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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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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艰难穿透洞口层层垂下的藤蔓,在洞内投下斑驳光影。
沈疏白在温暖里慢慢醒过来。
燃烧了一晚上的火焰仍在跳动,明显是有人不间断的添加燃料。意识回笼的瞬间不是他以为的疼痛,而是一种被妥帖安放的舒适。
身下垫着柔软的草垫,原本湿冷的衣物干燥清爽,尽管金丹的裂缝未消,但之前灵气干涸的丹田里现在充盈着浓郁的灵气。身上的伤口也传来清凉舒缓的治愈感——有人为他处理了。
沈疏白眼睫轻颤,缓缓起身。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
【小白!你醒啦。】
233化成虚拟的白色软团,亲昵的蹭着沈疏白柔软的脸颊。
沈疏白弯眉,轻轻摸摸白团子作为回应。
他侧躺在草垫上,身上还盖着一件玄色外袍——是顾宴的。
洞内的火光逐渐弱小、熄灭,只留下些灰烬。而顾宴,就坐在离他不远处的灵泉石台旁,靠在台上将就了一晚。
他的侧脸冷硬,落拓眉眼只余淡淡冷漠,眼下有着一圈乌青。很显然,他昨晚没怎么休息。
沈疏白目光下移,心中一惊。
粘着血污的破碎衣袖下依稀可见包扎的绷带,还有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没作数。外面伤口如此,更别说他的内伤。
沈疏白阖眼,趁着顾宴还睡着,偷偷分出神识探一下他内部的伤口。
细小微弱的神识钻进他的经脉,装作被吸入的灵气一般,顺着游历周天,顺带还去他丹田看了看。
嗯,还好没怎么伤。
沈疏白放下心来,察觉到顾宴动了动手指,好像是要醒了,素白手指紧急慌乱召回自己的神识,刚睁眼就迎上顾宴倏然睁开的目光,只能装作自己也刚刚睡醒一样。
四目相对。
顾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顾宴撑手借力起身,快步来到沈疏白身边,蹲下。
“感觉如何?”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低沉,却比记忆里少了几分冷淡。
沈疏白是个迟钝的,听着顾宴这没怎么变的冷漠语气,想来他对自己的照顾也只是报答自己当时的救命之恩。
沈疏白撑着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外袍顺着动作滑落至腿上,他发现自己的原来松散凌乱的衣物也被妥善整理的服服帖帖,不禁有些耳热。
【这顾宴也太体贴了吧,怪不得他有老婆。】
面上则是一贯无碍的清冷,将衣袍还给顾宴,“无事。多谢。”
顾宴点点头示意,面色淡然接过自己的外袍穿上,上面隐约萦绕的冷香让他有些不适,却还是偷偷不动声色的吸入香气,耳朵不自觉的发热。
沈疏白从他先前略显不稳的脚步上察觉出点什么,皱眉轻声开口询问,“你的伤…”
顾宴目光在他恢复血色的脸上停留一顺,随即移开,“无碍。”
简单对话后,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灵泉叮咚,和洞外隐约的鸟叫声。
沈疏白率先起身,快速打量着这个山洞。
借着洞外晨光,洞内景象清晰起来。石壁并非天然形成的粗糙石面,而是光滑的不可思议,用手贴上去甚至能短暂感受到上面短暂的剑意。
这个洞穴是人为一剑劈出来的。只是经年累月下,苔藓和水渍将其笼上自然的氛围。洞穴深处还有一汪灵泉,氤氲着浓郁的灵气。
等等。
沈疏白心脏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到灵泉处,开始绕着灵泉观摩一遍石壁。
顾宴挑眉,显然不知道沈疏白有什么想法,但也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到处转悠。
找到了。
在正对泉眼的那面石壁上,隐约排列着不显眼的凸起。上面古老奥妙的纹路,只有在特定光线的折射下现出微弱的痕迹。
顾宴见沈疏白站在一个地方久久未动,也跟着他的目光观察起那排不起眼的凸起。
沈疏白呼吸微窒。
他现在能百分百确认,这是原剧情里提到的第一个机遇了。
但是柳清月不在,只有他和顾宴。
沈疏白抿唇,迅速思索着对策。
如果他进去了,那柳清月的机遇怎么办?但是如果他不进去,那么原剧情里需要二人合力通过的传承考验,顾宴不一定过得去,也就是说,他不进去的话,顾宴就拿不到机遇。
进退两难的选择让沈疏白有些不安和焦虑。而这让不轻易透露情绪的沈疏白身上显得格外明显,顾宴垂眸,也感受到他身上溢出的害怕。
害怕?
