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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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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是真的疯了。
他不再记得自己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只记得要等一个人。每日天不亮,他就佝偻着身子,抱着那支玉笛坐在桃花树下,枯槁的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笛身,嘴里反复念叨着:“阿月,该酿桃花酒了,你喜欢的那种。”
宫人送来的精致膳食,他碰都不碰,只执拗地要发霉的馒头,说阿月以前就吃这个,他要陪着。有时他会突然抓起地上的泥土往脸上抹,笑得像个孩子:“你看,我也脏了,这样我们就一样了,你就不会躲着我了。”
他会抱着空荡荡的床榻,蜷缩在上面,喃喃说着当年御书房的事,说着“莲子去了芯,不苦”,说着“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朕”。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下来,浸湿了枕巾,他却浑然不觉。
有宫人看他可怜,偷偷换了温热的粥食,被他打翻在地,红着眼睛嘶吼:“滚!这不是阿月做的!我只要阿月做的!”
后来,他连桃花酒也不酿了。
他终日抱着那支玉笛,坐在冷宫的石柱旁,守着铁链磨出的深痕。有人路过,听见他对着空气温柔地笑:“阿月,别闹,雪这么大,冻着了怎么办?” 下一秒,又会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桃花开了又落,雪下了又融。
没人知道,这个疯癫的老皇帝,到底在等什么。
只有风知道,他在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冷宫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
墨染蜷缩在石柱旁,身上披着件早就洗得发白的旧氅,怀里紧紧抱着那支玉笛。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脸上沟壑纵横,满是皱纹,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模样。
“阿月,冷不冷?”他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说话,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笛身,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给你暖着手呢,你别躲呀。”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他的发间,他却以为是姜月在碰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松动的牙齿:“你又调皮了……桃花酒快酿好了,等开春,我们就去御花园听你吹笛,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哭的时候,就把脸埋在玉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不该把你锁在这里……”
“我错了……阿月,你回来好不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守在宫门口的老太监叹了口气,悄悄抹了把泪。
天快黑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帝王墨染了。
只有一个疯老头子,守着一座冷宫,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春暖花开。
冬至又至,雪落无声,整个皇宫都裹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墨染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冷宫。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氅,怀里紧紧揣着那支玉笛,还有一坛新酿的桃花酒。
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像他这一生,荒唐又狼狈。
他走到那根石柱旁,缓缓坐下,铁链磨出的深痕还在,冰冷刺骨,像姜月当年的体温。他将桃花酒放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的积雪,轻声道:“阿月,我来陪你了。”
他颤抖着手,启了酒封,清冽的桃花香漫出来,混着雪的寒气,飘向空荡荡的冷宫。
“这坛酒,我酿了好久……这次,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了。”
他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涩。他咳了几声,指尖沾了一点暗红,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着,将酒坛递向身侧的虚空。
“你尝尝……好不好喝?”
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觉得暖。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个白衣少年,笑着朝他走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月光。
“陛下。”少年软着声音喊他。
墨染的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他攥紧了怀里的玉笛,缓缓闭上了眼。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他的身子,盖住了那坛桃花酒,盖住了这满院的悔恨与思念。
从此,这冷宫里,再也没有疯癫的老皇帝,只有一对相偎的魂灵,守着岁岁年年的桃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