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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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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白小丰没敢直接负荆请罪,他从爹妈那里听过一嘴大伯年轻时候的执拗劲儿,却打听不出来那个花瓶到底有什么意义,不敢贸然前往。人不是生来就会承担责任的,对这个阶段的他来说,逃避可以拖延一切灾祸。
此间白小阔和徐葳生两人的关系倒是越来越见好。
徐葳生发现这人经常不去吃晚饭,然后等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跑出去,上课快10分钟才会回来,带回来一身饭味儿。味道很淡,他倒不是嫌弃,就是难免疑惑。
无论聊天打闹还是对答案,一般都是白小阔主动找他,他从来没有打扰别人的习惯。某天傍晚,看着专心致志做数学几何题的同桌,他终于禁不住轻咳一声,示意对方:我有话说,你快看我。
奈何那人没一点反应。
他只好开口询问:“你......又不去吃饭吗?”
还是没有回应。徐葳生是不精通交际没错,但他还是会看人的,他认为白小阔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就不搭理人。于是更费解了,有时候好奇也是毒瘾,他掌心搭上对方的小臂:“我们没在学这一部分......”
“诶诶诶,大哥,这一题这一题!”白小丰在这时转头打断,自打听了白小阔的日常分享,他不仅信服了徐葳生不是坏人的实话,而且还对他很闷骚的谣言深信不疑,平时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罢了,这么一寻思,爱称兄道弟的毛病就上来了,觉得这人看上去很老大,就给他封了大哥的称号。
徐葳生这时也已经知道了白小阔两人的堂兄弟关系,看出了他故意打断,倏地清醒了:他是个外人,有些事本就无需打探。
一瞬间被排斥的过往历历在目,叠加而起的落失无处承托,竟然化成了对白小丰的敌意,哪怕只一眨眼的情绪,现在也让他不愿承担,脱口道:“我不太会。”说完又有些不自然,可惜没人能看到他冷漠神情中夹杂的些许歉意。
对于徐葳生,这就是闹脾气了。
这次换白小丰怔愣了,对面人显而易见的不高兴,让他有些尴尬,只好转过身去。
照以前来说,徐葳生是不会为这种事情产生任何情绪波动的,甚至在一开始就压根儿不会这么好奇,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有些愈发地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等缓过劲儿来了,他又觉得这个插曲简直无事生非,只显得他愚蠢。
三人一直沉默到晚饭结束,高中课业毕竟不少,平日里长时间不说话都很正常,但是气氛不对是很容易被察觉的,尤其是怀揣着刚闹了个莫名其妙小矛盾的心理暗示,也不知道题做没做得进去,饭吃没吃好。
白小丰晚饭回来发现自己桌子上粘了张纯白色便利贴,上面似乎是一道题的解,他拿起来仔细一看,断定是自己上课问的那道。恰好这时徐葳生接水回来,两人一对视,大难得解,白小丰很是殷勤:“谢啦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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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白小阔晚上打开房间门,大声召唤老爹。
正在楼下吃西瓜聊天的白展华闻声上楼,还顺手带给儿子两块儿西瓜。
“你再给我讲一遍这个呗......”
白展方一边吐西瓜籽一边抽空扫了一眼题,遂一个巴掌照顾到亲儿子的后脑勺:“说了你认真听讲,不听话......”
当天上课他正低头鼓捣自己的订书针,这段时间已经费了半盒子了,手上的创可贴不见摘,做出来的东西也不见得多有型,摆成一排,丑不堪言。白展华在一片小白脸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团黑黢黢的脑袋瓜,低着头不看黑板,当即发火,把犯罪分子安置去了教室后头。
白小阔上课不老实是老毛病了,高中老师都不怎么爱较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还真没受过这等屈辱。没有白小丰的坚果牌厚脸皮,白小阔看着全班看热闹的眼神——八卦过后大家看八卦主角之间的互动总会弥漫着看戏的兴奋——生无可恋都没了,简直生不如死,耳朵臊成了红蒸虾。
“哎哟你说你干什么!丢人死啊!——啊你不要吐我桌子上啊很恶心的好不啦!”白小阔一边捂脑袋一边面目狰狞指着桌子上的进口西瓜籽。
偏偏老爹跟没听到一样,一个劲儿地吐籽儿,还不忘目不斜视地教育:“你这种行为啊不可取,上课改掉你那些坏毛病,等你以后长大了出门儿了——诶诶你干什么去!臭小子......”
白小阔最受不了这一招,钻着白展华腋下溜出去了,跑到楼下抱住沙发上吃西瓜的奶奶告状:“奶奶~我爸今天让我上课站到教室后面,丢死人了......”说着就要趴肩膀上哭,逗得奶奶合不拢嘴。
老太太也不光是疼孙子,还很明事理:“这是为你好,等你长大了出门儿了......”
