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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来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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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后要当理发师，等你老了，我就每年都帮你把头发染黑！”
七八岁的卫鸣豫一年到头不知道要立下多少豪言壮语，记住的没多少，实现的也没多少。
自然，他也没有成为理发师，原因倒是很简单——
“因为你发现不用献上职业生涯也能染头发。”
阳台上，任谦大笑，牵扯出深刻的眼尾纹，即使五官依然硬朗，也不难看出岁月的痕迹。
他才五十二岁，头发就已经白了不少。银白而柔软的发丝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泛起一层哑光绸缎般的银色光泽，透露着说不出的温润。一缕白发不听话地垂落，却被卫鸣豫的大手及时收拢。
卫鸣豫的白头发倒是少。只有在任谦揉弄他的头发时，才能看到一些浓密的黑发中转瞬即逝的银丝。
“不是很多年轻人都爱把头发染白吗？你这不是逆潮流了。”卫鸣豫真心觉得不用染，这样就挺好看的了。
“这不是为了让你大展身手，”任谦满不在乎，“而且你都没白头发，我怎么好意思？”
卫鸣豫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们两人度过了最忙碌的中年时期，如今慢慢退居幕后，像这样相处的时光逐渐多了起来。也算实现青年时期的梦想了：一起到老，一起白头。
“那我让头发争取早点儿变白。”他轻轻说。
没想到，老得慢的人先走到了生命的重点。
宽敞的单人间里，午后静谧的阳光透过窗户撒在地板上。洁白的病榻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陷在枕头里，每一次呼吸都轻浅得仿佛隔着棉絮。床头放着各种食物，有水果，还有熟食。
“我都要死了，你还不哭？”
卫鸣豫如同电视剧里不讲理的刻薄老爷爷，此刻见任谦坐在病床旁淡定地给他削着苹果，忍不住吐槽。说话中气十足，与他瘦削的手指，薄如纸的皮肤似乎很不相衬。
“我哭了，你又舍不得走了。”
任谦递给他一块苹果，卫鸣豫就着他的手吃了，就是有点儿费力。咀嚼的动作要多慢有多慢，像是在回味他经历过的匆匆岁月。
听了他的话，卫鸣豫有些沉默。手术治疗，药物治疗，每一个都不容易。他在大脑充满噪音时沉沉入睡，在失眠的夜晚用眼神抚摸着月光下的爱人，在凌晨三点被疼痛准时刺醒……坚持了这么多年，任谦也把他的痛苦看在眼里。
“那还不买点儿我爱吃的，这破苹果谁想吃。”卫鸣豫嘴硬道。其实他挺喜欢吃苹果的，任谦买的还是睿星楼下的水果店里，又大又红的脆苹果。他爱吃。
不知道为什么，总忍不住想找茬。
生病了，管不住自己的脑子，也管不住自己的身体。
“我爱吃啊，”任谦又递了一块儿到他嘴边，笑了笑，“你不是说我喜欢吃的你都吃吗？”
卫鸣豫脑海里翻涌起起自己那么多年说过的情话，一时感到肉麻：“小……老自私鬼。”
说完后气呼呼地别过头去，含糊地哼了一声。似乎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他衰老干瘪的皮肤不会再突然发红变烫了。
“对，我去找你的时候，只带我自己爱吃的东西，你可别吃。”任谦对他的“针锋相对”并不生气，声音依旧轻柔。
卫鸣豫感觉眼前有点儿迷迷糊糊的，他心中有些惊慌，也不假装生气了，扭过头看着任谦的眼睛，握住他拿着苹果的手：
“那我在哪儿等你？”
“你怎么才能找到我啊？”
“不用带东西，你来了就行……”
“但也别来太早。”
卫鸣豫絮絮叨叨说了一串，任谦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卫鸣豫没有听到。
合眼的那一瞬，他想：临终前有爱人在身旁，多么幸福。
可是任谦……没有人在他身旁。爷爷早就离开了。
——我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也幸福呢？
“喂喂！你怎么了？哭啥啊？”
“不会吧？这就想家了？才开学第一天啊。”
“是帅哥，已拍照……”
卫鸣豫听到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睁开眼，眼前是结实的水泥地，带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青灰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干燥的气味。此刻被几滴液体打湿，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身体……没有实感。他看见自己的双脚踩在水泥地上，可是，腿上怎么一点儿皱纹都没有？这么结实？心脏在跳动，但是胸膛在哪里？
我，在哪里？
他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握了握拳，看到所有优美的线条瞬间绷紧，转化为山脊般的刚硬轮廓。这只手他陌生又熟悉。
他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沾了一手水渍。
“同学，你没事吧，要我帮忙吗？”
卫鸣豫抬起头，看到一个女生关切的脸。她身上穿着志愿者的蓝色马甲，胸前有工牌，应该是迎新的学姐。
迎新……大学？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难道是走马灯。
卫鸣豫觉得自己不太清醒，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没关系，就是头有点儿晕。”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中暑了……这都九月份了……”热心女孩看他站起来，除了满头大汗和泪水，说话和态度也十分正常的样子，就松了口气。
毕竟大学生来自五湖四海，群英荟萃，什么人都有，说不定这个帅哥在踏进校门的一瞬间突然就被猛烈的思乡之情击溃，不能自已了呢！
“华江大学，大一……”卫鸣豫喃喃自语，面上是在发呆，其实脑海里风起云涌。
“对啊对啊，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啊？我是化工……”
热心马尾学姐希望他赶紧从思乡之情中抽离，拥抱大学生活，赶忙接他的话。
卫鸣豫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沉静了几秒，把粘满汗水的黑发往后拨了拨，随后微笑道：“学姐，我是计算机专业的。”
“哦，那在那边。你去吧。”学姐指了个方向。她有点儿可惜，哪个人不一样自己院里多个帅哥呢？
“谢谢。”卫鸣豫深呼吸，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这个很好吃，给你。”
他年轻时喜欢在口袋里装满糖，闲着没事就拆一颗含着。
后来也习惯给遇见的小孩分发糖果，完全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爷爷。只不过他的糖果也都是另一个爷爷给的。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孩，他也掏出了自己的糖果。
学姐接过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很欣慰：有礼貌的学弟。
卫鸣豫凭着记忆登记完走到宿舍楼前。一路上的花草绿植，熙熙攘攘的年轻面孔，都让他恍如隔世。
是走马灯还是穿越？
如果是后者，任谦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
卫鸣豫一时有些恐惧，咬着牙，握着行李箱的手不自觉攥紧。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却只剩自己一个人。
不是说要来找我吗，不是说只带你喜欢的东西吗……
卫鸣豫突然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在宿舍楼前的马路中央蹲了下来，对周围的议论纷纷充耳不闻。
“卫鸣豫！怎么没等我？”
一声明亮、有穿透力的声音拨开人群，带着他的主人来到了卫鸣豫的身边。
汗水蒸发的寒冷被突如其来的体温驱散，卫鸣豫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揽住了。孤单的心跳不再孤芳自赏。
他迟钝地抬起眼睛，对上了自己的心心念念的眼眸。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向来深邃可靠，此刻像琉璃般流动着光泽，是卫鸣豫已沉溺多年的温柔海域。
任谦——在照片存在了几十年，意气风发的任谦。
十八岁的任谦。
卫鸣豫呆在原地。眼泪停滞在了唇角，呼吸也平缓起来，喉结及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怕破坏眼前的景象。
几秒后，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抬起僵住的手，握住了任谦温柔的手，在上面轻轻落下一个吻。
十指相扣的这一刻，他的灵魂才得到安稳。
什么都好，不论是穿越还是其他的什么……把我放在他身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