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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榴(六) ...

  •   荆南枝到医院的时候,陆晚正等在门外。
      医院走廊的光线是冷白色的,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陆晚看到荆南枝,直起身子,眉头松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人在里面,没什么事情,我没跟他说让你来了。”
      荆南枝点点头。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说话的声音便清晰地漏了出来。
      “荆生,嗰你就好好照顾身体,我下次再嚟睇你。”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
      荆南枝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门被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陆生。”那男人转向陆晚,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港式口音。“那我先回,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助理。”
      陆晚立刻换上商务面孔,与他握了握手,说道:“多谢梁先生关心,再会。”
      这位梁先生没再多言,朝荆南枝方向礼节性地点了下头,便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
      陆晚看着梁先生走远,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转向荆南枝,声音压低了些:“香港来的合作方,本来下午约了谈事……进去吧,你哥急性胆囊炎,上午疼得厉害,现在缓过来些了。”
      荆南枝这才急匆匆推开房门。
      荆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荆越看到荆南枝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他转头望向陆晚:“你把他喊来干什么?”
      陆晚一耸肩:“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瞒着南枝更让他担心。”
      荆南枝走到病床边,微微低下头,问道:“我不能来吗?哥,你生病了都不告诉我吗?我难道不应该来照顾你吗。”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荆越,话里满是委屈。
      “不是……”荆越顿了一下,“我没什么事。”
      还担心这人不信,荆越试图坐起身子,被荆南枝一把按住了:“别动了,哥,好好休息。”
      荆南枝在病床旁坐下,看了一眼荆越还扎着针的手背,问道:“哥,你还让我好好吃饭,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好好吃饭的荆越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决定不跳这个坑。
      “是啊。”旁边的陆晚替他答了,“拼命三郎啊荆工,生怕去吃饭的时候有人删他代码。”
      荆越:“……”
      陆晚看了眼手机,拍了拍荆南枝的肩膀:“我还有点事,你待在这儿陪你哥行吗?”
      荆南枝点点头。
      “有事找我。”陆晚晃了晃手机,跟他俩道别,“我先过去了。”
      荆越点了点头,懒得理他。
      陆晚走后,荆南枝拿了枕头给荆越垫在身后,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他哥哪里不舒服。
      荆越看着荆南枝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没那么金贵,小病而已。”
      荆南枝瞪他一眼:“小病要住院吗?”
      荆越:“嘿……”
      “哥……这种事以后不要瞒着我好不好。”荆南枝有点委屈。“我也不想你这么拼命工作。”
      荆越笑了一声:“不工作怎么养我家少爷,嗯?”
      荆南枝在床边坐好:“哥,我很好养的,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我现在还在读书,以后换我养你好不好?”
      “那我可难养了。”荆越靠在枕头上,斜着脑袋看着荆南枝。
      “那我也养你。”荆南枝连忙说,“哥以后能别这么吓我了吗?……我接到陆晚哥电话的时候真的吓到了。”
      眼看着荆南枝眼睛又要红,荆越心口像被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望着荆南枝终究是不忍心,心想:“多大点胆。”
      这念头在心间盘桓一圈,倒像一句无可奈何的认命——认了自己总是拿荆南枝这副可怜样没辙的命。
      荆越叹了口气:“我说了让陆晚别打电话给你,就知道他不会听。”
      “但也要告诉我。”荆南枝垂下眼,“哥难道这种事情也要瞒着我吗?我会更担心的……哥,不告诉我还能告诉谁?”
      荆越点点头,承诺到:“知道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这种事情不能再有下次了。”荆南枝正色,“哥你要好好吃饭,我以后会监督你的。”
      荆越也惯着他,只点头:“好,都听你的。”
      荆南枝看了一眼病床旁放的果篮,问道:“这是刚刚那个合作商送的吗?”
      荆越瞥了一眼:“噢,是。”
      荆南枝又转过头看着他哥,话里有点吃味:“哥你还会说粤语啊?我刚刚听到那个人跟你说的粤语,我都没听你说过。”
      荆越看着荆南枝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想抬手往他脑门上弹一下,但自己手上现在还吊着针,只得放弃。
      “只会一点点。”荆越问,“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叫什么吗?”
      荆南枝:“什么?”
      荆越勾唇笑笑:“痴线。”
      荆南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哥又在逗他,有些恼,睁圆了眼睛瞪过去:“哥!”
      荆南枝的瞪视没什么威力,眼里还残存着未散尽的水汽,比方才苦哈哈的样子看起来精神多了。
      荆越笑出声来,这才舒了一口气,往后陷进枕头里,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荆越的心态倒也乐观,他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任性的坦然:“就当放个假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听在荆南枝耳里,他心头那点刚被笑意冲淡的酸涩又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
      荆南枝往床边又凑了凑:“哥,你好好休息,这几天我照顾你。”
      荆越闭了眼,嘴角还是上扬的。