白小阔:“。”
闹腾一会子才把老太太扶进屋里,白小阔自己也回了房间。他看见书上新增的红水笔记,说了一句“切”,就认命地去清理西瓜籽了,最后还不忘喷一桌子杂牌香水。
终于躺到床上,白小阔打开手机发现很多未读信息,全是白小丰的。
超侠:【明天陪我去大伯家】
超侠:【我妈给大伯送鸡肉来着,我跟她打听了一下,她说大伯挺好的。】
超侠:【还问我怎么不去他那儿玩儿了,吓死我了我哪儿敢说呀】
超侠:【回信息回信息】
超侠:【今天大哥自习课跟你说话来着,你知不知道?】
超侠:【我说大哥挂脸还挺帅的,要不说是我大哥,哦也挺吓人的,我都不知道咋办了,还好他先出马】
超侠:【你说这也不至于吧】
小歪爱特:【我来了】
小歪爱特:【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还没去过大伯家吧,那死定了】
超侠:【你这段时间去过他那儿吗,他咋样】
小歪爱特:【死定了死定了】
超侠:【......滚(哭脸)】
小歪爱特:【当然没了,你犯事儿了,我不得避避风头】
小歪爱特:【放心,哥还在,哥陪你。】
超侠:【谢谢哥,哥哥晚安】
小歪爱特:【再恶心我反悔哦】
白小丰很快回复了一个哭脸emoji。
白小阔退出聊天页面又点回去——防止“正在输入中”——他翻到白小丰上面的信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他避开了这些,白小丰也没再追问。
这条巷子的白家有个奇怪的遗传病,爷爷有,爸爸有,这一代就轮到他了。他第一次犯病是在小学,那时既懵懂又害怕,但爸妈似乎早有准备,还庆幸他的症状很轻,只是给了他一小包碾碎的薄荷糖,发病时就吃一些。再后来,随着发作时间拉长,症状偶尔见重,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抑制措施,但也只止于抑制。
世间百般生灵,怎么偏偏选上他呢,发病时那种仿佛致死的晕眩感没人清楚,肉体凡胎宛如一泡虚影,似乎并不属于这里,此时刻的春夏秋冬、年岁时分、诸亲好友,甚至是五官无感、自我思维,都从他大脑中抽离,他不再看得懂钟表,不能有效辨别人脸,他的内里被抽空的只剩下纯白色,他记不清任何事物,但属于他身体的生理细胞似乎又不允许他像个新产婴儿,于是这种撕裂感诞生出的狰狞与痛苦令他胆颤,他害怕黄昏。
碰上这种命运,连挣扎都无从下手,小时候不懂事只会哭,最后只是惹得妈妈额蹙心痛。
小时候身边的同学心理尚不成熟,他向别人坦白了自己的病情,然后毫无防备地遭受到一场霸凌。别人看他就像是乏味上学途中的一道菜,味道可能不怎么样,但赶上去凑个热闹总比无趣好,小孩子的方式往往没什么杀伤力,但偏偏最直白,尤其当受害者也是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时,伤害会加倍放大。
上了初中他就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病,别人问起,也是囫囵而过,只有相处之后他认定的信任之人,他才愿意泄露一二。
长大后身边的同龄人渐显成熟,被霸凌的烦恼早就冲散了,剩下的,也只是这点习惯——被长年累月遮蔽的地方会变得格外敏感,是私密,不允触碰。因此,即便他没什么后顾,这片领域的暴露也必然撼动他的安全感,类似于应激反应。他并不打算坦然面对。
此时他沉默的看着手机,思索的也不过是找个什么借口搪塞,不仅要能合理解释他的异状,还要保证以后不再让别人发问......这太难了,这么多年一直想不好。
当然了,他可以像之前一样选择不回应,识趣的自当不再多问。
可是相处多了,他竟不想用刃去锋对那个人的柔软内在,脑子里灵光闪过,或许,那个人就算是能够信任的人了,这个思维一打开,所有烦恼如同被洗涤了一般,这不就有解了。他自知不是一个合格的唯物主义者,天大地大,都不如他的心意之大,他决定下次那个人问起它就如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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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个人推推搡搡来到大伯家门外......逡巡而不敢进。
白小阔看着身后白小丰一脸装死的样子,即刻无语,只好先一步踏进玄关,他探着脑袋边走边看。院子里不止大伯一个人,还有一男一女,大概是买家。
白小丰跟在哥哥后面,看到大伯热情交谈的样子,心中一喜。
院子很大,院角有棵银杏,是和白小阔家旁的那棵同一年种下的,只是这株长势不盛,在正值它的季节,它竟显出几分萧条若苦的意态。大伯他们就在堂屋门口,看样子是交谈结束,打算送客了,两个人只好在树下的石凳子前站着等着,意料之中没人搭理。
待到客人离开,大伯自门口往回走,白小丰不自觉开始紧张,他自知理亏得很,这次真犯了错了。
白展方走回堂屋时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来了?”
两人见状便讪讪跟进屋,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白小丰平日脸皮赶上猪皮,真碰上事儿只会逃逸;至于白小阔,祸又不是他闯的,陪跑已经很够意思了,他才不往前撞。
白展方坐在竹编椅子上也不多看两人,一遍摆弄着自己的画,一遍梗着嗓子冷着脸道:“厨房菜摘了。”
白小丰闻言差点没反应过来,然后猛地冲进厨房开始摘菜,不仅摘了,还殷勤地洗干净,切掉根部。
“那边儿工具洗了。”
同一时间白小阔也没闲着,受命拿起墙边的画笔和调色板,去了清洗间。他从小跟在这个画画迷屁股后头跑,这些事儿可谓是手到擒来。
日头稍稍靠中,两个人毫无怨言干完了活,又开始像丢了妈的鸡崽子一样在那儿杵着,不知道大伯到底想什么,也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在白展方突然笑了,放下画笔,伸着懒腰走向厨房:“中午熬肉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