顾宴漆黑瞳孔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动作,当做自己没察觉到他的不安一样,轻飘飘抛出试探。
小白…在不安。
“怎么了?”
低沉声音自耳边响起,沈疏白惊觉般从自己的世界回过神,面对顾宴疑惑的询问,真假参半淡淡道。
“我兄长此次对我说过,在苍古秘境中曾陨落一位剑修大能,并留下了他的传承。只是传承处险恶异常,极其考验修士的心性和能力,让我遇到不要勉强。”
顾宴重复道,“传承?”
“对。这里的石壁不似自然的粗糙,而是被人一剑一气呵成切割而成,此处的符文模样我也曾在藏书阁中见过,那是属于远古时期的文字。”沈疏白继续道,趁顾宴不知道,偷偷把锅甩给沈危楼和藏书阁。
顾宴终于感受到那股若有似无的吸引力来自哪里。他抬手拂开其上的苔藓,完整露出符文的模样。
“有灵力残留,很古老,但是结构完整。”
他的指尖顺着纹路细细勾勒,在触碰到某处时,突然发出不起眼的极微弱光芒,旋即恢复黯淡。
两人对视一顺,脸色凝重。
“是某种传送阵法,”顾宴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浩荡灵力与凛冽剑势得触感。“品质很高阶。”
沈疏白已经冷静下来。
他走到石壁前,学着顾宴的样子抚摸符文。
果然,也有黯淡光芒闪过。那一刻感受到的浩渺剑意更让沈疏白确认这就是传承的入口阵法处。
怎么办?
顾宴大概懂了沈疏白的顾虑,突然开口打断沈疏白的思绪。
“此地不宜久留。昨夜追杀我们的人数量众多,而这的灵泉灵气四溢,迟早会被他们发现。”
他看向沈疏白,眼神平静。
“你金丹的裂缝需要恢复,不能单为虚有的机缘忽视生死。”
很明显的拒绝之意。他知道顾宴不可能察觉不到此地的不凡,只是他的现状太过拖累,不适合进去。沈疏白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抚摸袖口。他在脑海中和233商量。
【233,如果我和顾宴进去,帮助他拿到机缘,是不是也算部分推动剧情?】
233去系统论坛快速翻找相关案例后,软萌萌电子音回答道,【可以。即便只有一个主角拿到这份机遇,也能推动完成度的上升。只是上升幅度需要根据具体情况。】
知道了。
沈疏白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眸中一片清明果决。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顾宴微微皱起眉头,见沈疏白这般坚定的模样,默默吞下劝阻的话语。
也对。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永远是风险和机遇并存,没有完美准备好应对的时候。
“好。”
低低的应答算是顾宴同意的回答。
“我知道此阵解法。”沈疏白上前一步,与顾宴并肩而立,望向石壁。
【主角怎么都长这么高。】沈疏白余光扫过顾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比顾宴还矮半个头。
【下个任务我给小白挑身高最高的。】233照样在识海里和沈疏白贴贴。他这才眉开眼笑,继续对着顾宴说道。
“这阵法我会解。但需要两人共同输入灵力。”沈疏白看着石壁,晨光中,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长睫时不时颤抖着投下片阴影。“只是里面或许是一步得道的机遇,或许是生死攸关的危机。你要和我一起吗?”
