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雪粒子砸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墨染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刺骨的寒意顺着单薄的龙袍往里钻。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雕花木窗糊着新的桑皮纸,案上的龙涎香燃得正旺,而殿外传来的,是内侍尖细的回话声:“陛下,冷宫那边已经安置妥当了,姜贵人……安分得很。”

      “冷宫”“姜贵人”。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墨染踉跄着跌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没有老年斑,更没有常年握笛磨出的薄茧。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姜月被打入冷宫的第三日。

      是柳贵妃哭着跪在他面前,拿着那包“搜出”的红花,控诉姜月心怀歹毒的第三日;是他被妒火和偏听蒙蔽,厉声下令将姜月拖入冷宫,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的第三日。

      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墨染猛地咳出声,眼底瞬间漫上血色。他想起前世姜月枯槁的模样,想起铁链勒出的深痕,想起冷宫雪地里那声轻得像风的“滚”,想起自己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到肝肠寸断的日日夜夜。

      “备轿!”墨染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冷宫!”

      内侍被他眼底的疯狂吓了一跳,慌忙应声。

      銮驾在风雪里疾驰,碾过宫道上的薄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墨染坐在轿子里,手指死死攥着轿帘,指节泛白。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姜月,等我。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弄丢你。

      这一次,我要把所有的亏欠,都加倍还给你。
      銮驾停在冷宫门口,朱漆大门斑驳破旧,门楣上的蛛网在风雪里微微颤动。

      墨染几乎是跌下轿辇的,他一把推开拦路的侍卫,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都滚开!”

      厚重的宫门被撞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荒草没了脚踝,断壁残垣间,只有那根石柱孤零零立着。

      而石柱旁,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姜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肩头落满了雪,他垂着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地面,听见动静,也只是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经盛满月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像被浓雾笼罩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

      墨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铁链、血痂、发霉的馒头、死寂的眼神……他踉跄着扑过去,在离姜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生怕自己的靠近会吓到他。

      “阿月……”墨染的声音哽咽了,滚烫的眼泪砸在雪地里,“我来接你了。”

      姜月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闯入的陌生人。

      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瘦削的脸颊。墨染这才看见,他的手腕上,已经隐隐有了被绳索勒出的红痕——那是前世铁链烙印的开端。

      “对不起。”墨染屈膝跪在雪地里,任由冰冷的雪水浸透龙袍,“是我错了,我不该信柳氏的谗言,不该把你关在这里……阿月,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伸出手,掌心颤抖着,眼里是近乎哀求的光。

      姜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缓缓地、缓缓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风雪渐停,冷宫的夜静得只剩风声。

      墨染守在石柱旁,看着姜月缩在单薄的被褥里,呼吸浅得像一缕烟。许是连日的惊惧与疲惫耗尽了力气,没过多久,他便抵不住困意,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墨染的心跳慢了半拍,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姜月的手背——一片冰凉。

      他喉间发紧,不敢耽搁,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轻轻裹住姜月单薄的身子,再俯身,用双臂稳稳地将人圈住。

      入手的重量轻得可怕,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像抱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墨染的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惊醒怀里的人。他抱着姜月,一步步走出冷宫,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宫道两旁的宫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龙袍的下摆扫过雪地,沾了满身的霜。

      守在宫门口的内侍和侍卫见状,皆是一惊,慌忙低头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敢问,没人敢拦。

      他们只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素来冷硬的帝王,此刻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怀里抱着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姜贵人,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回到曾经的寝殿,墨染将姜月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用温热的掌心,慢慢焐着他冰凉的指尖。

      窗外月光清辉遍地,墨染坐在床边,看着姜月安静的睡颜,红了眼眶。

      阿月,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墨染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姜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锦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冷宫的霉味、寒气截然不同。他愣了愣,转头看见趴在床边的墨染,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一层冷意覆盖。

      他猛地缩回手,往床里侧挪了挪,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墨染被动静惊醒,抬头对上他疏离的目光,心脏猛地一揪。他想伸手碰一碰姜月的头发,又怕惹他害怕,只好硬生生忍住,声音放得极轻极柔:“阿月,你醒了?饿不饿?厨房温着粥,是你喜欢的莲子粥,莲子都去了芯……”

