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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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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老旧的居民小区内,安晏与关山月并排走在狭窄的巷道内,几个半大孩子看见他俩,老远地吹了声流氓哨,关山月习以为常,只是皱着眉不解地问安晏:“副队,为什么白远的老婆不去我们警局呢?大多数受害者的家属不是非要在警局待着,等个结果吗?”
安晏:“这么体贴不好吗?”
“体贴是体贴,但昨天见她来认尸的时候吧,总觉得她那表情,啧,怪怪的。”关山月两眉毛快皱一堆了。
安晏侧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道:“害怕多过于悲伤。”
关山月使劲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对,这不像是一个失去经济支撑的人应有的表情。”
安晏露出柔和的笑意:“别拍了,本来就笨。”
关山月不乐意了:“安队,你能不能维护好你高冷的人设,别让它崩了。”
安晏知道关山月没个正形,也不和她斗嘴:“他儿子上高三,是走读生,现在正是学习最紧要的时候,不来局里也许是为了照顾他儿子的情绪。至于表情,我们目前的线索还太少,别先入为主影响后面的判断。”
两人说着到了一栋楼前,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迎面走来,安晏对关山月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姐,我向你打听个人,白远,白医生住这儿吗?”
女人见这个年轻靓丽的女人对自己客客气气地,后面还站着个帅气的男人,局促地拉了拉皱起的衣襟,笑容腼腆:“你是说天源堂那个医生吗?”
“对对,就是他。”
“他是住这儿,”说着一扬手臂,“就这楼上,四楼。”
关山月看了安晏一眼,压低声音说:“我老公他吧……”
突然胳膊被人一捏:“听说他医术不错,我们找他拿点药。”安晏一看关山月那样子就知道她后面必定没好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
女人有些为难:“医术好不好这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孩子病了倒是一直在他那里拿药,主要是离得近。他对人也和气,喜欢逗孩子。”
关山月问:“他看病收费贵不贵?”
女人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瞧他们也不像缺这点钱的人。
“他看病便宜,每次拿的药不多,小孩子磕着碰着找他消消毒,也不收钱。”
关山月谢过了女人,又向周围的邻居打听了些信息,才爬楼梯上四楼敲白远家的门。开门的是白远的妻子张明芳。
她个子不高,穿着朴实,黝黑的脸上满着细密的皱纹,四十五岁的年纪却显出五十多岁的老态。她将门拉开一道缝,从缝里挤出一张脸来,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来人。脸上没有多少悲切,更多的是茫然,像个无所依存的老人,和白远一点都不般配。
关山月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白远他妈。
“张明芳,我们还有些问题需要你解答一下,能进去坐吗?”
张明芳一声不响地将人让进屋,转身去给两个倒水,厨房里似乎还煮着什么,飘来了一阵炖菜的香气。
安晏坐在沙发上,目光跟随着张明芳,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关山月察看着屋里的各类陈设,房间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没有花、没有装饰物,也没有照片,是一个很务实的家庭。
她随手推开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上似乎有贴了海报又被撕下的痕迹,一张带书架的书桌,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床上大花被,一看就是妈妈款。
“那是我儿子的房间,晚上他回来住。”张明芳将水放在茶几上,看着关山月说。
关山月抱歉地笑了笑后关上房间,坐到安晏身边,张明芳也在对面坐下。
安晏推了推眼镜,问:“你与你丈夫,白远关系好吗?”
张明芳绷直了身体,低着头:“挺好的。”声音一出口就像能飘散消失般轻缓。
“他的朋友你都认识吗?”
“我只认识他的一些病人,还有几个老同学。”
“你们老家是哪里的?”
张明芳被安晏绕得有些糊涂了,抬头疑惑地问:“绍阳县的,他……是他同学做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安晏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张明芳,压迫感十足,关山月将头转向一边为张明芳叹气。
张明芳连忙解释:“不是,你问起他的朋友,我以为和他朋友有关,其实他和他的那些朋友关系都还挺好的,他从来不得罪外人。”
“那现在你们的药店怎么处理的?”
“药店暂时关着,我也不会看病,小泽说等以后……转租出去吧。”
“以后生活怎么办?”
张明芳瞪着自己的手指,眼泪像珠串一样从眼眶里跌了出来,她也不擦,就那么无声地哭泣着。
安晏丝毫不受张明芳情绪的影响,就那么无声地等着,关山月伸手在茶几上抽了几张纸递到张明芳面前,张明芳这才接过纸抹了抹眼泪。
“你们儿子多大了?”
一说起儿子,张明芳的情绪平息了下来,眼里有了一丝柔和的光:“十七了,上高三。”
“成绩好吗?”
“好,前不久二诊考试,考到年级前十名。”
安晏笑了笑:“那他晚上几点回来?”