顾宴扭头看着他,沉默片刻。
那双幽深的黑眸中,有什么情绪极快掠过。装作短暂的思考后,顾宴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
“好。”
没有追问,没有疑惑,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解法。他只是相信沈疏白,仅此而已。
沈疏白心头未动,却未多言,而是拟出手势,指尖提炼出一缕精纯的冰系灵力,点在石壁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找到相应位置的凹陷处,注入灵力。”沈疏白快速道。
顾宴如法炮制,讲火系灵力注入另一侧的凹陷处。
冰和火,两种截然相反的灵力,在沈疏□□准的操控下,开始沿着细小的纹路缓缓汇聚一起。石壁上的符文从黯淡逐渐闪烁到明亮,古老苍茫的气息在这片天地中流转。
石壁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灵泉水面泛起涟漪,石顶水珠剧烈滴落。
就在最后一个符文点亮那一刻,沈疏白脸色一百,破碎的金丹一阵抽痛——灵力续接不上了。就差一丝!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隔着距离克制放在他的后腰处。
极其浑厚的火系灵力被顾宴控制着缓缓注入他灵台处,轻柔包裹住他几近枯竭的经脉,再补上他指尖的灵力空缺。
沈疏白身体一僵。
最后一个符文瞬间点亮,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两人视野,空间的拉扯扭曲感传来,顾宴只来得及小心避开沈疏白的伤口,如愿以偿的握住他的手腕。
然后,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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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他们都已不在山洞。眼前是一片荒凉、寂静的埋葬之地。
万剑窟。
漆黑的石碑刻着清晰的三个字。
这是上古时期的战争之地,独属于剑修的…坟墓。
数不胜数的灵剑在此悄无声息的沉寂。当它们主人死去后,它们选择共沉沦。
眼前这一幕毫无疑问是悲壮的。
沈疏白甚至忘记了被牵着的手,瞳孔微微放大。鞘中的霜月剑不住哀鸣,像是为这些保卫九州平安的前辈们致意。
这里没有一丝灵力波动,连风声都悄然静止,像在无声哀悼。
顾宴见沈疏白回过神,不动声色松开握住沈疏白的手。
待两人初步扫过这片地方,苍老飘渺的声音蓦然响起。
“许久未见年轻修士了。”
沈疏白听着声音,估摸着是哪个剑尊的残魂。
“二十岁…金丹巅峰?可惜,金丹受损。哦?这个小伙子悟性也不错,不到而立之年竟然也已经至金丹了。”
似是很满意他们俩的资质。剑尊继续开口道。
“我知晓你们前来自是为了此地传承。不过既然你们还没有找到属于你们自己的道,若你们在此通过考验,寻得心中所向,传承就属于你们了。”
剑尊似乎是不习惯文邹邹的话语,最终还是换成自己熟悉的说话方式,懒洋洋道。
不给他们俩反应的时间,那剑尊着急把传承给他们似的,话落瞬间便挥来一道剑意,空间突然扭曲,顾宴和沈疏白两人脚下白光迅速波动,转而吞噬两人,消失在原地。
在他们消失后,剑尊缓缓现身。出乎意料的,他的容貌很年轻,多情明媚,并非声音显示的苍老。他自言自语喃喃道,“…承天运者?有意思。真是赚大发了。”
“既入此地,便看看你们原本的命路该当如何吧。抹去浮尘,照见本真——去!”