      姜月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床褥上的暗纹,指尖微微蜷缩。

      墨染知道,他还在怕。怕那些拳脚,怕那阴冷的冷宫,怕自己这个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桌边,端过那碗温热的莲子粥,又拿了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姜月面前:“尝尝好不好?不烫了。”

      姜月抬眼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墨染眼底的红血丝和憔悴的脸色,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墨染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没气馁。他将粥放回桌上,又转身去拿了件厚厚的狐裘,小心翼翼地披在姜月肩上:“天冷,别冻着。”

      他不敢提从前的事,不敢提柳氏,更不敢提那句打入冷宫的圣旨。

      他只能一点点地,用余生的温柔,去焐热姜月那颗被寒雪冻透了的心。

      墨染安置好姜月,转身便召来暗卫统领,眼底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彻骨的寒意。

      “去瑶华宫,将柳氏构陷姜贵人的证据,一字一句念给她听。”他声音沉冷,字字淬着冰,“再将她私通外戚、干预宫闱的罪证,尽数呈给御史台。”

      暗卫领命退下,不过两个时辰,瑶华宫便传来柳氏的哭喊尖叫,刺破了宫闱的宁静。

      墨染未曾亲往,只坐在姜月的寝殿外,听着那渐行渐弱的哀嚎。前世的恨与今生的怒交织,却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若能早些查清,姜月便不必受那三日的冷宫之苦。

      午时刚过,暗卫回报,柳氏被废黜贵妃之位,打入浣衣局,永世不得出宫;其勾结的外戚一族,也被削去官爵,流放千里。那些曾依附柳氏、苛待过姜月的宫人太监,尽数杖责后发往皇陵守墓。
      暮色四合,天边晕开一片橘红的霞。

      姜月被酒意浸得犯困,眼皮耷拉着,往墨染怀里缩得更紧了些,声音黏黏糊糊的:“困……”

      墨染失笑,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颊,指尖触感温软,心头一片熨帖。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姜月顺势勾住他的脖颈,脑袋靠在他肩头,鼻尖蹭着他颈侧的衣襟,呼吸间尽是桃花酒的甜香。

      宫人们远远候着,见陛下抱着姜贵人出来,纷纷垂首躬身,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晚风卷着最后一缕花香,拂过两人的发梢。墨染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路过那座冷宫的方向时,姜月似是梦呓般呢喃了一句:“桃花……”

      墨染脚步微顿,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柔得像哄孩子:“明年,我们还来酿桃花酒。”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回到寝殿,墨染将姜月轻轻放在床榻上,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解了外袍,躺在他身侧,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墨染看着姜月安睡的模样,心想,前世的颠沛流离,都抵不过此刻的岁岁安稳。

      他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桃花香与姜月身上的暖香,一夜好眠。

      处置完这一切,墨染才松了口气,转身推门而入。

      姜月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瓣,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浅浅的生气。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看墨染,没说话,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躲开。

      墨染的心头,悄然漫过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缓步走过去,在姜月身侧坐下,声音放得极轻:“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锦缎被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姜月指尖捏着那片桃花瓣,骨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手,任花瓣飘落在膝头。

      他没有看墨染,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沙哑:“陛下何必如此。”

      短短六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墨染的心口。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前世的亏欠,哪里是几句解释就能抹平的。

      “阿月,”他俯身,视线与姜月平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我知道,你恨我。可我……”

      他顿住了,眼眶泛红。

      “我只想弥补。”

      姜月终于抬眼看他,那双蒙着雾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看着墨染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竟隐隐有了一缕白发,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不快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人是九五之尊,从前何曾对谁这般低声下气过。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开得正盛的桃花,轻声道:“陛下的弥补,我受不起。”

      墨染的心沉了下去,却依旧耐着性子,伸手想去捡那片落在膝头的桃花瓣。指尖刚要碰到,姜月却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吹得窗纱轻轻晃动。