      等荆越拔了针,荆南枝起身说要去给他买点粥,回来的时候却看到荆越睡着了。
      荆南枝没忍心叫醒他,大概是药力的作用,疲惫终于压过了荆越不适的知觉。
      荆越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微蹙的眉头完全舒展开,脸在光线里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
      荆南枝将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靠着椅背,背却微微弓着,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所有的朝向只朝向病床上的那个人。
      荆南枝只是静静地看着荆越,目光很轻,怕惊扰什么。
      看荆越因为呼吸慢慢起伏的胸口,看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每一个细节都被荆南枝贪婪又仔细地收容着。
      房间里只剩下两种呼吸声,之前那种钝痛又弥漫上荆南枝的心头。
      荆南枝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是因为什么,但他现在下意识地就很想靠近他哥。
      好像只有靠近荆越他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他看着病床上的荆越,突然在想自己要是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就能保护住他哥了。
      荆越是那道为他遮风挡雨的墙,是顶天立地的长颈鹿。
      但他现在躺在自己面前,荆南枝忽然意识到,荆越的“强大”似乎并非天生如此。
      荆越也是一个会疲惫、会疼痛、需要休息的普通人,只是恰好这个人是他哥。
      钝痛席卷了荆南枝全身,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后怕。
      荆南枝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在距离荆越手背几厘米的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

      荆越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荆南枝趴在他病床旁守着他,只是姿势有点别扭。
      荆南枝半边脸颊压在交叠的手臂上,朝荆越的方向侧着。额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紧闭的眼睫。
      荆越刚一睁眼,荆南枝就立马坐了起来。
      荆南枝直起身子:“哥,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荆越没什么精神,但还是点点头。
      荆南枝连忙起身要去热粥,荆越看着他,问道:“你吃东西了没有?”
      荆南枝转过身:“吃了,哥,给你买粥的时候就吃了的。”
      荆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荆南枝把粥热好了端回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病床尾端附带的金属桌板边缘,桌板沿着滑槽平稳地移出,稳稳横在荆越身前。
      粥被稳稳放在桌板正中央,荆南枝拿了勺子,又想喂他哥。
      荆越看着他一连串动作,有点无奈。
      “南枝。”荆越开口,“我只是急性胆囊炎,” 他顿了顿,“不是手骨折了。”
      荆越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安抚:“我自己来,可以的。”
      荆南枝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红。
      “……哦。” 荆南枝低低应了一声,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
      直到荆越带着笑的目光投来,荆南枝这才将粥碗往荆越面前小心地推近了几寸。
      人却不肯走开,依旧杵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荆越。
      荆越无奈:“坐下吧,站着不累吗?”
      荆南枝得到指令,乖乖坐下,又盯着荆越。

      晚上荆越让荆南枝回家休息,荆南枝不肯,执意要待在他哥身边。荆越没办法,往床边让了让,问荆南枝要不要睡上来。
      荆南枝愣了一下:“啊……?”
      荆越叹口气,问道:“你打算睡哪?地上吗?”
      天可怜见,荆越的单人小病房凳子都只有两把。
      “没……哥,我刚刚看护士站有折叠床可以借……”荆南枝结结巴巴的,“你身体不舒服,我怎么能和你挤……我现在去借。”
      荆越挑挑眉:“行吧。”
      荆南枝同手同脚的出门了。荆越看着荆南枝出去的背影,“啧”了一声,心想不是你之前睡觉都要抱着我胳膊的时候了。
      护士站离荆越的病房不是很近。
      快到护士站时,荆南枝余光瞥见旁边一间病房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垮着。
      起初荆南枝没太在意,直到走近了才听见一阵极其压抑的哽咽。
      病房门口一个男人的头低垂着,身体随着抽泣轻轻颤抖。
      荆南枝脚步顿了一下,哭声像细小的钩子,在他心里扯了一下。
      值夜班的护士正在低头记录着什么,看到荆南枝来了才抬起头。
      荆南枝说明了来意,声音放得很轻。护士点了点头,也没多话,转身去后面存放间找折叠床。
      在这等待的片刻寂静里,护士站另一侧两位正在核对药品的护士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32床那家属,守了他老婆三天了,几乎没合眼。查出来是癌,发现得晚……他俩好像没孩子,昨天那男的抓着主任的手,眼泪直掉。说不管花多少钱,用多贵的药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
      “那还有希望吗?”
      “今天听主任提了一嘴,希望……总还是有一点的吧?”
      短暂的沉默,只留下药瓶轻碰的细响。
      离开的护士走了回来,将折叠床递给荆南枝:“折叠床。”
      荆南枝接过,低声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又路过那个病房门口,男人已经不在了。
      荆南枝突然想,什么是“相依为命”?
      那他和荆越呢,算得上是相依为命吗?
      荆越是他世界里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存在。
      如果……他是说如果,有一天,这个存在也需要他去攥着医生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无论如何”呢?
      那些模糊的,关于“离不开”的恐慌,突然被赋予了更具体、更残酷的可能。荆南枝还能再承受一次至亲之人失去在自己的眼前吗?
      荆南枝忽然不敢想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石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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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还好没什么人看== 最近三次元痛苦工作中,这个月更新很随缘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