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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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夫天生神力，即使住在林中和野兽相伴也自得其乐。他在房内搬了块石板当桌子，在桌面上刻下方格做棋盘，晴天就砍柴耕种，雨天就洗了石子在房内和乌鸦下棋。
乌鸦并不笨，只是多数时候他不愿去细究人类的规则，但在那段时日，樵夫却是同他说了很多话。虽然他并没有教会乌鸦下棋。
他有时拿着一本残破的书，靠在床头借着拂晓的天光给乌鸦念“天地玄黄”“日月盈昃”，有时也念“大风起兮云飞扬”。
乌鸦懵懵懂懂地站在他的脑袋上，偶尔耐心听着，偶尔扯樵夫的头发。
就这样过去好几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有一日早上樵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乌鸦说：“要不我给你立个碑吧。”
乌鸦那时已经学会了两句话，一句是“开饭了”，一句是“睡觉了”。
乌鸦说道：“开饭了。”
樵夫点头，林间有一颗无辜的树糟了秧。
他横取了一块木芯，放火堆上熏了半刻，在门前立了碑，拿炭笔写了“乌鸦神在上”。
乌鸦歪了歪脑袋，樵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我半夜梦见有虎神下山要来取你性命，说你是籍籍无名的小鸟，就这么扎住在山里恐惊扰了山神和水神，听说这赤水河一带的水神脾气也不好，眼里容不下沙子，干脆给你立个碑，换我每日供奉你，有了香火，他们或许奈何不了你。”
乌鸦扬翅：“开饭了。”它觉得自己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来。
享受二两猪肉供奉的日子并没有太久，伏樵村征兵，将壮年男子都抓去了县门口的广场。
樵夫随乌鸦下山送柴时得知老皇帝欲发兵北上，不顾乌桓国请降，召集二十万大军欲扫平乌桓，巩固国防。彼时村里老的少的一股脑的被押在县里，孩童妇女哭闹不止，老妪力挽副尉的手臂恳请暂缓捉人。
伏樵村自古以来便是靠天吃饭的村落，百里沃土若是无人耕种，一村的人口明年即将颗粒无收。
有一名校尉见初秋的街角站着个上身赤丨裸、剑眉星目的高大男子，身后背个箩筐，肌肉发达，古铜色的胸肌泛着血色的红，神态肃穆，不似常人，高呼一声：“给我将此人拿下！”遂有十余黑甲士兵持刀出列，拔腿欲追。
樵夫站在原地，望着朝他跑来的众人，一步也没移，朝肩头的乌鸦说道：“横竖要走这一遭的，以后可给不了你供奉了，乌鸦神。”
乌鸦张嘴：“睡觉了。”
他用粗粝的手指摸了摸乌鸦的脑袋，周围的人缓缓将他包围。
不知上天是否因为此刻的离别而伤感，原本万里无云的天色竟是在片刻间暗了下来。拥挤的县衙门口好似隔了一层黑纱，包裹着叫嚷挣扎的呼喊如墨水般化开。
樵夫弯腰放下背后的竹筐，对跳跃的乌鸦说道：“供奉了你这么久，要是有神力的话，你就保佑我打仗顺利，最好再找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吧。”
为首的校尉昂首站在他面前，冷漠道：“你在说什么？”
乌鸦看着校尉的脸，答道：“睡觉了。”
周围的士兵均是惊诧，何曾有人见过会讲话的乌鸦！
樵夫朝校尉微笑，解释道：“和乌鸦神道个别。”他转头看向乌鸦，最后一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的话就算了，你先保佑自己能活下去，别和山猫打架。”
乌鸦说道：“为什么？”
这是乌鸦的第一次提问，可惜樵夫给人架走了，没有再解答他的疑惑。
他们一行人簇拥着樵夫，走入了那片黑雾包裹的人群里。樵夫不放心似的，最后回头看了乌鸦一眼，煞那间，黑雾化开，留下樵夫清晰的面庞。
晚上，乌鸦站在县衙的屋檐上，看一条灯火通明的队伍蜿蜒离开伏樵山。
此去一别，近二十载。
皇子静静地听着，乌鸦的言语十分质朴，却让人无端地内心平静下来。
乌鸦回忆的时候，一直很认真的注视着皇子的脸，好在皇子已经够热了，无暇分辨是谁带给他的热度。
他讲完分别二十载，停了下来，直到皇子看向他的脸，乌鸦才继续说道：“我有些渴了。”
皇子被他压的动弹不得，勉为其难抽出了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道：“壶里有水。”
乌鸦被烛火照映的明亮的金眸闪动，湿润的嘴唇一张一合：“我不想喝壶里的水。”
“那你……唔——”
