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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炼一 ...

  •   霜州,月庇城。

      沈疏白满眼好奇看着琳琅满目的街道,腮帮子随着咀嚼糖葫芦的动作一鼓一鼓,蜿蜒披散的长发被苍曜妥帖的束成高马尾,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发尾调皮的一翘一翘。

      苍曜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手上挂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满脸茫然。

      “少主,顾宴他们约战的日子就是今日,您…”

      沈疏白不在意的挥挥手,少了几分人前的冷漠,露出罕见的狡黠,懒洋洋不在意道,“不管他们。”

      他将最后一颗裹满晶亮糖壳的山楂球咬进嘴中,满足的眯起眼,细细感受那甜脆外壳下的酸甜果香。

      苍曜突然像是明白什么,眼神带着些哀伤。

      “…是今天吗?”

      在沈疏白兴致勃勃的又挑了盏兔子形状的花灯后,苍曜还是没忍住轻声询问出口。

      沈疏白身形顿了顿,没什么情绪的回答。

      “嗯。”

      苍曜提着东西的手倏忽收紧,眉心也紧紧蹙起。

      沈疏白像是没察觉似的,或者说是逼迫自己刻意不去察觉,他脚步轻快的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青石板巷,墙角生了些潮湿苔藓。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守着小摊,上面摆着些竹编蜻蜓、小狗,旁边还有几盏漂亮的荷花灯。

      沈疏白蹲下来,指尖拂过荷花灯粗糙的纸面。

      “婆婆,这灯能飘很远吗?”

      老妪抬起混浊温和的眼,笑呵呵道:“能啊,娃子。放进城东河里,能一直飘到天河里嘞!”

      沈疏白边递上铜板,眉眼弯弯装似不经意问道。

      “婆婆,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当然哩!前段日子那天灾真是搅的人不安宁。”老妪收过铜板,将荷花灯慢吞吞递给沈疏白。见沈疏白提起前段日子的灾难,面上是掩不住的后怕。

      “不过好在,过去啦。”

      老妪笑眯眯把自家做的酥糕给了这见着欢喜的小娃娃一份,就见他们渐渐走远了。

      夕阳终于走完自己的路程,沉到屋檐下,将整座月庇城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橘色。

      沈疏白在石桥旁驻足,抬眸望去,脚下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喧闹声在暮色中变得柔和,包裹着他,仿佛已然与天地融为一体。

      站在他身后的苍曜,身体绷紧,他手上色彩鲜艳的狐狸面具、哗啦作响的小风车突然变得沉重不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又像被棉花堵塞般,最终只是再次紧紧抓紧手上的小玩意,指节泛白。

      沈疏白静静看了许久,久到亮着烛火的温热荷花灯都被夜风吹凉,他才将灯轻轻放入河中,目光随之远去,仿佛只是不经意的随口一提,

      “苍曜。”

      “属下在。”苍曜的声音有些哑,立刻应道。

      “以后…”沈疏白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遥远的灯火阑珊处,“每年今日,若你得空,便帮我看看这灯火,就当替我来过了,好吗?”

      晚风拂过,扬起他束高的马尾,温凉发尾扫过苍曜紧绷的手臂。

      苍曜低着的头蓦然抬起,眼眶深红,向来听少主话的属下第一次颤抖着拒绝,“…不。”

      一滴滚烫的水珠,毫无预兆的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晕开深色得痕迹。

      “…属下只要您活着。”

      沈疏白略显惊讶的回头,侧脸在余晖中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些透明的虚幻感。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拍拍苍曜的肩膀,但却也只是指尖动了动,收了回来。

      “少主…”

      苍曜动了动嘴唇,眼带浓厚的哀伤,还想挽留。刚想起身,眼前却传来阵阵晕眩感。

      “不…”

