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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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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冷宫的檐角挂着冰棱,阳光落下来,折射出冷硬的光。
姜月还被锁在石柱上,铁链锈迹斑斑,嵌在皮肉里的地方早就烂了,流脓流血,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他身上的夏衣冻得硬邦邦,沾着血污和雪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头发纠结成枯草似的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说话,也不动,睁着眼,却像是看不见东西。
送饭的老太监隔三差五来一趟,把发霉的馒头扔在他脚边,见他毫无反应,便叹口气摇摇头走了。有时候,老鼠从他脚边窜过,啃食地上的残屑,他也只是眼珠微微转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疯的。或许是墨染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或许是小腹剧痛、明白自己被彻底算计的那一刻,又或许,是那些藏在温柔里的爱意,被生生碾碎成灰的那一刻。
他不再看窗外的天,不再听风吹过窗棂的声响,甚至连身上的疼,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偶尔,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墙壁,露出一点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老太监说,他好像在念叨什么。
凑近了听,才能听见那干裂的唇瓣里,溢出破碎的音节。
“桃花……酒……”
“傻子……”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墨染偶尔会想起他。大多是在深夜,处理完奏折,看着桌案上那坛落了灰的桃花酒时。心头会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落,却被他很快压下去——一个心肠歹毒的疯子,有什么好惦念的。
冷宫的门,依旧锁着。
里面的人,活着,却像死了。
外面的人,记着,却装作忘了。
春去秋来,冷宫的荒草枯了又荣,檐角的冰棱融了又结,岁月在断壁残垣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却没在姜月身上留下半分鲜活气。
铁链早就锈得不成样子,和他手腕脚踝的皮肉黏在一起,分不清是铁还是血痂。他依旧被锁在石柱旁,终日垂着头,散乱的枯发遮住脸,一动不动时,竟像一尊生了锈的石像。
老太监照旧送发霉的馒头来,有时放在他脚边,他能盯着那馒头看上一整天;有时被老鼠啃了大半,他也毫无反应。唯一的动静,是在某个桃花飘进冷宫的黄昏,他忽然抬起头,空洞的眼望向那扇破窗,干裂的唇瓣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桃花……酒……”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太监愣了愣,想起好些年前,御花园里那个抱着玉笛、笑眼盈盈的人,心头猛地一酸,悄悄抹了把泪。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墨染耳朵里。
那日他正陪着柳贵妃赏新茶,柳贵妃娇笑着往他怀里蹭,听见这话,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落地:“陛下,那疯子莫不是还想着攀附您?”
墨染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片刻,终是冷声道:“一个疯子的胡话,也值得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当夜,他却鬼使神差地去了御膳房。
角落里,那坛姜月酿的桃花酒还在,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封泥却完好无损。墨染拂去灰尘,启了封,一股清冽的桃花香漫出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却带着刺骨的涩。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年桃花宴,姜月站在戏台中央,白衣胜雪,眉眼清绝;看见大婚之夜,红烛摇曳,姜月垂着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看见御书房里,姜月替他揉着眉心,声音软得像云。
心口猛地一疼,尖锐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将酒坛摔在地上,青瓷碎裂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来人!”墨染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硬邦邦的,“将那坛酒……烧了。”
冷宫的风,又吹过了。
姜月垂着头,听见风里似有桃花飘落的声音,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像个真正的疯子。
柳贵妃到底还是没保住孩子,夜里动了胎气,血染红了半床锦被,太医跪在地上磕头,说贵妃忧思过重,伤及根本,怕是再也不能生育了。
墨染站在瑶华宫的殿内,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柳贵妃,心头竟没什么波澜。他本该安慰几句,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那坛被摔碎的桃花酒的味道,总在夜里飘进他的梦里。梦里有姜月的笑,有他软着声音说“羹是温的”,有御书房里交握的手,还有冷宫雪地里,那个被铁链锁着的、死寂的身影。
他开始频繁地走神,批奏折时会突然停下笔,望着窗外的桃花树发呆;用膳时会盯着一碗莲子羹出神,想起有人说“莲子去了芯,不苦”。
柳贵妃看出了他的恍惚,哭得更凶了:“陛下,您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疯子?是不是觉得臣妾留不住孩子,就没用了?”
