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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憩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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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便是几个月光阴流转而过。
已是春夏交际之时,听雪阁的暖炉和绒毯早已撤去,庭院中也生了些绿,一派生机勃勃。
沈疏白被沈危楼以受伤的缘由隐晦禁闭在听雪阁,除非向沈危楼提前说明,否则不得随意出入。
门口也设了相应的高阶阵法,他只能乖乖待在听雪阁疗伤,尽心尽力恢复金丹上最后一丝裂缝。
在最后一次和往常一般的寒泉疗程后,沈疏白金丹已然全部愈合,因祸得福,在滋养过程中,那太阴剑魄和他融合的更好了。
他回到听雪阁,将所有人屏退后,没形象的浑身软倒在庭院石桌旁。
修长手指戳了戳只有他能看到的白色瘫软团子,微挑眉毛,懒洋洋询问道,【现在剧情多少了?】
233被暮春太阳晒得暖呼呼的,趴在沈疏白手心里,哼哼唧唧,慢吞吞道。
【现在是62~】
【62啊,那看来都在正轨上,一切顺利。】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蹙起眉头稍稍放松。
尽管上次听雪阁偏厅的气氛怪异得很,让他摸不着头脑,但好在效果是好的,顾宴和柳清月境界最近都有在提升。
剧情完成度涨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本来这几个月剧本上也没有他的剧情,他巴不得多休息会,最好直接休息到下班。
只是很可惜,他得把冰仙兰给柳清月送去。
按剧本说的,柳清月身负远古凤凰血脉,自己却是霸道寒冽的冰灵根,二者相斥,让他修炼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而冰仙兰,可中和血脉炽热,是对他很有益良药。
本来应该由顾宴赠送给他,为他护法炼化,但如今,冰仙兰全在沈家手上,还给了顾宴一株,那柳清月那边只能他去了。
是时候去找沈危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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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柳絮如一场初冬细雪,洋洋洒洒飘满沈家高墙外的长街。
沈疏白立在静轩楼廊外,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柳絮,望向肃穆威严的主楼。
他金丹痊愈已有半月余,听雪阁外的禁制也无声息松动几分。
沈危楼虽未明说解禁,但看守的阵法却实打实减弱了。
至少,他能在沈家自由走动了。
可这不够,他要出去。可这难免要对上沈危楼。
沈疏白轻呼一口气,他对于沈危楼,总有一种莫名的逃避与惧怕,又混合连他自己都不知觉的依恋。
总觉得他很像他应该认识中的一个人。
可是…是谁呢?
没有答案。
沈疏白摇摇头,抛去杂念,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沈危楼,没时间想那么多。
他抿唇,推开静轩楼主室的房门,静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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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轩楼主室内,沈危楼正批阅宗卷。
门扉传来被推开的轻响,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后,熟悉的冷香从他身侧幽幽袭来。
屋内侍从很识眼色无声退了下去。
“…哥。”
清凌嗓音带着迟疑语气响起。
沈危楼的手微微一顿。
“想去哪?”