      他拼命让自己清醒,想留下眼前这个人,却还是臣服于深邃黑暗中,怀中东西散了一地,最后一眼是沈疏白逐渐远去的身影。

      沈疏白眼中轻松狡黠的光芒逐渐散去。

      他弯腰,亲自将买的东西珍贵的尽数收好,再将晕倒的苍曜安置好后,心头一动,瞬间到了魔界摘星涯上。

      摘星崖。

      罡风如刀,刮过嶙峋的乱石,却在此地之主的身前三尺,化作温驯的流风,只敢吹动他如夜色的衣袂和苍白束好的长发。

      沈疏白只身站在涯顶,垂眸俯瞰。几个月前还哀鸣不已的人间已是一片宁静祥和。

      一年前,闭关已久的魔尊顺利飞升。作为魔尊之下第一人,他顺理成章被拥护登上魔尊之位。

      半年前,顾宴和柳清月带领众人杀入魔界,他作为魔尊,提剑迎战。

      那一战,天地失色,持续数月,最终他不敌,被顾宴和柳清月带着凤凰淬火和万千剑意的携手一剑重伤,苍曜疯狂燃烧本源,拼死带着他从万军中逃出。

      所幸未伤及心脉,那就只要留得青山在,便不怕没柴烧。

      可如今,他再次站到魔界最高处,脸色依旧苍白,肋骨处的伤仍隐隐作痛。他闭眼,仿佛还能见到三个月前满目疮痍的大地。

      向来湛蓝辽阔天空突兀横亘着丑陋宽大的裂缝,像装满恶意的眼睛,俯视如蝼蚁的众生。天地间灵气暴走紊乱,山川破碎,海水逆流,妖兽倾巢奔涌暴动,一片哀鸿遍野。

      到处是逃难的流民和烧杀抢掠下的哭喊。

      世界法则在崩塌。

      当时的沈疏白也是如此站在摘星崖,轻轻闭着眼,听着风送来更远处的绝望悲鸣,令人哀恸不已。

      “想好了吗?”

      飘渺精妙的苍老声音突兀在涯顶响起,那声音并非人语,更像是规则低音,道韵显化,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世界重量与时光沧桑。

      天道。

      早在数日前,天道现身,想同他做个交易。

      天道说,长久以来,世界在慢慢崩塌,法则也在随之消散,已然到了强弩之末。祂说,需要有人以身殉道,哺育天地。

      沈疏白阖眼,浓密睫羽在苍白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第一次回应并淡声不解问道。

      “为何是我?”

      那声音沉默片刻,竟也如人般幽幽绵长嗟叹,仿佛无奈,又仿佛权衡利弊后对他的怜惜,“他们命数未尽,九州…需要他们。”

      沈疏白沉默不语。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身携千万剑意,斩获无数机遇的顾宴,以及身负远古凤凰血脉,于毁灭中总能寻得一丝生机后涅槃而生的柳清月。

      他们是天道推演的未来里,背负世界支柱之人。他们的故事,尚未完结。

      所以他,是补全法则最好的人选。

      “所以,”良久,沈疏白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依然清冽如寒潭,倒映着破碎的天穹,声音轻的仿佛一吹就散,“我就是那个可以被舍弃的存在。”

      天道沉默片刻,含着一丝赞叹与遗憾交织的复杂情绪,悠悠道,“不,是汝甘愿被舍弃。”

      “即便命途多舛,历经波折,堕入魔道,汝心仍向往千秋万代,海晏河清。谨记:并非强求,由汝自愿。若汝答应,吾可应允汝三个愿望。”

      “…说的你很了解我一样。”

      沈疏白轻嗤,嘲弄的笑。眉间冷意更浓。

      “我乃魔尊,自能在此灾难中明哲保身,这天下安危又与我何干?”

      天道却不出声了。

      一时间四处沉默下来,摘星崖顶只剩呼啸风声与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

      “行了,我答应你。”

      沈疏白轻声回答。他知道天道没走,只是在等自己的答案。就像他说的,世间强者多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即便自己不答应,高高挂起,天道也会有其他法子护此世安宁,只是见效时间快慢而已。

      …只是见效时间快慢而已。

      他的话音在风中散落,轻轻敲在他的心上。

      他眼前忽然闪过儿时热闹非凡的人间,有狡猾敲诈的商贩,也有高声吆喝糖葫芦的纯朴婆婆,偶尔还能听到孩童无忧无虑奔跑时的笑。

      快一点,慢一点。

      对天道而言,也不过是弹瞬间。在祂眼中,一切皆为蜉蝣。而这一瞬间,对于当下的人而言,便是飘摇不定,动荡一生。

      他再次嗤笑一声,只是这次嘲笑的对象是自己。

      “果然,”他对着虚空,像是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也成为不了真正的魔。”

      这或许,也是他卡在练虚巅峰许久,不能再进一步的原因。

      “允。”

      这次天道回应了他的回答。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淡金色的波纹迅速蔓延开来,脚下漆黑坚硬的魔岩,这片荒芜又缺乏灵力滋润的土地,竟也生出娇嫩、随风摇晃的白色小花。

      “汝还有三月时光自由使用。”

      这句话说完后,沈疏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威压消退不见。是天道走了。

      “三个月…”

      沈疏白彻底松懈,感受自己体内的本源正丝丝散去,身上却有着卸下所有重担和期望的轻松。他扬起脸,第一次真正考虑自己想去做的事,冰霜尽数消退,只剩稚童般的天真茫然。

      “要不去人间看看吧…”