墨染猛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烦躁:“胡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瑶华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冷宫的方向走。
冷宫的门落着锁,锈迹斑斑。他挥退了侍卫,自己抬手,颤巍巍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荒草没了脚踝,蛛网挂在残破的窗棂上,风一吹,簌簌作响。
那个被铁链锁在石柱旁的人,还在。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身上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枯槁的头发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像一截朽木。
墨染的心跳得飞快,他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想去拨开那缕挡着脸的头发。
指尖刚触到发丝,那人却突然动了动。
姜月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盛满月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可怕,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看着墨染,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恨,也不喜,只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是“桃花酒”,也不是“傻子”。
是“滚”。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墨染的心里。
墨染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姜月空洞的眼,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看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链,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母亲瑶祁,也是这样,被锁在冷宫里,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原来,他终究还是成了他最恨的那个人。
风卷着荒草,掠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墨染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而姜月,已经重新垂下了头,闭上了眼,又变回了那个没有灵魂的、死寂的模样。
冷宫的风裹着秋末的枯叶,打着旋儿从破窗钻进来,卷起姜月身侧的一缕乱发。
他已经瘫在地上三天了,铁链松松垮垮地坠着,锈迹黏在皮肉上,却再也拽不动他分毫。连续二十日滴水未进,曾经清瘦挺拔的身子,如今只剩一把骨头支棱着破烂的夏衣,薄薄一层,风一吹就贴在嶙峋的脊骨上。
他的头歪在冰冷的地面,侧脸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痂,干裂的唇瓣微微张着,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胸腔微弱地起伏着,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送饭的老太监今日又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破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霉的馒头滚了出来,落在姜月手边。
老太监蹲下身,抖着手想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的皮肤,就听见姜月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不是“桃花酒”,也不是“滚”。
是一声模糊的、破碎的呜咽,像幼兽濒死前的哀鸣。
老太监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他想起那年桃花宴,姜月站在台上,白衣如月,玉笛横吹,惊艳了整个京城。
而现在,这个人躺在冷宫的泥地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连自己快要死了,都毫无察觉。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盖在姜月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殓布。
老太监跌跌撞撞地冲出冷宫,连滚带爬地跪在御书房外,额头磕得青紫,嘶哑着嗓子喊:“陛下!陛下!冷宫那位……快不行了!”
墨染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砂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他猛地站起身,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柳贵妃闻讯赶来,扶着门框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您可不能去!那疯子心肠歹毒,万一……”
“滚!”墨染的声音淬着冰,是从未有过的暴戾。
柳贵妃被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墨染甩开众人,疯了似的朝着冷宫的方向狂奔。
玄色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跑得太快,带起的风卷着落叶,像一场迟来的忏悔。
冷宫的门被一脚踹开,荒草萋萋,蛛网遍布。
墨染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人。
姜月蜷缩在冰冷的地面,身上的夏衣破烂不堪,枯槁的头发遮住了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姜月……”墨染的声音发颤,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抱起姜月。
入手的重量轻得可怕,骨头硌得他掌心生疼。他颤抖着伸手,拨开姜月脸上的乱发,看见那张曾经惊艳了时光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
“姜月,朕来了……”墨染的声音哽咽着,滚烫的眼泪砸在姜月的脸上,“你看看朕,好不好?”
姜月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墨染慌了,他伸手去探姜月的鼻息,那丝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死死抱着姜月,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抱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太医!传太医!”他朝着门外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快传太医!朕要他活着!必须活着!”