两道微光没入正处在幻象中的两人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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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沈疏白头疼不已。入目是奢靡华丽的宫殿,暗红色的装饰铺尽极致压抑感。浓郁至极的魔气像天地灵气般如呼吸般自然的吸入体内。
这般污浊的气息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厌恶,反而传来一种血脉相连、令人心悸的亲切感。
【我这是…】
沈疏白伸出手,苍白皮肤下的浓洇青色血管异常明显。他试图搜寻记忆,却发现在这之前的记忆都一片模糊。只知道他是沈疏白,沈家少主,堕入魔道,如今已是练虚巅峰,离渡劫一步之遥。
然后呢?记忆如同蒙了模糊的纱,窥探不清。沈疏白蹙眉,或许是自己最近修炼的魔功反噬了。唯有那团灼热的、深沉刻骨的执念在燃烧——
柳清月。
这个名字想起的瞬间,心脏瞬间被尖锐的痛楚捕获,混合爱而不得的疯魔与被背叛的怨恨。是了,他倾尽所有去守护爱着的人,直接背叛了他,协同他毕生最憎恶的人对他发起讨伐。
或许从一开始,柳清月对他的情意就是装的。
沈疏白眼光突然清明瞬间,猛烈摇头,带着清澈单纯的否认,不,清月爱他。他深信不疑。
青年半跪在地上,猛然回想起自己原本的记忆,不知所措的感受那团猛烈地火焰在胸腔不停燃烧,灼的他眼尾通红。一头不知何时变白的长发歪歪扭扭的蜿蜒在地,落了满地的银。
“啧,怎么还有记忆。”剑尊想着过来观察他的反应时,看见沈疏白这模样,又反手将手中白光一弹。
剧烈的晕眩感传来,仿佛有只手悄然抹去他相关的记忆。沈疏白静止片刻,任何有关幻象外的记忆如潮水褪去,渐渐模糊。
他疑惑看着自己跪坐在地,不在意的起身坐在椅子上,淡声唤道:“苍曜。”
沉默的影子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沈疏白阖上眼,任由身后的人照常梳理起他的长发。
苍曜是他如今唯一信得过的人,是他还在沈家时舍命从妖兽口中救下了他。自此,苍曜便成了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恍惚间,沈危楼失望的眼神又在他眼前闪过。
沈疏白蓦然睁开眼,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思绪。他苦笑着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上缠绕丝丝缕缕黑红的魔纹。
这双手曾执霜月,斩妖邪,却也为一人成魔,饱饮鲜血。
他唤出自己的霜月剑。霜月剑依旧风姿如初,但是如果不强行催动,它根本不会理会他。
正道的剑总是厌恶魔气的。
沈疏白垂眸,指尖轻抚后又将霜月剑珍重收好。脑海中思绪翻涌万千。即便与沈危楼的亲缘羁绊不深,但是他还是很感谢沈危楼对他从小的庇护。
兄长,他回不去了。
沈疏白闭上眼,感受月影灵活的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灵巧翻动。
苍曜心下怪异。他感觉,今晚的少主,似乎变了个人似的。
自从他入魔踏上魔族少主一位后,就很少显露情绪,脸上总是挂着一贯的冷漠,面对血腥的画面也从不眨眼睛,只有柳清月才能让他心绪有几番波动。但…此刻他好像回到了在沈家的沈疏白,低落明显的挂在脸上,浓密睫毛一颤一颤。
苍曜望着沈疏白莹润的侧脸,雪白的腮肉丰盈,眼中的哀伤满溢而出,那双漂亮的黑眸也失去原本的光彩,只虚虚的盯着地面。
他动作微不可查的一顿,没说什么,沉默的继续手上的动作。蹲下后用梳子继续梳理打结的发尾。
眼光顺着动作扫过沈疏白。青年不复平日懒散坐姿,一反常态的坐的直直的,如寒松立定。单薄的肩颈,清瘦的背影,苍曜心中微沉,抛去属于魔族少主喜怒不定的面具,他也只不过还是个年将过百的修士。在这平均年龄几百岁的修真界,百岁渡劫,何其天才。
太瘦了。
苍曜默默用眼光比划着他的腰身。
看来得给少主多做点好吃的。
苍曜面无表情的痛下决心要当个好厨子。
不想当好厨子的魔族剑修不是一个好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