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熙叶谏昔 ...
-
傍晚,温珩之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赶到医院。
他推开病房门时,看到温熙叶正坐在病床边给谢择喂粥。
谢择很配合,但表情能看出来很不喜欢吃。
“珩之哥。”温熙叶听到动静,回头打招呼。
谢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温珩之走过来。
“谢先生手上还有电击伤留下的灼伤和肌肉痉挛,握不稳餐具。”温熙叶解释。
温珩之眼神暗了暗,“给我吧。”温珩之伸出手。
温熙叶犹豫了一下,看向谢择。
谢择这时才转过视线,落在温珩之脸上,声音平淡无波:“不用了,我吃好了。”
“你才吃了几口。”温珩之接过温熙叶手里的碗,里面还剩一半,“阿叶,你先出去洗点水果。”
阿叶很懂事,快步离开了病房,还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珩之在刚才阿叶坐的椅子坐下,看着谢择:“真的不吃了?很难吃吗?你最近不能吃刺激的,我再嘱咐一下阿姨想办法做好吃一点。”
谢择没理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开始零星亮起。
“身体感觉好点了吗?”温珩之只好放下碗,换了个话题。
谢择依旧沉默。
温珩之等了几秒,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至少一周。之后我会带你离开医院。”
谢择终于有了反应,他转回头,语气轻蔑道:“温珩之,你觉得你能关得住我?”
温珩之迎着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谢择,你以为我还和三年前一样吗?”
谢择的眼神依旧淡漠。
“或者,”温珩之继续说,目光扫过他苍白瘦削的脸,“你以为你还和三年前一样吗?”
温珩之不想看他冷漠的眼神,从旁边桌上低头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我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他的语气平淡,“我现在不能杀了你,也不能虐待你。”
柑橘的酸味陡然弥散开来。
温珩之顿了顿,盯着谢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可能再回西瀚。”
然后,谢择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你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温珩之抬头,没说话,等他继续。
“以前我觉得你虽然蠢,但只是年轻气盛,心思简单。”谢择的声音很慢,“不过都三年了,温珩之,你还要和以前一样自欺欺人吗?”
温珩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算你把我关起来,让我每天只能看到你一个人,”谢择继续说,语气平静,“我也不会喜欢你。”
他的话总是轻飘飘的。
温珩之的呼吸却还是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谢择,看着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毫无波澜的死寂,看着那苍白脸上近乎残忍的坦诚,忽然也笑了。
“没关系啊,”温珩之的手继续剥着橘子,汁水掉了一滴,“只要我能每天看到你,你也只能看到我,那就够了。”
“你不觉得你很荒唐吗?”谢择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一种荒谬感。
“随你怎么想吧。”温珩之将剥好的橘子垫着果皮放在桌子上。
他实在不想和谢择说这些,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觉得阿叶怎么样?她是西——”
“你真是病得不轻了。”谢择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厌恶。
以前他觉得温珩之虽然有些执拗,但至少不会牵连到别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庸俗自私,尤其是还跟自己扯上关系,真是烦透了。
温珩之愣了一下,谢择咄咄逼人得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你救了她,就可以随便把你自己那些可笑的情感强加到她身上吗?”谢择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尽管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锋利的穿透力,“随便给她起名字,对你来说,救她和救一只狗有什么区别?但你却还要让她把你当做家人,对你感恩戴德,温珩之,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
一连串的指控劈头盖脸砸下来,温珩之彻底懵了。
他怎么就无耻了?
他不就是有次任务捡了个西瀚孤儿,但带回来之后丢给妹妹养了,不过只是让她管自己叫声哥而已。
怎么就上升到“无耻”了?
“谢择,”温珩之皱眉,语气困惑而严肃“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误解?”谢择觉得他真的是够了,他盯着温珩之,眼神厌恶,“你表演得不无聊吗?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专门给她起名叫温熙叶——温珩之,你也太可笑了吧。”
温珩之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大脑H区出问题了。
为什么他根本听不懂谢择说的话?
他到底表演什么了?
名字怎么了?
温——熙——叶。
熙叶。
熙叶——
温珩之忽然明白了,但他看着谢择脸上那种“我已经看透你这个混蛋了”的凶恶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啊。
温珩之缓缓靠近他“既然你知道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戏谑,“那我再去领养一个孩子,就给他起名叫,‘谢雾蒽’——你觉得怎么样?”