他眼皮都没掀,目光专注批阅卷宗,语气不咸不淡,却直接道出沈疏白拜访之意。
沈疏白垂下眼睫,为接下来的撒谎而下意识揪紧衣角。
“只是…想去城西的送风楼坐坐。听闻那里,新进了朱州的云雾茶。”
谎话说的生涩,磕磕绊绊,由于很少撒谎,连耳根都红了。
沈危楼何等人物,又岂会不知那送风楼就在城西柳家附近,他怕不是想去喝茶,而是想去见某个人。
可沈危楼只是沉默,没有停下手中批阅,一时间只剩下他书写的沙沙声。
沈疏白欲张开的嘴又合拢,眼神带着点小落寞。
时间过了很久。
久到沈疏白都要放弃了。
沈危楼只是漫不经心,没有分给他一丝目光的淡淡道,“带上苍曜。”
这便是默许了。
沈疏白闻言,眉眼染上笑意,温声道,“谢谢哥。”便欢欢喜喜的出门,准备回听雪阁收拾东西去送风楼。
待沈疏白走出静轩楼的门,沈危楼从宗卷中抬起眼,不带情绪道。
“跟着。”
“是。”
苍曜声音如风消散。
他希望这次的自由,不会让他受伤。
如果再受伤…
沈危楼笔下的墨蓦然一顿,积成黑点。他只盯着那点浓郁的墨点,任由思绪放空。
他也不是不可以打造绝对安全的牢笼,温柔圈养这只娇贵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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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日上高头。
和煦的风轻抚脸庞,街上人潮涌动,商店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热闹非凡。
沈疏白好奇打量着浮光城。
即便他出生于此,也成长于此,但由于勤奋修炼,他几乎未曾如今日,放松惬意的游玩。
说到修炼,他感受了下自己的境界。
已经回到圆满的金丹巅峰,之前一直阻塞突破元婴的关键处也在生死之中隐隐松动。
他估摸着,要不了一个月就能自然突破。
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耗着。
他目标明确的朝送风楼走去。
沈危楼只允了他前去送风楼,至于能不能见到柳清月,就要看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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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天气已有几分酷暑的炎热,但总体来说还是温凉舒适。
沈疏白站在送风楼前,抬眼望向这座三层楼高的茶楼。
朱漆匾额,飞檐翘角。屋檐下悬着几串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茶楼里不时飘出清雅茶香,混着街上行人喧嚣,形成奇异的市井烟火气。
沈疏白理了理衣袍,迈步踏入。
大堂里座无虚席,说书人正激情四溢,唾沫横飞地讲着某段仙门野史。
小二眼尖,见二人气度非凡,忙不迭带着笑迎来,“二人雅间还是?”
“不必。可有靠窗的位置?”沈疏白环视一周,发现一楼人满为患,几乎没有空位置了。
“有有有,公子二楼请。”
小二引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望去,能看见大半条街景,也能模糊看见柳家别院的飞檐。
“公子要来些什么?”
“一壶云雾茶,几样时令点心。”
沈疏白翻着菜单,挑着喜好点了几样。
小二应声退下。
不多时,茶和点心便送了上来。
云雾茶盛在白瓷壶里,茶汤透亮,香气清幽。
沈疏白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苍曜身前,垂着眸淡声道。
“你喝吧。”
苍曜接过后没什么犹豫一饮而尽,而后继续沉默候在他身后。
他却捧着自己的那杯,只是握在手中,任由热气袅袅,睫毛根部沾上湿润的水汽,模糊视线。
他在等。
等一个偶遇。
空间戒中的冰仙兰正被妥善装在寒玉匣中。那是他前几日以巩固境界为缘由,从库房领了一株。
沈危楼批的爽快,没多过问,只是那看向他时清明的眼,仿佛已经洞悉他心中所想一般。但是他也没阻拦,任由他取走了。
窗外柳絮纷飞,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说书人的声音从楼下隐隐传来,混着茶客们的谈笑,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沈疏白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这样平静又寻常的午后,于他而言有些陌生。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微苦,回味甘甜。
就在他神思恍惚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
沈疏白抬眸看去。
来人一身竹青长衫,头上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眉眼清俊,唇角噙着温润笑意。目光在看到他时,迸发出惊人的喜意。
是柳清月。
四目相对,柳清月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自动忽略身后的苍曜。
“疏白哥哥?真巧,你也在这里。”
说完熟络的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茶点上,笑意更深。
“疏白哥哥还是这般雅致,云雾配青团,正是暮春滋味。”
他边说着,边招手让小二又新添一副杯盏,自顾自倒了茶,动作自然流畅。
沈疏白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只是将手边点心往柳清月那边推了推。
“尝尝,味道尚可。”
柳清月捻起一枚青团,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嗯,很好吃。”
他说话时,炽热目光始终落在沈疏白脸上,眼神专注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沈疏白只能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浮动的白云。
柳清月的目光却如影随形,那热度几乎要在他侧脸烧出痕迹。
“疏白哥哥今日怎么得空出来?”
柳清月声音放的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家主...竟肯放你外出?”