      -------------------------------------

      三月后,沈疏白提着兔子灯再次回到了摘星崖。

      这里已经不同以往。本应是岩石嶙峋,寸步难行的山路长满了翠绿鲜艳的草,星星点点的白花点缀其中,被微风一吹,有着舒展身姿的慵懒。

      沈疏白这次没有使用灵气,而是一步一步慢慢沿着弯曲山路爬上崖顶。他想努力记住这最后的风景。

      只是路再长,也终有尽头。

      半个时辰后,他还是站在了崖顶的老位置。

      这次没有哀鸣,没有哭喊,只有安宁的欢声笑语,一片宁静祥和。

      他平静无波,轻声向虚空说道。

      “我来了。”

      熟悉的、蕴含道韵的苍老声音即刻响起,宣告仪式的开始。

      “时辰已至。汝可还有未尽之言?”

      沈疏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兔子灯,仿佛透过它望见月庇城石桥下的流水与灯火,看到了苍曜通红眼眶与滚烫的泪滴,看到柳清月曾依靠他肩膀,言笑晏晏,看到出生时父母温柔的话语。

      “小白,我们不求你大有所为,只愿你平平安安。”

      看到了许多繁杂的、温暖的碎片。

      “有。”

      他抬起眼,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染上了些温度。

      “三个愿望。你答应过我的。”

      “可。天道之言,法则为凭。汝可言之。”

      沈疏白深吸一口气,崖顶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这是最后一次,以沈疏白的意志存在,向天地发声。

      “第一愿,我要九州和魔界都善恶有报,让我目中所见四海清平,风调雨顺。”他的声音沉稳清晰,穿透微风。

      “此愿已成。”

      话音落,天地间似有微风吹过,无数只有他能看见的点点金光洒落,温柔坠入世间。

      “第二愿,我要沈家百世安稳,逢凶化吉。”

      他还是割舍不下从小长大的地方。有兄长,有照顾他的温柔姐姐,有陪伴他成长的苍曜…太多太多了。年少轻狂,他从来没有给过沈家回报,这最后的祝福,不要他们登临绝顶,不要他们铭记自己,只要他们平安喜乐,在各自安定的人生轨迹上,平稳无波。

      “此愿,成。”

      天道应允,声音中仿佛也带着一丝对人间羁绊的感慨。祝福的金光悄然没入沈家众人体内,沉睡昏迷的苍曜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气息,身体剧烈挣扎想要醒来,片刻后还是归于沉寂。

      “最后一个愿望…”

      他脸上浮现孩童的稚嫩,许下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混合着释然的笑容,对着这片他留恋已久的天地,用一种近乎呢喃、分享秘密的口吻嘟囔道,

      “我要下辈子,比顾宴先遇见柳清月。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天道沉默了。

      这个愿望太稚气、太具体,又太小了。

      天道语调中带上近乎悲悯的、宿命般的悠长,此般牵扯因果过深,实乃不易更改。可祂望着沈疏白祈求的脸庞,长久寂静后终究还是应允。

      “善。”

      沈疏白扬起清浅的笑,手中温暖兔子灯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抬起头,对着虚空诚挚道谢。

      “…谢谢你。”

      “三愿已了。汝可还有话言说?”

      这一次,沈疏白摇了摇头,所有的牵挂已被妥善安放,他缓缓盘膝坐下,将手中兔子灯轻轻放在身旁开满白花的草地上,闭上眼,不再去看这留恋的人间。

      “开始吧。”

      话音刚落,沈疏白感觉到体内本源溢出速度迅速加快。但是没有他想象中疼痛,而是一种虚幻的温暖。

      无数光粒自他体内涌出,如晨露般浸润身下的土地,身旁的白花更加生机盎然、洁白无瑕。

      意识逐渐模糊、消散,如在混沌间遨游,无所依靠。就在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沉入极致的黑暗前,他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一声惶恐至极的哭喊,

      “…少主!”

      来不及回头,意识随着天地间微风与世间彻底融为一体。

      唯有那盏兔子灯,持续不断亮着微弱得光,永恒静静守候这片重归安宁的天地。

      苍曜终究还是晚来了一步。

      他奋力从昏迷中挣扎而起,肌肉上的青筋不住暴动,拼劲全力赶到摘星崖。他大口喘着气,心中不安愈来愈烈,仍然只看到少主轻飘飘倒下的身影。

      他颤抖着靠近,悬着的心彻底死去。浓烈悲伤漫上心头,苍曜禁不住蹲下,轻轻抱起那具依旧温软、却轻的不可思议的躯壳。

      有呼吸,有起伏。

      只是其中灵魂随天地而去,永世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试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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