      墨染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知道,路还很长。

      可没关系。

      这一次,他有一辈子的时间,等姜月回头。

      他起身,吩咐宫人将温着的莲子粥端进来,又亲自拿了件狐裘,递到姜月面前:“外面风大,披上吧。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桃花开得正好。”

      姜月看着那件狐裘,又看了看墨染眼底的固执,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伸出了手。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

      墨染走得极慢,刻意放缓了脚步,和姜月并肩而行。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身侧半步的距离,目光却始终落在姜月身上,生怕他被脚下的花枝绊倒。

      落英缤纷里,姜月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睫毛轻轻颤动。墨染看着他的侧脸,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桃花宴,那个白衣少年横笛而立,眉眼清绝,惊艳了整个京城。

      “那年的桃花酒,”墨染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是我酿得不好,涩了你的口。”

      姜月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

      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墨染伸手,想替他拂去,指尖刚触到衣料,姜月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墨染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他轻声道:“我知道你还怨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理我,等你愿意喝我酿的酒,等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姜月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一片桃花瓣。

      姜月捏着那片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半晌,才低声道:“酒不涩。”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墨染心头巨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月的侧脸,眼底翻涌着狂喜,声音都在发颤:“阿月……”

      姜月没看他,只是将那片桃花瓣放进掌心,轻轻合拢。

      风又起,桃花漫天。

      墨染站在原地,看着身旁那个清瘦的身影,眼眶一热,滚烫的泪差点落下来。

      他知道,这一步,他等了两辈子。
      墨染僵在原地,指尖都在发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幻境:“那……那今年的桃花,我陪你一起酿,好不好?”

      姜月没应声,只是将掌心的花瓣攥得紧了些。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那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微微颤动。

      墨染也不催,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看满树繁花。

      御花园里的雀鸟叽叽喳喳叫着,远处传来宫人的低语声,一切都鲜活又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姜月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墨染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期盼,沉默了许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墨染的心脏,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填满。

      他想伸手抱一抱姜月,又怕唐突了他,最后只是红着眼眶,傻傻地笑了。

      “好。”他重重应着,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们一起酿。”

      风再次吹过,桃花簌簌落下,沾了姜月的发梢,也沾了墨染的肩头。

      这一次,没有猜忌,没有构陷,没有冷宫的寒雪。

      只有满院的芬芳,和两辈子都盼不来的,刚刚好的春光。

      第二日天刚亮,墨染便亲自去御花园折了最新鲜的桃花瓣,用井水细细洗净,沥得半干,才端着瓷盆走进姜月的寝殿。

      姜月正坐在窗边擦拭那支旧笛,听见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手边的矮凳往旁边挪了挪。

      墨染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他快步走过去,将瓷盆放在桌上,又拿出备好的糯米和酒曲,动作笨拙却认真地忙活起来。从前他是九五之尊,何曾亲手做过这些事,泡米时水放多了,撒酒曲时又差点打翻了罐子,惹得姜月垂眸,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点笑意像星火,瞬间燎遍了墨染的心头。

      他索性停下动作,俯身看着姜月:“阿月,教教我好不好?”

      姜月迟疑了片刻,终是放下玉笛,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酒曲。他的指尖微凉,不经意间擦过墨染的掌心,烫得墨染差点乱了呼吸。

      “酒曲要撒匀,”姜月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糯米要泡到指尖一捻就碎才好。”

      他手把手地教墨染拌匀花瓣和糯米,教他封坛时要缠紧棉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瓷坛里粉嫩的花瓣上,暖得不像话。

      封坛的最后一步,姜月正要抬手,墨染却抢先一步,将两人的名字,用指尖蘸着酒液,轻轻写在了坛身上。

      姜月的睫毛颤了颤,没躲开。

      风卷着桃花香从窗外钻进来,漫过满室的温柔。

      这一坛桃花酒,酿的是两辈子的亏欠,也是往后岁岁年年的,岁岁年年的安稳与圆满。
      日子一天天滑过,御花园的桃花谢了又开,坛子里的酒液酿出清冽的香。

      墨染几乎是把姜月捧在了心尖上疼。每日的膳食亲自过问,甜糯的莲子羹煨得软烂,鲜美的鱼汤炖得雪白,就连点心都是按着姜月从前的喜好,变着花样地做。他不许姜月受半点累,天冷了就提前备好狐裘暖炉,天热了就搬来冰盆解暑,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好都堆到他面前。