谢择盯着他,“滚出去。”
真生气了?
温珩之又怕他真怒了,准备不逗他了,通讯器却忽然响了。
他摁掉,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异常明亮,“谢择,如果我说,我根本没参与她名字的选定,甚至我是刚刚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顿了顿,看着谢择没什么变化的脸,幽幽地继续“你会失望吗?”
谢择的呼吸好像屏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珩之,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光芒,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还在装什么?
谢择扭过头。
温珩之耸耸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头看着已经不愿看他的谢择。
“我得走了。”他说,“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择无语了。
走廊上,阿叶正坐在长椅上看解剖学,听到动静抬起头。
“珩之哥,你要走了吗?”
“嗯,有事”,温珩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有些兴奋地快速叮嘱,“熙叶,好好照顾谢先生,他很喜欢你,还有,告诉他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多陪他聊聊。”
“乖。”温珩之揉了揉她的头发,直起身,“都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间,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只留阿叶抱着书,对着紧闭的病房门。
可是谢先生今天一共才跟我说了两句话啊。
温珩之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苦笑了一下,发动引擎。
谢择,你也会自作多情吗?
吉普车加速,碾过地上零星的落叶,驶向被暮色和灯火吞没的城市深处。
---
那时107更意味着在短短两年的服役期后,只要活着,便能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晋升通道和资源倾斜——最低也是少校军衔起步,并进入高级军官储备名单。
但东区司令员温明远的儿子,十九岁从军校特招入伍,二十二岁就已经是上尉,前途一片光明。
确实没必要。
而温珩也确实并不只是去玩的。
并且还有了更意想不到的收获。
---
只是简单地扒皮抽筋的一个月后,那些蔑视总教官的蠢货就已经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恭喜。”季宁风说,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表情,“你们撑过了第一轮。”
“接下来,你们要去新的训练基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但亢奋的脸。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下一句。
但季宁风没再多说。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解散,然后转身走了。
温珩之站在训练场,有些兴奋。
新的训练基地在营区最深处。
众人听指令到了一片空旷的室内运动场。
谢择不在。
场地角落里摆着几张看起来很舒适的皮质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正对着通讯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见他们进来,他挂断通讯,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那人也很年轻,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光。
“恭喜啊。”他走到人群前,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都不容易哈。”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他。
郑辞忍不住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干:“谢教官呢?不是说一个月后由他带我们吗?”
“谢择?”那人挑眉,脸上的笑容深了一点,却有点冷了,“他觉得你们第一关过得太轻松了,有点生气,所以不想见你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谢择幼稚地闹了点脾气。
前一天晚上,谢择办公室。
陆琛靠在谢择桌子侧边。
“明天把这几个人,”谢择把文件夹给陆琛,声音平静无波,“尽可能都弄走。”
陆琛接过翻着扫了几眼,眉毛挑了挑。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我说谢教官,人家也都是凭真本事、过五关斩六将留到现在的,你干嘛这么针对人家?”
谢择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
“你想多点麻烦就留下他们。”谢择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随你。”
陆琛讪讪笑,“唉你这人怎么老这么没意思。”
而他并没有多求情。
107的待遇丰厚,当然需要同等沉重的代价交换——无人性、无尊严的训练,无阶级、无偏倚的任务。没人会在乎你是谁,没人会在乎你爹是谁,也没人在乎你最后是否死得其所。
都是大官家的宝贝,万一被逼走以后跑回来给他们穿小鞋,那确实麻烦死了。
况且107的存在,其实更多为了跨越阶级制衡各方军事力量,不是用来给任何一方增加筹码的。
最开始的广泛筛选其实都有意剔除了太多背景深厚的人。但奈何,这世界上就是有人,既有运气,又有实力,还有决心呢。
陆琛翻着文件夹,耸耸肩,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讽刺:“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啊。”
谢择没接话。
陆琛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我们谢大教官的任务,就是‘把一切变得公正一点’,对吧?让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合理地消失。”
谢择:“感叹完就滚。”
“这两天我要出去一趟,你先带他们。”
陆琛直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我知道了。”他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向谢择,又摇摇头“不过小谢啊,你这人真是挺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