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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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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浸进窗棂的时候,沈叛离刚把最后一盘清炒芥兰端上桌。
白瓷盘里的菜色青翠,还氤氲着淡淡的蒜香。他解下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背上,动作不疾不徐,依旧是那副清淡自持的模样。江无恙坐在对面,指尖转着竹筷,目光黏在沈叛离的侧影上——这人连垂眸盛饭的样子都好看,睫羽密得像蝶翼,落着一点黄昏的柔光。
沈叛离盛好两碗米饭,先推了一碗到江无恙面前,又拿起公筷,往他碗里添了好几筷子糖醋排骨。那是江无恙的最爱,酸甜口的,排骨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能脱骨。沈叛离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不爱吃姜,记得他吃排骨总要先唆一口汤汁,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都刻在心里。
江无恙刚夹起一块排骨,就听见对面的人开口。
“我遇到云昭靖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纱,没什么波澜。
江无恙的筷子顿在半空中,骨瓷筷尖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云昭靖。这个名字确实有些陌生,陌生到他乍一听,甚至反应不过来是谁。可江无恙的记忆力向来好得惊人,尤其是关于沈叛离的事,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能在脑海里翻找出来。
他想起很久之前,江女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旁人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那时候他还小,趴在地毯上玩积木,模模糊糊听见“叛离他爸妈”“云昭靖”“也不容易”之类的字眼。原来,沈叛离口中的人,是他的母亲。
怪不得今天沈叛离回来的时候,眉宇间藏着一点散不去的郁气。明明去超市买个菜的功夫,怎么就遇上了呢。
江无恙咬着排骨,忽然觉得嘴里的酸甜味淡了几分。不爱就不要再见了,何必呢。他想不通云女士的心思,当年既然能狠下心离开,如今又何必突然出现,搅乱沈叛离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云昭靖对待两个孩子的态度,实在是差得太远了。沈叛离是被厌恶的,云昭靖从没管过一天,没问过一句。可她对另一个孩子呢,听说从小养在身边,锦衣玉食,宠爱备至。
同样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就能偏心得这么明目张胆。
江无恙抬眼看向沈叛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哥这个人,总是这样。
沈叛离正垂着头吃饭,嘴角没什么弧度,神色也算不上好,可偏偏没流露出半分难过的样子。仿佛遇到亲生母亲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出门时撞见了一只陌生的鸟,掀不起半点情绪的波澜。
江无恙认识沈叛离这么久,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沈叛离本就是个淡淡的人,淡得像山巅的雪,像云间的月,刚认识他那会儿,江无恙甚至偷偷想过,这人怕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怎么连笑起来,都带着点疏离的清冷。
那时候的沈叛离,是老师口中最省心的好学生,是成绩单上永远霸占榜首的学神,是校园里被学妹偷偷议论的男神。他身上的光环太多了,一层叠一层,像精致的枷锁,把他框在一个“完美”的模子里。
旁人只看得见他的耀眼,却没人敢轻易靠近。
优等生的圈子,他不屑融进去。爱玩闹的那群人,又觉得他太高冷,不敢凑上去搭话。久而久之,沈叛离的身边,总是空荡荡的。
江无恙忽然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沈叛离的朋友,好像真的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少到……翻遍他的人生,竟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是怕吧。
怕像小时候那样,被丢下一次,就不敢再主动伸出手。怕满腔的热忱递出去,换来的又是一场空。所以他宁愿站在原地,裹紧自己的壳,装作对所有的热闹都毫不在意。
江无恙的心,像是被钝器一下下碾过,疼得他眼眶发酸。
原来,那些旁人羡慕的光辉,于沈叛离而言,不过是一道道隔绝人世的屏障。原来,这个站在高处,被所有人仰望的少年,骨子里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原来,自始至终,真正走进他心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沈叛离这么好。他会记得自己爱吃的菜,会在下雨天默默撑着伞等他,会在他熬夜刷题的时候,悄悄递来一杯温牛奶,会在他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这样好的人,本该被整个世界簇拥着,本该活得鲜衣怒马,少年意气风发。可他偏偏,守着一座空城,孤零零地走了十几年。
“哥,”江无恙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不委屈吗?”
沈叛离抬眸看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摇了摇头,语气很淡:“不会。”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江无恙的心上。
空气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江无恙知道,沈叛离不是不委屈,只是习惯了。
十几年的岁月,足够把所有的尖锐都磨平,足够把所有的不甘都熬成麻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日夜夜,那些独自熬过的风雨,早就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习惯。委屈这种情绪,太久没出现,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去感受。
江无恙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变得这么重要。像是两棵生在荒原上的树,根须在地下悄悄缠绕,枝桠在风中相互依偎,不知不觉间,就长成了彼此的依靠。这种重要,根深蒂固,刻进骨髓,再也无法祛除。
“沈叛离。”
江无恙开口,这一次,他没有叫他哥。
他叫了他的全名。
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
沈叛离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以后会对你特别特别好。”
江无恙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他看着沈叛离,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我会带你去吃遍所有好吃的,会陪你去看遍所有的风景,会带你去认识很多有趣的人。我会把你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满满当当。”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不会再让你觉得孤独了。
沈叛离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暮色更浓了,橘黄色的路灯亮起来,透过窗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江无恙看见,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像是经年不化的冰雪,遇上了春日的暖阳,一点点崩塌,一点点消融,然后,在废墟之上,重新长出新的希望。
那是他喜欢的少年,给他的信念。
“嗯,好。”
沈叛离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好像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江无恙看着他,心脏跳得飞快。
沈叛离看着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温柔。
江无恙总是这样,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说话没轻没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此刻,他的神色却格外认真,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里,只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像那普度众生的明月,越过千山万水,穿过茫茫人海,最终,只独独照亮了他一个人。
江无恙从来不是喜欢承诺的人。
他总觉得,承诺这种东西,太沉重,太容易落空。说出口的话,若是做不到,倒不如不说。
可是现在,面对着沈叛离,他却心甘情愿地许下诺言。
像是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江无恙看着沈叛离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是不喜欢承诺,只是,没遇上那个值得让他许许诺的人。
原来,他早就喜欢上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某个下雨天,他撑着伞站在教室门口等他的样子。或许是某个深夜,他递过来的那杯温牛奶的温度。或许是更早,早到他第一次看见沈叛离,看见他站在阳光下,眉眼清冷,像一幅美好的画,好像很快就会消逝,让他想把他拉进人间烟火中。
江无恙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
屋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
碗里的糖醋排骨,酸甜依旧。
而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绽放,带着满心的欢喜,和少年人独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叛离看着他忽然弯起来的嘴角,微微挑眉:“笑什么?”
江无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星空。
“没什么,”他夹起一块排骨,递到沈叛离碗里,笑得狡黠,“哥,你做的饭,真好吃。”
沈叛离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眼底的笑意,终于浓了几分。
窗外的暮色,温柔得像一汪水。
屋子里的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吃着一顿寻常的晚饭。
时光很慢,岁月很长。
有你在身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