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物是人非 ...
-
温清澜耸耸肩应下。
“这几天我会调一队绝对可靠的人过来,二十四小时守着这层楼,我也会尽量多过来。之后我会带他走。”
“带他走?去哪里?”
“回家。”温珩之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回我住的地方,那里更安静,也更安全。我会把他关起来的。”
温清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无奈。
温珩之语气却不容置喙,“清澜,这些天,要麻烦你多费心些,他的治疗,你亲自跟进,用药检查要全部经你的手。我不信任其他人。”
温清澜最终只能点点头。
“辛苦你了。”温珩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温清澜:“嗯,那我先走了。”
“好。”
温珩之也转身,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
谢择躺在病床上,好像睡着了。他陷在病号服里,显得那张脸更加没有血色。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各种监护仪的导线贴在他身上,屏幕上跳动着平稳但算不上强健的波形和数字。
温珩之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呼吸轻浅,几乎听不到声音。但他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仿佛在抵御着什么痛苦。
温珩之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那些强撑出来的锋利、算计、讥诮,在沉睡中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堪重负的疲惫和伤痛。
——五年前,东洲联邦首都,107筛选基地。
沙土地被烈日烤得发烫,热浪扭曲着视野。温珩之后背的作训服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喉咙干痛。
“立正——!”
值班教官一声洪亮的口令,所有学员绷紧了身体。
脚步声从训练场旁的建筑阴影里传来,不疾不徐,稳定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短靴,然后是笔挺贴合的黑色裤腿。来人一步步走上训练场前方那半米高的指挥台,彻底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
温珩之看清了那人的脸,原本肃穆的队伍里,也响起了一片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吸气声。
站在台上的男人,或者说,青年,实在太……漂亮,太违和了。
并不是女性化的柔美,而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清冽俊美。皮肤是冷调的白,在烈日下几乎有些透明。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但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黑,目光扫过台下时,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冻人的平静。他身姿挺拔修长,肩章上是两杠一星——少校,但年纪看起来绝不会比台下某些学员大,甚至可能更小。
他就这样站在台上,接受着四十道混杂着震惊、好奇、评估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的目光洗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我是谢择,从今天起,到选拔结束,或者你们被淘汰为止,”他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训练场上所有的杂音,“我将担任你们的总负责人,也是你们的主教官。”
言简意赅,没有欢迎,没有鼓励,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希望你们好好表现”都没有。
台下寂静一片。
“在我这里,只有规则和结果。”他继续说,语调没有丝毫起伏,“规则,由我制定,结果,由我判定,不允许有质疑、抱怨、讨价还价,听懂了吗?”
“听懂了!”四十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谢择没有下令休息,算是给众人一份见面礼。
教官。
温珩之站在队伍前排,微微抬起眼看着那个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喉咙里莫名其妙梗了一下。
时间一寸一寸凌迟着人的意志和体力。
终于,太阳开始西斜。
影子从脚边爬出来,慢慢拉长,爬到膝盖,爬到腰间,最后铺满了整个训练场。温度降下来一点,但闷热还在,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天黑透的时候,温珩之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它们像是两根早就焊死在地里的铁桩,和地面长在了一起。
脚步声终于又响了。
还是那个节奏,从暮色深处走出来。谢择脱了外套,衬衣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个薄薄的电子板,走到指挥台上,就着训练场边缘刚刚亮起的路灯昏黄的光,扫了一眼台下。
没人敢松气。
“规则说一遍,四十个人,随机分四组,每组十人,由一位训练官负责初步筛选。一个月后,每组最多留三人,也可以一个都不留,留下的人才会交到我手里。”
他顿了顿。
“现在,给你们十分钟提问,关于107的任何问题都可以问。然后解散,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开始。”
死一般的寂静。
提问?谁敢?谢择脸上那副“问个试试”的表情根本没褪干净。
时间在沉默里一滴一滴漏过去。远处传来军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空旷,带着某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温珩之舔了舔干得快要裂开的嘴唇。
他举起了手。
“报告。”
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又清晰。周围所有人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这哥们儿胆儿真肥”的佩服,也有“找死别连累我们”的担忧。
谢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
温珩之抬起头,看向指挥台上的人。路灯的光从侧面压过来,在谢择脸上投下明显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黑。
更令人好奇。
“我想知道,”温珩之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教官来自什么地方?”
谢择看了他两秒。
“你想质疑什么?”
“没有,”温珩之说,眼睛没躲,直直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我只是想知道,我未来的导师来自哪里。”
训练场上更静了,仿佛连远处的虫鸣都停了。
谢择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指挥台边缘,微微前倾。这个角度,路灯的光正好从他头顶斜射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到情绪。
“我来自南区高级军事学院,”每个字都敲进寂静里,“一年前,我也站在和你们相同的地方。”
“最后,我是唯一的特批正式队员。”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骄傲或炫耀。
“一年后,如果你们有幸,”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刺耳,“你们可以站在我的旁边。”
“如果你们不幸,”他的目光最后又落回温珩之脸上,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一丝温度,“你们也可以躺在我的脚下。”
又是鸦雀无声,他转身,走下指挥台,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分完组,助教收了名册:“跟着各自的领队教官去宿舍。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集合。”
温珩之在第三组。
分教官叫季宁风,比谢择温和很多。
温珩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眼睛被光刺得发酸。站了一整天,没吃没喝,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躺到床上,温珩之叫了一下陈琰。
“我们还挺有缘分的。”陈琰是他姨妈家的养子,虽然他们只见过几面。
“其实我没想到你真会来这。”陈琰声音有些不解。
温珩之:“打发时间来玩玩么。”
他忽然笑了笑,但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翻身躺了回去。
旁边床铺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唉,你们觉不觉得总教官……”说话的人声音很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简直比姑娘还美,”另一个声音接上,清脆中带着有些蠢的天真,“我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
温珩之斜过头看去,记得这个人好像叫郑辞。
“我还以为教官得多凶神恶煞呢,”郑辞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你们说他真的那么厉害吗?”
温珩之听着,实在觉得有点好笑。
他侧过身,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插了一句:“你们没听到吗?他亲口承认他是特批队员。”
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郑辞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点被戳破心思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不服:“特批,那就是中间出什么差错了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宿舍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有赞同的,有觉得荒谬的,也有单纯觉得这话好笑的。
一会又有人说:“说不定教官是个蛇蝎美人,看着明眸皓齿,但心狠手辣呢。”
众人又不知死活地傻笑。
“你的心真的和蛇蝎一样吗。”昏暗中,温珩之的声音没人听得见。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嚣回应他。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温珩之就那样坐着,沉默地守在病床前。直到口袋里的通讯器传来轻微的震动——是陈琰发来的消息,关于西瀚方面最新的外交照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