      从前瘦得像根竹竿的人,渐渐被养得皮肉丰润,脸颊透出淡淡的粉,眉眼间的郁气散了大半,笑起来时,梨涡浅浅的,竟添了几分娇憨。

      更让墨染心尖发颤的是,姜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变得黏人起来。

      墨染批折子的时候,他就窝在旁边的软榻上,抱着暖手炉,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眼,对上墨染的目光,便弯起嘴角笑一笑。等墨染忙完,刚放下朱笔,就有温软的身子靠过来,脑袋轻轻蹭着他的颈窝,声音软乎乎的:“陛下,肩膀酸了。”

      墨染便顺势揽住他,指尖轻轻揉着他的肩颈,鼻尖蹭着他发间的桃花香,喉咙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阿月又撒娇。”

      姜月也不恼,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的衣襟,闷闷道:“就撒娇。”

      夜里寝殿的烛火暖融融的,两人靠在床头,墨染抱着姜月,低声说着话。姜月听着听着,眼皮发沉,呼吸渐渐平稳,手却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了似的。

      墨染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前世的悔恨有多刻骨,今生的圆满就有多珍贵。

      他终于把那个被寒雪冻透了的人,焐成了自己的暖阳。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墨染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便往寝殿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推门进去时,正看见姜月踮着脚,伸手去够架上那坛酿好的桃花酒。他如今养得身量丰润,动作稍大就带了点憨态,踮脚时腰间的软肉微微鼓起,看得墨染心头一热。

      “小心摔着。”墨染快步走过去,从身后稳稳托住他的腰,抬手取下那坛酒,“想喝酒了?”

      姜月被他抱在怀里,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脸颊瞬间泛起薄红。他转过身,伸手勾住墨染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下颌,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想喝陛下酿的酒。”

      墨染被他这黏人的模样勾得心头发痒,低头在他唇角啄了一下,笑着打趣:“如今倒是胆子大了,敢跟朕撒娇了。”

      姜月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手指不安分地捻着他的衣襟:“陛下惯的。”

      墨染低笑出声,抱着他走到软榻边坐下,启了酒封,倒出两杯清冽的酒液。桃花香漫开来,混着殿内的暖香,甜得醉人。

      他递了一杯给姜月,看着人小口小口地抿着,唇角沾了点酒渍,忍不住伸手替他擦去,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唇瓣。

      姜月抬眸看他,眼波潋滟,含着笑意:“甜。”

      “甜吗?”墨染凑过去,含住他的唇,低声道,“那朕尝尝。”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暖得像化不开的蜜糖。

      桃花酒的香,缠缠绵绵,漫过了岁岁年年。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卷着满树桃花簌簌落下。

      墨染抱着一坛桃花酒,牵着姜月的手,走到御花园那棵最老的桃树下。石桌石凳被晒得暖融融的,他启了酒封,清冽的甜香瞬间漫开。

      两人并肩坐下,墨染给姜月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花瓣落在酒杯里,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姜月抿了一口,眉眼弯起:“比前世那坛,甜多了。”

      墨染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姜月转头看他,眼底映着漫天桃花,语气轻缓:“我没忘。冷宫的雪,石柱上的痕,还有你疯癫着等我的模样。”

      墨染的心猛地一揪,喉间发涩,刚要开口道歉,却被姜月伸手捂住了嘴。

      “我也没忘,”姜月的指尖蹭过他的唇角,笑意温柔,“这一世你折的桃花,煨的莲子羹,还有……总怕我受委屈的样子。”

      墨染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将人揽进怀里。桃花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姜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都过去了。”