张明芳神情惊慌起来,像是怕夺走他的珍贵之物似的:“你们别问孩子!他……他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他考个好成绩,考个外地的好大学。”
“当妈妈的不是一般都不舍得孩子离开自己吗?”
张明芳盯着自己的双手,缓慢地说:“当然舍不得,但哪个当妈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她抬头看着张明芳,目光难得的一些坚定之色,“孩子没了爸,我不希望再让他没了前程。”
安晏在纸上写了自己与关山月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务必给我们打电话。打扰了。”
“操,这水漫金山啊,这是。”
一开门,夏景云就被屋里的场景震住了。偌大的客厅摆放着整套的欧式名贵沙发,中间围着方形茶几,茶几上一只酒杯,一瓶没开的红酒,是整个房间唯一的人为痕迹。其余陈设一目了然,连沙发靠枕都是服务人员按规则摆放的样子,规整得没点烟火气。
这是房间离地一尺高的上半部分,底部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水痕,地毯被泡厚了一倍。
夏景云拿出一次性鞋套和手套分发给另外两人,装备好后一步跨进客厅,目光在室内各处游走,嘴却没闲下来:“这水为什么没流到走廊上去?”
林蔚戴好手套指了指门后的一堆床单布:“被人从里面堵住了。”
“这玩的是密室逃脱啊。”夏景云问魏洛:“你开门时水没把你冲出去?”
“我当时,当时……”魏洛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
魏洛进门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蔚身后,如同林蔚屁股后长着的小尾巴。夏景云“嘿”了一声,难道林蔚看上去很有安全感?
夏景云一挑眉:“说来话长我们就从头说起,不急啊。你是怎么发现这房间不对劲的?”
魏洛想了想才说:“我是三楼的服务生,昨天晚上我正好值晚班,刚给一间客房送完酒准备回服务台,在走廊里就被305号房的顾客叫住了,说房间里漏水。”
夏景云:“412下面不是312?”
“不是,三楼有会议室,空间更大。”
夏景云看了林蔚一眼,林蔚用口型对着他说了两字“蠢货”。
也不知怎么的夏景云一看就懂,隔空点了点林蔚,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跟我等着!
夏景云拿起高柜上一个装饰花瓶翻看着,头也不回地对魏洛说:“你继续。”
“我一边安慰顾客一边用电话请贺总过来处理,漏水的地方正好在沙发靠背上,漏得不大,就一滴一滴的,是从天花板上渗下去的。贺总来了后,忙着给顾客换房间,让我上四楼看看怎么回事,我上来后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开。”
夏景云看着林蔚仔细地观察着室里的每一件物品,便没去打扰他,只是问魏洛:“你怎么知道漏水的是412?”
“这个房间在转角处,很好认的……我见没人应门,才发现门脚下面有些水渗了出来,我在手机上给贺总说可能是顾客出去后忘关水了,贺总通知安保队长强行开了门。队长把门打开后,水一下子就冲了出来,他担心水流到走廊上去,就重新用床单堵上门脚,让我去关水龙头。我听水声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到了浴室门外叫了两声没人应,就自己把门拉开了,浴缸上的水开了一半……”
说到这里,魏洛开始哆嗦,身体不自觉地贴上了林蔚,林蔚像身上自带感应器似的,不着痕迹地让开了。
“……我就,我就弯腰伸手去关水龙头,一低头就看见……看见浴缸里睡着个人,还……还睁着眼。我当时快吓疯了,大叫了一声,队长跟着跑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后就把我拉了出去,让我别叫,让经理他们来处理。”
“你们进来的时候室内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你上来的时候遇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
“水是谁收拾干净的?”
“是经理叫了几个安保人员收拾的,说是为了保护现场,只让把水清除了,其他的都没动。”
夏景云见暂时也没什么可问的了,接下来更详细的笔录会让局里同事来做。交代了几句就让魏洛先离开,魏洛战战兢兢地挪到门口,转身飞也似的跑出了门,像屁股后装了个火箭筒。
夏景云见林蔚将整个房间搜索了一圈后,最终抱臂站在茶几前,目光落在酒杯上,眼神却没有焦点,思维似乎已经透过虚空穿行在了未知的时空里。
夏景云靠在装饰柜上,嘴角牵出一个向上的幅度,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蔚,吊儿郎当姿态搭配着冰冷的目光,良久才开口问道:“林顾问,有发现?”
林蔚头一歪,笑得有几分痞气:“过来。”
夏景云配合地走了过去,林蔚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按坐在沙发上,自己则站在他身前:“死者白远独自一人前来,进了房间后拿了客房的红酒,坐在你现在的位置自斟自饮,这时候他应该在等人。几分钟后,显而易见地他晕倒了,此时死神从隐秘的地方显出身形。他走到沙发后,拍了拍白远的脸,确认他已经没有意识后,才取下了窗帘上的绑绳,绑住了他的手脚,以防他醒来时挣扎。凶手本可以在你的位置将白远杀害,但他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血会让他不舒服,所以他将死者扛进浴室,放进浴缸,从前方抬起他的脑袋……”说着林蔚突然欺身上前,伸手捧住夏景云的后脑勺,以掌作刀,在他颈侧轻轻一划:“一刀毙命!”