皇子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次早有预谋的突袭，即使论速度，世间少有人能比过皇子，但在这天昏地暗人在床的时刻，情窦初开未经言语的答案或许早已填充满闪躲的间隙。
皇子半刻清醒的大脑在这番贴的极近的热度里化为了随遇而安的飞絮，在温暖的春日里一吹而散。
乌鸦以往只在窗台见过男女二人嘴对嘴取食，毕竟他们鸟族伴侣也是这么做的，所以管这人讨要点水喝很正常吧，他本来也浑身都湿漉漉的，看起来水分很充足的样子。
并且人类第一灵巧的是手指，第二灵巧的就是舌头，可没人教他舌头怎么用，这舌头除了学山猫讨点水喝，恐怕也没别的用途了。
他便凭着感觉搜刮着他费尽口舌应得的报酬。
皇子心乱如麻，脑海中更是意识翻涌，嘴里还被不知章法如野兽般席卷的异物占领着。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却好似有什么东西振翅轻盈地踩在窗台上。
两方热度似有似无的交叠，鼻息间如同溅了火星的火绒一般熊熊燃烧，即使这番温度能令雪水消融，但这点水似乎完全解不了乌鸦神的渴。毕竟他在回忆里之身跋涉了太久，第一次遇见了甘泉。
素来强势的皇子殿下率先败下阵来，偏过头想张嘴汲取一些冰冷的空气，却被乌鸦双手扳过脑袋严丝合缝地又贴到了一起。
这是皇子殿下第一次产生了即将濒死的恐惧。不同于持剑登上紫薇殿，不同于直面乌桓入阵曲，这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杂念的欲望。
怎么办呢？
他思绪迷离，率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此刻正在亲吻，而是想到要是史官见了他们两个男子，不知在朝堂上要如何编排。
不如练个叫人失忆的丹药叫进村的一众人等全部服下。
明早就炼。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皇子甚至迷茫地睁开眼，乌鸦解了渴，仍在下唇上吮吸了两口才肯抬头。
皇子咽下口水，问道：“解渴了么？”
乌鸦舔了舔自己的嘴，正色道：“好像好点了，那我接着讲。”
皇子看着乌鸦的脸。
樵夫离去后，乌鸦回到山里，站在那块“乌鸦神在上”的木碑上，才发现这辈子除了几只田鼠和野兔之外，根本没自己找过食物。
它既不会砍柴，也买不起猪肉，在山里连拿剩余的面粉烙个白面饼都不会。
这时乌鸦想起了会烧火的樵夫，它放不下热乎乎的白面饼，纠结再三，还是上路了。
乌鸦以往吃的是灵霄果，喝的是莲心露，再后来吃的的白面饼夹猪肉，喝的是山泉水，它怕自己要是再不追上去，恐怕只能喝西北风了。
它并不知道往后五年西北的寒风在越变越大，只翻箱倒柜发现自己没有要带的东西，扬起翅膀就上路了。
这路对于双足行走的人类来说是道阻且长，对一知半解的乌鸦来说，也不太好走。
彼时各族融合，习俗各异，在东方城镇内尚有将乌鸦称为瑞兽的说法，在西北却多有人认为乌鸦是象征不吉的报丧鸟。
西北关隘多兵家必争之地，争斗多，死伤也惨重，每当有新的残兵运到乱葬岗，就能惊起千百乌鸦凄声嚎哭，尖啸盘旋。那里的人最不喜见到乌鸦，若是见到乌鸦停在屋檐上，具是要扔石头驱赶的。
尤其是还遇见了个会说话的乌鸦。
乌鸦虽然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但被石头砸的多了，也知道了看见人抬手就要飞走的道理。
它最初往西边飞，飞着飞着便见冬天来了，又不愿停下脚步，就往南边飞。
它减少在白天出没的时间，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才飞跃城郭，在城中角落同野猫抢些吃的。
有时蹲在人家窗口，听着别人嘴里讲梦话，自己也跟着学两句。
它还是想学说话，等找到了樵夫就去给他念“天地玄黄”。
就这样想着，它一路向南飞过陵武郡、州骊郡、龙南郡、高河郡，寻找着樵夫的身影。
一无所获。
倒是让乌鸦见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它喜欢城镇的喧哗，越是往南，它越喜欢。
细碎的吴侬软语也能遮盖乌鸦凄厉的叫声，滚滚车轮和马蹄通宵达旦络绎不绝，它便不必再隐于黑暗。
乌鸦站在黄狗背上，险些准备在此定居。
虽然狗背和樵夫肩膀比起来实在是太晃太软了，但他飞了三千余里，实在有些飞不动了。
这里的人并不驱赶他，偶尔还有带着香气的女子拿包子砸它，画舫挂着鱼灯行于水面，牡丹乘着暖风丛中摇曳，它十分满足。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