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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字的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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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大早起来,江无恙的气就消了一大半。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阳筛得透亮,风卷着细碎的光斑滚过窗棂,落在床脚的地毯上,暖融融的一片。他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漫开的浅淡纹路,后槽牙轻轻磨了磨——昨天晚上那点子别扭,早被梦里沈叛离低着声哄他的模样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他是谁?
江无恙支着胳膊坐起来,指尖捻着被角,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又压下去。他现在是被沈叛离放在心尖上捧着、追着的那一方,哪有主动巴巴凑上去给台阶的道理?
沈叛离那人,向来吃软不吃硬,真要他先服软,指不定要得意到什么时候。江无恙想着,慢悠悠地趿着拖鞋下楼,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沈叛离要是过来黏他,他就端着点架子,晾他个十分钟再理人。
可算盘打得噼啪响,现实却偏生拧着来。
沈叛离已经醒了,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手机,晨光落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利落,连带着平日里总是柔和的眉眼,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江无恙故意咳了两声,把拖鞋踩得哒哒响,从他身边晃过去接水,余光瞥见那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哥,”江无恙捏着水杯,状似随意地开口,“早上吃什么?”
沈叛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目光还黏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无恙撇撇嘴,又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腰:“问你呢,吃包子还是喝粥?”
这次沈叛离连嗯都没嗯,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像是被什么烦心事绊住了。
江无恙的水杯“咚”地一声搁在餐桌上,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站在原地,盯着沈叛离的背影,越想越气。
昨天晚上是谁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遍遍地叫他“无恙”,叫得他耳根发烫?是谁趁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偷吻他的唇角,吻得他心跳漏了半拍,最后却因为他一句“不准得寸进尺”,委屈巴巴地蹭着他的颈窝撒娇?
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江无恙咬着下唇,心里酸溜溜的,又有点莫名的烦躁。他到底在气什么?气沈叛离不理他?还是气自己没出息,明明消气了,却还要在这里跟自己较劲?
他不知道,这一切,其实真的不怪沈叛离。
今天是周六,沈叛离原本算着江无恙贪睡,想让他多赖会儿床,没舍得去打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出门,打算去巷口那家老字号的早餐铺,买江无恙爱吃的烧麦和豆浆。
秋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路边桂花的甜香,沈叛离插着兜往前走,脑子里还盘算着,等会儿回去,要把烧麦剥好皮喂到江无恙嘴边。
可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身姿挺拔,即便是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也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端庄优雅。人到中年,眼角眉梢难免爬上细纹,可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那些纹路非但没显老态,反而衬得她那双眼睛,愈发清冷却又柔和。
而那张脸,沈叛离再熟悉不过。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仔细瞧着,竟有六分相似。
沈叛离的瞳孔骤然缩了缩,放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是云昭靖。
他的母亲。
云昭靖的身边,还跟着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形颀长,已经比云昭靖高出了半个头。少年的眉眼像极了云昭靖,也像极了……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男人。
沈叛离的眉峰狠狠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
他不想见她,从来都不想。
可脚步刚迈出去,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轻唤,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耳膜。
“叛离。”
沈叛离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被拉满的弓。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一股他陌生的、属于亲情的气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真的是你啊。”云昭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叛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淡得像一潭死水:“嗯。”
一个字,疏离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
云昭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沈叛离对这位母亲的情感,向来淡薄得很。
他记事起,云昭靖就是个冷冰冰的影子。她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他四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她的衣角喊“妈妈”,她却只是皱着眉,把他的手拨开,声音冷得像冰:“别碰我。”
后来他才知道,云昭靖和他的父亲沈知叶,从来都不是什么两情相悦。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联姻,甚至可以说,是沈知叶单方面的胁迫。
沈知叶爱了云昭靖半辈子,从少年时的青梅竹马,爱到而立之年的功成名就。他以为,凭着沈家的权势,凭着他掏心掏肺的好,总能焐热这块冰。
可他不知道,云昭靖的心,早在遇见顾邵华的那一刻,就给了别人。
顾邵华是沈知叶的大学同窗,是他创业初期,二话不说就倾囊相助的挚友。他儒雅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着光,那是沈知叶学不来的,独属于云昭靖的温柔。
云昭靖不爱沈知叶,半点都不爱。
所以,沈叛离的出生,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是试管婴儿,是云昭靖迫于家族压力,迫于沈知叶的哀求,才勉强同意生下的孩子。她甚至不愿意让沈知叶碰她一下,更遑论,去爱这个带着沈知叶血脉的孩子。
沈叛离的名字,是云昭靖取的。
叛离。
背叛,背离。
字字句句,都透着她对这段婚姻的恨意,对沈知叶的恨意,甚至……对他的恨意。
沈叛离小的时候,总听家里的佣人偷偷议论,说沈太太疯了。
是啊,她是疯了。
被这场无望的婚姻,逼疯了。
外界的流言蜚语像潮水般涌来,人人都对这位疯癫的沈太太避之不及,只有沈知叶,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他扛下了所有的非议,把她关在沈家的大宅里,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只想留住她。
沈叛离还记得,有那么一段日子,云昭靖好像突然转性了。
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会主动下楼吃饭,会对着沈知叶笑,甚至会伸手,轻轻摸一摸他的头。那是沈叛离第一次感受到,所谓“母亲”的温柔。他甚至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沈知叶也以为,他半辈子的纠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他错了。
那温柔的背后,是比冰窖还要刺骨的深渊。
云昭靖的温柔,不过是为了麻痹他,为了那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沈叛离至今都记得,那天的阳光有多刺眼。
云昭靖挽着顾邵华的手,站在沈家的客厅里,笑得温柔缱绻。她的左手拿着一份离婚协议书,右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是沈知叶从未见过的,对新生命的期待。
而她看向顾邵华的眼神,是极致的、藏不住的爱意。
那一瞬间,沈知叶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指尖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半晌,他才颤抖着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直到云昭靖和顾邵华相携离去,直到门口的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沈知叶才“咚”地一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秘书慌忙上前扶他,他却摆摆手,眼底是掩不住的颓唐。
顾邵华是他的兄弟,是他掏心掏肺相待的挚友。
他嫉妒吗?