林蔚做这动作速度太快,快得当林蔚撤身离开后,夏景云才反应过来,颈侧仅隐约留着林蔚掌沿撑划过的凉意。
夏景云本想暴怒而起,但当他接触到林蔚目光的那一刹那,他震惊了。林蔚并没有看他,此时他站在那里,却又不属于此时,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景之中,目光幽黑如渊。
林蔚像是当夏景云不存在般,轻声地自言自语:“凶手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手上的血迹本想收刀离开,但房间地毯很厚,踩在上面难免会留下足迹,而水,却可以将每一个足印冲泡得无影无踪。他重新打开水龙头,在流水声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房间中……”林蔚就是从某个诡异的场景中醒了过来,“犯案手法并不精巧,表面看甚至有些直白,对吗?”
林蔚问夏景云,双眸泛起兴奋的神采,夏景云简直叹为观止,见林蔚的露出探究的神情,他终于像回了魂似的,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既然凶手不愿见到血迹,他完全可以用药,γ-羟基丁酸无色无味,只要加大用量,白远一样会玩完,何必再来一刀?”
林蔚目光闪动,就像下棋的人遇到可以一较高下的对手般兴奋:“凶手是一个冷静而理智的人,作案过程冷静得近乎有些闲庭信步,却又做多余的事情,这才是有趣的地方。”
林蔚边分析边弯着腰翻着被水泡了的地毯,纯羊毛地毯本来就厚,吸过水后那重量更是可观了,林蔚试了几下,那地毯也只被他翻起了个小角而已,夏景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步走过去,拉着地毯一角猛一拽,地毯被生生拽出去两米远。
“水是从这里漏下去的。”林蔚盯着地板上的一条缝隙,表情冷淡。
然而这细微的神情却没有逃过夏景云的眼睛,他竟然发现林蔚像是有些不太高兴,夏景云觉得好笑:“你和这缝隙有仇?”
“当初会所立项时,我记得装修款预算是三千多万。”
夏景云一脸的难以置信:“你……”
林蔚拍了拍手站起来:“去浴室看。”
浴室很大,里面没有洗手台与马桶之类的用具。圆形浴缸直径可以躺下一个成年男性,水龙头在靠墙的一侧,如果想要放水,就必须伸展上半身越过浴缸一的角,可见魏洛在关水龙头时,必然与死者来了个近距离脸对脸,那高清画面,震撼效果,真正的“一眼千年,今生难忘”了。
浴缸侧面是一面整面墙的落地镜,另外两面墙各有一个大凹槽,里面摆放着装饰品,总之装修规格很高,平常应该是纨绔子弟配三五美女的地方,目前却装着一缸血水。
夏景云一手扶着墙,手指敲击着墙面,自言自语地嘀咕:“彦哥约白远,两个大男约在这种房间,这里面有故事啊。”夏景云狐疑地盯着林蔚看了一会,了然地一笑:“你们会所也提供特殊服务?”
“这里是高端会所,但我们管不着顾客从外面带人来。”
两人嘴上说着话,手却没闲着,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可疑的地方,讨论着各种可能性。
“林总!”
门外头儿的声音传了进来。
夏景云见刘叔站在房间外,双手交叠在身前等着,像名英国绅士。这会所,从执行经理到安保队长,个个能力不凡,看来要尽量对得起那天价的会员费。
“打电话订房的顾客名叫李严平,唐璜娱乐会所老板,在我们这里入会两年,但来的次数并不多,去年五次,今年两次。昨天他为白远订了房间后,他自己并没有来,白远进了房间后也一直没有出来过,也没有叫过服务生。住413的客人叫何东平,第一次来陵原的风投经纪人,在会所住了一夜后,第二天与宏星集团的董事长有过接触,是正常的投资会谈,房间以宏星董事的名义开的。”
林蔚点了点头,刘叔即刻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夏景云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林蔚,带着直白的严厉:“你这开的也叫私人会所,还保护顾客隐私!”夏景云的鼻梁差点顶上林蔚的脸。
林蔚云淡风轻地偏了偏头,玩味地笑着:“违法吗?夏队长,准备以什么名义拘捕我呢?”
夏景云:“……你把尾巴藏好别漏了!”
林蔚“呵”了一声,一脸的玩世不恭欠揍样:“我在为警察服务,不是吗?”
夏景云黑沉沉的眸底闪着探究的光,半晌后转身就走。在夏景云看不见的一处角落,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在阴影里,似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林蔚意味深长地朝暗处看了一眼后低语:“等会儿警局还会派人过来,你暗示他们把地板全部撬开,然后拍照给我,注意别放过任何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