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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意泉流翻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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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自习的铃声拖着冗长的尾音,堪堪消散在走廊尽头。往日里,总有些捧着花名册的老师,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挨个教室巡查考勤,粉笔灰簌簌落在窗台上,混着窗外蝉鸣,织成一张名为“规矩”的网。全体教师参加紧急会议。
江无恙被沈叛离攥着手腕往前走,步子踉踉跄跄的。走廊里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在两人脚下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像被扯散的线。他偷偷抬眼瞅了瞅身前的人,沈叛离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得像淬了冰,平日里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的,瞧不出半点情绪。
“哥,我们去哪里呀?”江无恙的声音被风吹得轻轻晃,带着点没底气的软糯,“我们现在这样……属于逃课噢。”
他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沈叛离不语,只是攥着他的力道又重了些,脚步非但没慢,反而更快了。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草木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得江无恙额前的碎发乱飞。
江无恙撇了撇嘴,心里有点闷闷的。
好嘛,不说就不说嘛。
他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要知道,沈叛离从来不会这样对他。沈叛离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知无不言。像这样闷着头往前走,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模样,江无恙还是头一回见。
两人穿过教学楼后的林荫道,不远处就是学校里小情侣们最爱去的“情侣湖”。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垂柳垂着长长的枝条,风一吹,就拂过并肩坐着的少年少女的发梢。江无恙的目光在那些亲昵的身影上落了一瞬,又迅速转开,手心被沈叛离攥得有点出汗。
路过拐角处的小卖部时,江无恙实在忍不住了,脚步一滞,轻轻扯了扯沈叛离的衣角。
“哥,”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我好热,先别走了嘛。”
沈叛离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江无恙。少年的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着细密的汗珠,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小鹿。沈叛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翻涌的闷气,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好像……是有点过了。
沈叛离叹了口气,松开攥着江无恙的手,径直走进了小卖部。不一会儿,他手里就多了两瓶冰得结了水珠的矿泉水,还有一支柠檬味的冰棍——那是江无恙最喜欢的口味。
江无恙接过冰棍,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舒坦了。他撕开包装纸,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暑气。他吃得慢条斯理,粉粉的舌尖时不时从唇瓣间探出,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沈叛离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餍足的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陡然升起的那股燥热。
江无恙舔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转头就对上沈叛离深不见底的目光。他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哥哥还在莫名其妙地生闷气呢。
沈叛离实在是太纵容他了。纵容到他闯了祸,只要撒个娇就能被轻易原谅;纵容到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能被放在心上。可偏偏今天,从刚才的学妹开始,沈叛离的沉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江无恙的心上。
他犹豫了一下,踮着脚尖凑过去,伸手戳了戳沈叛离的手臂,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哥……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他仰着小脸,嘴角弯着甜甜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讨好眼前的人。见沈叛离还是没说话,江无恙便自顾自地当他是默认了,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沈叛离的衬衫,“那,为什么呀?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沈叛离垂眸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微张的唇瓣,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起来。
他总不能说,他是吃醋了吧?
吃醋江无恙被一堆姑娘围着,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吃醋自己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厉害。
这些话,他要怎么说出口?
沈叛离喉间滚了滚,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无恙,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江无恙。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白茶味。沈叛离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江无恙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年的脸颊,带着矿泉水的清冽。
江无恙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叛离的气息,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无恙的声音有点发颤,像受惊的猫儿。
沈叛离没有回答。
他牵着江无恙的手腕,拐进了小卖部后面的小巷。这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墙壁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子过滤,漏下细碎的光斑。巷子里静悄悄的,连蝉鸣都淡了,根本不会有人来。
沈叛离伸手,轻轻抚上江无恙的脸。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摩挲着少年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他将江无恙轻轻抵在斑驳的墙壁上,形成一个禁锢的姿态,却又舍不得用半点力气。
“无恙,你听。”
沈叛离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他握着江无恙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校服,江无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灼热的温度,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跳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冲破胸膛。
江无恙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叛离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哥,喜欢他?
