,把警察调走,再把照片发给了李严平,让他带钱来交换照片。可实施时,白雨泽脑海里划过了况博然那张开朗的脸,那个几年来一直当他是朋友的人,他希望活成他的样子,但是这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他反悔了,用自己代替了况博然。
白雨泽看着步下来往的车辆:“因为我们……死不足惜……我不想,再多一个……”
警灯在阳光下无声地闪烁,白雨泽躬身进入车内,两名刑警随之坐上车辆,开车的刑警小刘将头伸出车窗。
“夏队,不回局里?”
夏景云扬了扬手中的烟,示意他们先走,小刘将头缩回去。警车随之混入车流中。几名看热闹的老家人一边嘀咕一边将视线转向夏景云,夏景云倚在路灯杆上不为所动,也许实在从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只得散了。
午后的天气已属闷热,医院里蝉声已开始叠加在树林的各个角落。夏景云抬手推门时,门却突然从内打开。
夏景云:“刘叔。”
“啊,夏队长,我给林总送些生活用品。”刘叔看见夏景云的那一瞬间,换上了那晚在香澜台见到他时的温和面容。
夏景云:“刘叔是要回香澜台吗?”
刘叔:“是啊,我得去给刘总找一个护工。”
夏景云:“就不麻烦刘叔了,你放心,我们局里会有人来照顾的。”
刘叔抬眼看着他,满脸的不信任。
夏景云用食指戳了戳自己胸口:“这不就来了吗,刘叔信不过?”
“刘叔你先回去吧。”懒洋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夏景云向内里看了一眼,由于拉着帘子,只能看见一个床尾。
“好的,林总。”
夏景云侧身让路,头儿错身离开。
林蔚穿着条纹病号服,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垂着眼,手里拿着个苹果慢条斯理地削着,长长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盘在他腿间的水果盘里,水果盘下是一张纯白的布,将他的两条腿全部罩在布里,布料光泽细腻,垂感十足,尚好的蚕丝薄被。
“别看了,又没伤着骨头,只是我嫌弃小护士包扎得太难看,挡一挡而已。”林蔚抬手将苹果递给夏景云:“来。”
夏景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才接过苹果:“我不吃。”
“特意为你削的,我猜是应该忙完了,逮住了白雨泽那小子,你就应该过来照顾我了。”林蔚将水果盘放到床头柜上,拉了拉腿上的被子看着夏景云,一副聪明的样子。
夏景云看着那双闪烁着得意的光的眼睛,心中没来由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居高临下地期近林蔚,两人的脸距离不过尺许:“林专家,能讲讲你的推测吗,让我也敬仰?”
林蔚将头慢慢歪向一边,嘴角随着歪头的幅度挂上笑意:“事先申明,我的推测完全基于你的智商,如果出现偏差,证明我把你想得过于聪明,当然这属于我的过失,与你本身没有关系。”
夏景云立起上半身,抱臂看他。
林蔚找了个舒适的坐姿:“邓慧玉是李严平的情人,李严平与白雨泽之间又存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关系。安副队说过,白远账户里有不明款项入账,那么白雨泽悲惨的命运,白远是推手。白雨泽希望通过学习来逃离这些人。可不幸的是邓慧玉死时,他成了目击者,李严平带给了他更加不可预测的未来。后来他遇见了邓卫国,计划将白远与李严平除掉。”
林蔚脸上已没有了笑意,他将目光落在盘旋交错的苹果皮上,如同他的思路:“他计划让邓卫国杀了白远,再嫁祸给李严平,但李严平要等大毒枭没去香澜台。而此时白远已死,邓卫国不得不再次选择与白雨泽合作,两人利用照片将李严平约到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地点。但此时白雨泽与邓卫国的目的却截然不同,邓卫国要钱,而白雨泽要命。所以白雨泽亲自到场,利用邓慧玉死亡时的视频,在关键时刻刺激邓卫国,让邓卫国在拿钱时,突然进入失控的边缘。”
林蔚将目光落在夏景云脸上:“对吗?”
林蔚躺在医院,对后来发生的事情他并不知道,但似乎他又什么都知道,让夏景云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蔚:“但是我不明白,邓卫国为什么会同意去杀白远?”
顶上的灯光打出一片明亮的空间,在柔和地散开延伸至四周的暗处,将灯下的三人勉强地罩入光亮中。但这光亮似乎并不属于邓卫国。他蜷缩起上半身,将脸埋入自己制造的阴影里,双手置于身前的横板上,腕部手铐冰冷的金属光折嵌入皮肤的褶皱里,似要分开他死死交握的双手。
安晏抱着臂,冷冷的目光递过去,对邓卫国那头花白的头发、无声的哭泣无动于衷:“为什么要杀害白远?”
邓卫国垂下脑袋,将脸在手肘上狠抹了两下,抬头看安晏,又被安晏冷漠的目光刺痛了般再次低头:“因为他害死了小玉……我来城里找女儿小玉的时候,遇到了小白,他说他见过小玉,还要了我的□□号,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串……一串英语,他让我点一下,出来的竟然是小玉被车撞……的照片,他们将小玉撞死,把她丢到河里了……”邓卫国眼底藏着癫狂,“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原来白雨泽并没有直接发照片给邓卫国,而是发的一条链接,而链接的内容,很可能早被白雨泽删除了。
安晏:“该不该由法律来裁决,而不是你!你也不好奇小白怎么会有照片的?”
邓卫国:“所以我跟踪他们啊,还打听到了他们的身份,一个是唐璜的老总,一个是药店的老板,我还发现小白他被李严平那畜生……”他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突然爆发出一猛咳,直至后来开始干呕。
安晏示意吴起去接了杯水,放置在邓卫国手边,好一会后,邓卫国虚脱般仰靠在椅背上,盯着顶上的吊灯,目光空洞,喃喃自语:“我只想让他们死而已。”
安晏皱着眉,那一直以来绕絮心头的疑惑,似乎正在冲破层层的枷锁,浮上台面。
安晏:“你在戏班子唱戏时,是什么角色?”
邓卫国一动不动,当安晏以为邓卫国却拒绝回答这一问题时,邓卫国的声音如穿透了丝丝缕缕时空般幽远,那是一声年轻与苍老的合声:“旦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