风卷着枯叶,掠过冷宫的断壁残垣。墨染抱着姜月,跪在满地的荒草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那些猜忌,那些打骂,那些视而不见,都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刀刀都扎在了姜月的心上,也扎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太晚了。
太医来得很快,银针探脉,指尖搭在姜月腕间那点仅剩的皮肉上,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对着墨染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节哀。”
这四个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墨染的心上。他僵在原地,抱着姜月的手还维持着环护的姿势,指尖能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
姜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他怀里,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枯槁的头发沾着泥污,遮住了他紧闭的眼,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用那双盛着月光的眸子看他一眼,再也不会软着声音说“莲子去了芯,不苦”。
墨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姜月冰冷的额角,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姜月的脸上,却焐不热那片早已失去温度的皮肤。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姜月,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听信谗言,对不起不该对你拳打脚踢,对不起不该把你锁在这阴冷的冷宫,对不起……从来没听懂你语气里藏着的温柔。
风从破窗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掠过姜月破烂的夏衣。墨染这才发现,姜月的手腕脚踝处,铁链勒出的伤口早已溃烂,血肉和锈铁黏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想起那年桃花宴,白衣玉笛的少年,惊艳了整个京城。
想起大婚之夜,红烛摇曳里,他小心翼翼的拥抱。
想起御书房里,那碗温着的莲子羹,和那句藏着温柔的“等你”。
原来,他亲手毁掉的,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柳贵妃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脸色惨白。
墨染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的目光落在柳贵妃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来自地狱的冰。
“柳氏。”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冷宫的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锁起来的,是墨染后半辈子的,无尽的悔恨。
墨染抱着姜月,指尖抚过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从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脚踝,到被拳脚砸出的乌紫瘀青,再到干裂渗血的唇瓣,每一寸都烫得他指尖发颤,心如刀绞。
曾经的姜月,是肌肤白净、眉眼清绝的京城第一美,是能笑着蹲在御花园逗锦鲤的鲜活模样,可现在,怀里的人瘦得像根被风摧折的竹竿,轻得仿佛一松手,就会彻底消散在风里。
“对不起……姜月,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滚烫的眼泪砸在姜月冰冷的脸颊上,顺着那瘦削的下颌线滑落,滴进两人交握的手心里。
他想起踹在姜月小腹上的那几脚,想起扼住他下颌时的狠戾,想起将他锁在冷宫时的决绝,那些画面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是我瞎了眼……是我错了……”墨染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把脸埋进姜月枯槁的发间,闻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血腥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桃花酒给你酿回来……我再也不骂你了……再也不打你了……”
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风卷着枯叶撞在破窗上,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极了姜月那日在雪地里,最后一声破碎的“滚”。
墨染将姜月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回曾经的寝殿,遣人用温水擦拭他身上的泥污与血痂,换上干净柔软的白衫。他守在床边,看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到眼眶,一夜之间,鬓角竟生出几缕白发。
第二日,他便以“贵妃身体抱恙需静养”为由,将柳氏禁足在瑶华宫,又暗中派了最信任的暗卫彻查当年的桩桩件件。
暗卫的效率极高,不过三日,所有真相便水落石出。
御膳房的点心下毒,是柳氏买通了小太监;太后宫里的佛珠碎裂,是她亲手做的手脚;那包所谓的红花,是她趁姜月不在,偷偷藏进他枕下;就连后来谎称姜月勾结外人,也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
证据摆在墨染面前时,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指缝里甚至渗出血丝。
他亲自去了瑶华宫。
柳氏见他进来,还想像从前那样扑进他怀里哭诉,却被墨染眼中的戾气吓得僵在原地。
“陛下……”她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墨染没说话,只是将一叠证据狠狠摔在她脸上。“这些,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看着散落一地的供词和信物,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她哭喊着求饶,说自己只是太爱陛下,太怕失去圣宠。
“爱?”墨染冷笑,声音冷得像冰,“你所谓的爱,就是毁掉朕的一切?就是把那个真心待朕的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含恨而死?”