沈知叶苦笑着摇头。
他有什么资格嫉妒?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眼神里的含情脉脉,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演了一场自编自导的独角戏。
他对自己说,放手吧,成全他们吧。
放过云昭靖,也放过自己。
别再折磨自己了。
那时候的沈叛离,才七岁。
他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不懂什么叫背叛,不懂什么叫爱情,只知道,那个虽然看起来冷冰冰,却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偷偷给他买蛋糕,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替他撑腰的父亲,好像在那一天,就彻底消失了。
后来,云昭靖和顾邵华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儿子。
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顾祈盼。
多可笑的名字。
祈盼,期盼。
是云昭靖和顾邵华,对他们爱情结晶的期盼。
对比之下,沈叛离这个名字,显得多么讽刺。
爱与不爱,从来都明明白白。
沈叛离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大概能猜到,云昭靖叫住他,是为了什么。无非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的愧疚感作祟,想弥补些什么。
可他不需要。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早就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恨吗?
年少的时候,是恨过的。
恨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恨她为什么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丝一毫的母爱,恨她为什么要用那样一个名字,定义他的一生。
可是后来,他长大了,也渐渐想明白了。
云昭靖只是不爱他而已。
不爱,本就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
想通了,也就无感了。
顾祈盼被云昭靖和顾邵华养得很好,眉眼干净,眼神澄澈,像一汪清泉。他看着沈叛离,眼神里满是好奇,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或排斥,大概是云昭靖提前叮嘱过什么。
“祈盼,快叫叛离哥。”云昭靖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祈盼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别扭。他大概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他迟疑了几秒,还是小声地喊了一句:“叛离哥。”
这声“哥”,落在沈叛离的耳朵里,却让他莫名地烦躁。
他的“哥”,从来都只有一个人能叫。
只有江无恙。
沈叛离的眉峰又蹙了起来,他抬眼看向云昭靖,语气冷得像冰:“您不必做这些给我看。您和我父亲的事,早就恩怨两清了。至于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您就当我是个例外吧,用不着补偿我。”
说完,他没再看云昭靖错愕的眼神,也没管顾祈盼欲言又止的模样,转身就走。
脚步迈得又快又沉,像是要把那些沉在心底的旧事,全都甩在身后。
只是,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到底还是缠上了他。
所以,等沈叛离提着早餐回到家的时候,身上就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低气压。
江无恙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到沈叛离站在厨房门口,眉头紧锁,眼神放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他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哥?哥!”
江无恙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的语调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沈叛离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江无恙那张气鼓鼓的脸上,愣了愣,才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
江无恙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你嗯什么嗯?!
他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气得跳脚。昨天晚上那点温存,合着全是他的幻觉?这人怎么能翻脸比翻书还快?
江无恙越想越委屈,鼻尖微微发酸。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叛离,肩膀微微耸着,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独自生着闷气。
可是……
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沈叛离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眼底的阴霾散不去,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好。
江无恙心里的火气,又像是被一盆温水浇了,渐渐熄了下去。
他这人,向来嘴硬心软。
尤其是对着沈叛离,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江无恙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又走回沈叛离面前,踮了踮脚,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哥,你低头。”
沈叛离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嗯?”
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还是依言,微微低下了头。
晨光落在沈叛离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阴霾。江无恙伸出手,轻轻撩起那些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在沈叛离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沈叛离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无恙,眼底的阴霾,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吻,驱散了大半。他甚至忘了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江无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唇瓣上残留的,淡淡的温热。
江无恙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踮着脚,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心情好些没?”
这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生怕他担心。江无恙没办法,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哄他。
沈叛离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
江无恙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他瞪着沈叛离,又气又羞:“沈叛离,你……你得寸进尺被您玩明白了是吧?”
沈叛离看着他红透的脸颊,眼底终于漾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像破冰的春水,一点点漫开,温柔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江无恙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嗯,只对你。”
窗外的桂花,又飘进来一缕甜香。
晨光正好,风也温柔。
那些沉在心底的旧事,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被抚平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