沈疏白转回目光。
“只是喝茶,兄长允了的。”
柳清月眼底极快掠过暗光,随即低下眉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略显委屈可怜的低声道。
“那就好。前几日我递了几次拜帖,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眶微红,却又勉强般扯出温润笑意。
“我还以为沈家主厌了我,不愿再让我见你了。”
“兄长可能近日事务繁忙,疏忽了你的拜帖。”沈疏白下意识为沈危楼解释,语气却略显迟疑。
柳清月敏锐捕捉到这份迟疑。
他微微倾身,将二人距离拉近几分。
“我知道的,沈家主平日是很忙碌,”他说着,目光却始终黏在沈疏白身上。
“我只是,太担心你了。上次看你脸色那样苍白,回去后我好几天都心绪不宁,总怕你又受伤了。”
他眼中水光潋滟,像是强忍情绪,“我知道沈家会把你照顾的很好,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的担心你。”
这番话将他的委屈懂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沈危楼很专制”的暗示,糅合的滴水不漏。
沈疏白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底生出些愧疚之情。
原来清月这般担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沈疏白只能笨拙安抚道,“我没事,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了。”
“倒是你。”
听柳清月说起伤势的事,他才想起来,这趟是要把冰仙兰给他的。
沈疏白从空间戒中取出寒玉匣,神色自然,仿佛不是珍稀难寻的灵草,而是最常见的点心般,轻轻推到柳清月面前。
“早在先前我探你脉象时,发现你虽为冰灵根,但经脉却并非平常的平和温顺,反而背道而驰,肆意炙热。”
“一冰一火,你修炼时难免疼痛。冰仙兰可助你调和,于你有益。更何况在秘境中你出力不少,于情于理,它也应当属于你。”
他话说的平静,语气也是如以往一般的冷淡疏离。
可柳清月却觉得心沉甸甸,静默一会,想起了什么似的,极其干涩的开口。
“所以...你主动请缨去苍古秘境寻冰仙兰,也是为了我?”
沈疏白摇摇头,抿了一口茶,握着茶杯的指尖不自然蜷缩。
“是沈家需要冰仙兰。只是它现在刚好可以帮上你。”
骗子。
柳清月心底无声冰冷吐出两个字。
他手指在寒玉匣边缘轻轻摩挲,温润的玉质此刻竟有些烫手。
哪有那么多刚好。
柳清月心酸酸胀胀的。
既有被沈疏白在意,那藏不住的雀跃开心,又有止不住的懊悔。
他一开始目的便是冰仙兰。
可是后面因为他的意气用事和莽撞,害的沈疏白为了救顾宴用掉大半灵力,让队伍对上寒鳞蛟时落得下风。
最后也是为了保护他,沈疏白重伤昏迷。在沈家整整几个月才完全痊愈。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看着匣中那株光华流转的冰仙兰,每一片剔透的花瓣都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入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疏白却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琉璃干净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他微微偏头,几缕墨发划过脸颊,眼中透出纯粹的疑惑。
他眨眨眼,不懂柳清月为什么一副既哭又笑的模样。
【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沈疏白疑惑不解,但只能接受。
既然冰仙兰已经送到,那么他也准备走了。
“…清月?”
自觉失态的柳清月回过神,迅速收拾好心情,深吸一口气,应声道。
“疏白哥哥,”柳清月将寒玉匣收回自己的空间戒,再抬眼时,眼角已恢复温润笑意。“我很需要它。谢谢你。”
见柳清月利索收下,沈疏白心情也明媚几分。
二人开始像往常一样闲聊漫谈。
大多时候是柳清月在说,沈疏白默默听着。偶尔沈疏白也会和他讲两件修炼趣事。
柳清月感受着安宁和煦的阳光照耀,眼含柔情注视着专心沏茶的沈疏白。
纤白细长的手稳稳拖着茶壶,姿态是从小被世家培养的从容不迫,透着骨子里的矜贵。
柳清月多希望美好时光在此刻凝滞。
可幸福不过指缝细沙,一晃眼便到了日落时分。
在依依不舍的和沈疏白再三亲昵告别后,柳清月才失了魂般回到柳家。
柳清月出身旁系,却在儿时检测出极高品质的冰系灵根,才被破格带到主家一起培养。
不过这里没有和沈疏白在一起时的暖意和温情,只有一片死寂冷漠的疏离和戒备。
柳清月就这么盘坐在床榻上,难得没有打坐修炼,而是静静看着寒玉匣中晶莹的冰仙兰过了一夜。
夜色静谧无声,唯有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