他想起姜月在冷宫里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发霉的馒头、浑浊的死水,想起铁链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他最后空洞的眼神和那声轻得像风的“滚”。
怒火几乎要将他焚毁。
墨染拂袖,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柳氏心肠歹毒,构陷后嗣,谋害亲夫,罪无可赦。赐毒酒一杯,尸骨扔去乱葬岗,永世不得入皇家陵寝。”
柳氏的哭喊声响彻瑶华宫,却没能换来墨染一丝一毫的动摇。
处理完柳氏,墨染又下令,将所有当年参与构陷姜月、落井下石的宫人太监,全部杖毙。
瑶华宫的血迹被冲刷干净,宫里的莺莺燕燕也都噤若寒蝉。
可这偌大的皇宫,终究是安静得可怕了。
再也不会有人笑着递上一碗温好的莲子羹,再也不会有人软着声音说“桃花酒酿好了”,再也不会有人,在御书房的烛火下,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墨染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面前摆着一坛新酿的桃花酒。
他斟了一杯,仰头饮下,酒液清冽,却带着满口的苦涩。
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落,一年又一年。
他终究是,用余生所有的时光,来偿还这场迟来的、再也无法弥补的悔恨。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案上那坛新酿的桃花酒,封泥被启开,酒香漫了满室,却始终无人动过。
墨染坐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支玉笛——那是当年从姜月寝殿里寻出来的,笛身早已蒙尘,却被他擦拭得光洁如新。他指尖抚过冰凉的笛管,眼前晃过的,全是姜月的影子。
是桃花宴上,白衣少年横笛而立,眉眼清绝,抬眸时撞进他眼底的光;是御书房里,那人替他揉着眉心,声音软得像云,说“莲子去了芯,不苦”;是冷宫雪地里,瘦骨嶙峋的人被铁链锁着,空洞的眼望着他,吐出一声轻得像风的“滚”。
他抬手,将玉笛贴在唇边,却吹不出一个音节。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猛地咳出声,指尖沾了一点红。
窗外的月光,清辉遍地,像极了姜月曾经那双盛着光的眸子。
墨染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无声滑落,砸在玉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姜月……”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朕想你了……”
可这偌大的皇宫,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他了。
风卷着桃花瓣,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案上的酒盏里,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就像那年,他第一次牵住姜月的手,心头掠过的,那一点慌乱的、温柔的悸动。
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墨染遣散了后宫所有的妃嫔,遣散了大半宫人,偌大的皇宫,空旷得只剩下风声。
他不再住在华丽的寝殿,而是搬到了姜月曾经住过的地方。这里的陈设,他一丝一毫都没敢动。案几上还摆着那只没来得及送出的桃花酒坛,窗边挂着半旧的玉色纱帘,风吹过,帘角轻轻晃动,像极了从前姜月坐在窗边,低头擦拭玉笛的模样。
墨染每日都会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会亲自酿桃花酒,按照记忆里的方子,一点一点地调,可酿出来的酒,始终没有当年那坛的味道。
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说今日御花园的桃花开了,说新送来的莲子羹煨得很烂,说他后悔了,说他错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
有时候,他会抱着那支玉笛,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闻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恍惚间觉得姜月还在。
觉得那人会笑着推开房门,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羹汤,软着声音问他:“陛下,今日批折子累了吗?”
可睁开眼,只有满室的寂静。
冬至那天,又下起了雪,和姜月被锁在冷宫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墨染披着一件旧氅,独自走到冷宫门口。锁早就锈死了,他让人砸开,推门走进去。
荒草没了膝盖,蛛网结满了窗棂,墙角的石柱上,还留着铁链磨出的深痕。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痕迹,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姜月,”他对着空荡荡的冷宫,轻声说,“下雪了。”
“你冷不冷?”
“朕来接你了。”
风卷着雪花,落了他满身。
这世间,再也没有京城第一美的姜月,只剩下一个,在无尽悔恨里,守着一座空宫,慢慢老去的墨染。
岁月磋磨,墨染的鬓发早已全白,脊背也弯了,再没了当年帝王的意气风发。他依旧守着那座空殿,守着满室的旧物,守着一场再也醒不来的梦。
他的记性越来越差,常常坐在窗边,握着那支玉笛,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会突然笑起来,喃喃道:“阿月,桃花开了,该酿酒了。” 有时又会对着空气发脾气,像当年那样冷声斥道:“姜月,你又不听话……” 可话音未落,就会猛地红了眼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宫里的人都说,陛下疯了。
只有墨染自己知道,他没疯。他只是太想太想一个人了。
这年的桃花开得格外盛,满院芬芳,像极了他们初见的那年。墨染撑着苍老的身子,亲自摘了桃花,泡在酒坛里。他的手抖得厉害,洒了大半的花瓣,也洒了满身的酒液。
他抱着那坛没酿好的酒,走到冷宫的石柱旁,缓缓坐下。
雪水融化的痕迹还在,铁链磨出的深痕还在,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被锁着的人了。
墨染将酒坛放在地上,自己则靠着石柱,闭上了眼。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玉笛的声音,清越悠扬。好像看见那个白衣少年,笑着朝他走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月光。
“陛下。”少年软着声音喊他。
墨染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他伸出手,轻声道:“阿月,朕来陪你了。”
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落在那坛未酿好的酒上。
这偌大的皇宫,终于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迟来的悔恨,再也没有无尽的思念。
只有风,在说着一场,关于爱与错过的,漫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