      “嗯。”墨染低头,吻落在他发顶,声音喑哑,“以后,只有岁岁年年的桃花酒,和我们。”

      风过林梢,桃花漫天飞舞,酒香混着花香,酿出了两辈子都盼不来的圆满。
      酒过三巡,两人脸颊都染了层淡淡的酡红。

      姜月倚在墨染肩头,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晃悠悠地晃着腿,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酒意:“陛下……那年桃花宴,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

      墨染失笑,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指尖刮过他泛红的脸颊:“何止是看上。那日你穿白衫吹笛,站在桃花树下,朕的心就乱了。”

      姜月眼尾泛红,却弯着嘴角笑,伸手揪了揪他的发梢:“那你还凶我……还把我扔进冷宫……”

      话音未落,就被墨染堵住了唇。这个吻带着桃花酒的甜香,温柔又缱绻,辗转间将那些过往的苦涩尽数消融。

      松开时,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墨染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后怕:“再也不会了。”

      姜月眨了眨眼,眼底水光潋滟,却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闷闷道:“说话算话。”

      “算话。”墨染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桃树下的石桌上,酒坛半倾,酒香袅袅,伴着风里的花香,漫过了岁岁年年的安稳与圆满。
      夕阳渐渐沉到宫墙后头,天边漫开一片温柔的橘红。

      姜月喝得有些醉了,脸颊红扑扑的,攥着墨染的衣袖不肯撒手,嘴里还嘟囔着:“还要喝……桃花酒,甜……”

      墨染失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声音里满是纵容:“乖,喝多了头疼,明日再陪你喝。”

      姜月哼唧两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顺势往他怀里倒,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颈侧的肌肤,痒得墨染心头发软。

      晚风卷着最后一批桃花瓣落下来,沾在姜月的发顶。墨染抬手替他拂去,指尖划过发丝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

      “阿月,”他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明年桃花开时,我们就去江南好不好?那里的桃花比宫里的艳,酒也比宫里的醇。”

      姜月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醉意的水雾,却清晰地映着墨染的脸。他伸手勾住墨染的手指,指尖相扣,轻轻“嗯”了一声。

      暮色渐浓,墨染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脚步放得极轻。姜月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龙涎香,很快就沉沉睡去,嘴角还弯着浅浅的笑意。

      宫道上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绵长。

      这一世,终于没有风雪,没有别离,只有岁岁年年,桃花酿酒,与君相守。

      来年开春,墨染便遣人打点好了行装,摒了大半随从,只带了几个心腹,陪着姜月往江南去了。

      船行江上,两岸桃花夹岸,如云似霞,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入水中,随波逐流。姜月靠在船舷边,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指尖沾了微凉的春水,笑得眉眼弯弯。

      墨染坐在他身侧,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见他玩得高兴,便倾身过去,从身后揽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低声道:“比宫里的桃花好看?”

      姜月点头,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声音软得像春水:“好看。这里的风都是甜的。”

      墨染低笑,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又递过一杯温热的桃花酿:“尝尝江南的酒,可比得上朕亲手酿的?”

      姜月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眉眼弯得更甚:“甜,却还是不及陛下酿的。”

      墨染心尖一热,低头便噙住了他的唇,桃花酒的甜香混着两人的呼吸,在春风里漾开。

      船行至江南水乡,两人便弃船登岸。墨染牵着姜月的手,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陌里,听着两旁传来的吴侬软语,看着临河人家窗台上摆着的花花草草,只觉得岁月静好。

      姜月被街边卖糖画的摊子吸引,脚步顿住,眼神亮晶晶的。墨染便笑着替他买了一支,看他像个孩子似的舔着糖画,眉眼间满是纵容。

      入夜后,两人宿在临河的客栈里。窗外是潺潺的流水声,屋内烛火摇曳。姜月窝在墨染怀里,听着他讲些朝堂上的趣事,偶尔伸手揪揪他的耳垂,惹得墨染低笑连连。

      “陛下,”姜月仰头看他,眼底映着烛火的光,“明年我们还来好不好?”

      墨染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年年都来,只要你想。”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