那些被沈叛离藏在深处的爱与欲望,在这一刻,终于无所遁形。像泼洒在宣纸上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深沉得让人窒息。
沈叛离握着他的手,缓缓向上,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微微偏过头,眷恋地蹭了蹭江无恙的掌心,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乞求。
“喜欢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依旧清冷,却染上了难以言喻的情色,“很喜欢。”
喜欢他阳光下灿烂的笑脸,喜欢他撒娇时软糯的声音,喜欢他闯祸后委屈巴巴的模样。喜欢他,他的太阳,他放在心尖上,不敢玷污的心上人。
江无恙的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
他没有躲开沈叛离的动作,甚至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皮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好奇怪。
被沈叛离这样告白,被他这样亲昵地蹭着掌心,他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非但不反感,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苗。
他迟迟没有回应。
沈叛离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看着江无恙错愕的脸庞,心里漫过一丝悲恸。
果然是这样。
他就知道,他的少年,不会喜欢他的。
毕竟,他们是同性。毕竟,他们是兄弟。
暧昧的距离在空气中发酵,巷子里的风都带着甜腻的味道。江无恙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脸颊不知何时染上了绯红,像熟透的苹果。眼下那颗小小的红痣,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明显,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朱砂,撩动着沈叛离的心弦。
沈叛离的目光,落在了江无恙的唇瓣上。
那是一双柔软的、饱满的唇,因为刚刚吃过冰棍,还带着淡淡的柠檬香。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沈叛离俯身,低头吻上了他。
江无恙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惊讶之余,连挣扎都忘记了。
那是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吻。
沈叛离的唇瓣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江无恙的唇形,然后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加深了这个吻。温热的舌探入他的口腔,带着清冽的矿泉水味和一丝淡淡的白茶味,疯狂地掠夺着属于他的气息。
唇齿交缠间,江无恙能感受到沈叛离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压抑已久的爱意。
直到江无恙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憋得发疼,沈叛离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
江无恙的唇瓣被吻得有些红肿,饱满而红润,像熟透的樱桃。眼尾红红的,带着水汽,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狠了。他靠在墙壁上,浑身发软,像一张被揉皱的纯白的纸。
沈叛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下了再次吻上去的欲望。
江无恙靠在墙上,缓了好半天的气。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他的心里疯狂地交织着。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心跳快得要跳出来了。
他被他哥吻了。
被他哥吻得腿都软了。
他们都是同性啊。
他怎么……会有感觉?
江无恙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缩成一团小小的鹌鹑,浑身都在发烫。
沈叛离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漫上了无尽的后悔。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就不该这么冲动的。
他的少年那么干净,那么纯粹,他怎么能……怎么能把自己龌龊的心思,强加在他身上?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勾肩搭背地去小卖部买冰棍,再也不能躺在同一张床上,聊到深夜。
“无恙……”沈叛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不起。”
他不应该那么冲动的。他的少年不喜欢自己,可是自己却……他太喜欢这个灿烂的少年了,喜欢到失去了理智。
江无恙蹲在地上,听见他的道歉,心里的烦躁忽然就少了大半。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鼻音,还有点小傲娇:“亲都亲了,还想赖账?”
沈叛离猛地抬起头。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黯淡下去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像是被风吹燃的星火,在眼底跳跃着。
“你……你答应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江无恙从臂弯里抬起头,脸颊依旧红扑扑的。他瞪了沈叛离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当然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沈叛离瞬间垮下去的脸,又补充道:“你容我再考虑一下,毕竟……这事太突然了。”
他别扭地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今天……今天我就先不和你计较。”
小少爷傲娇地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像只炸毛的小猫。
他抬眼看向沈叛离,伸出手。
“拉我起来。”
沈叛离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无恙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身,刚想站稳,就踉跄了一下。他皱着眉,小声嘟囔着:“腿蹲麻了。”
沈叛离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
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