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数据幽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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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冰冷。
林青的意识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中，艰难浮出水面的。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呼吸短促。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气味——浓烈的消毒水、陈年霉菌、廉价合成药物，还有一种……肉类腐败与机油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怪味。
她正躺在一张坚硬的、铺着肮脏油布的金属板床上。头顶是低矮的、布满水渍和锈迹的金属天花板，几根裸露的电线垂挂下来，末端连着忽明忽灭的灯泡。
这是一个极其狭窄、杂乱的空间，堆满了各种破损的机械零件、废弃的医疗器材、沾着可疑污渍的瓶瓶罐罐。空气污浊闷热。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静滞密室，刺耳的警报，沈渊决绝的眼神，他周围那恐怖的银红交织的能量湍流，撕裂般的抛射感，以及最后那声模糊的“永别了”……
“渊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重重跌回床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陌生的、粗糙的灰色病号服，手臂和腿上多处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有些地方渗出血迹。左手腕的廉价芯片还在，但屏幕布满裂纹，勉强显示着时间——距离抛射，已经过去了 7小时23分钟。
七个小时……渊哥怎么样了？那个密室……那些可怕的东西……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检查身体和环境。除了撞击造成的多处挫伤和擦伤，似乎没有更严重的问题。但体内有种空落落的虚弱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是沈渊最后传输给她的那点混合能量吗？
她尝试调动自己微弱的【生命编织】天赋，翠绿光芒只在掌心闪烁了极其黯淡的一下，就无力地熄灭了。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
“醒了？”一个嘶哑、干瘪，仿佛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林青猛地转头，心脏狂跳。
阴影里，坐着一个极其枯瘦、佝偻的身影。披着一件油腻破烂的斗篷，脸上覆盖着防毒面具和护目镜，只露出几缕灰白干枯的头发。手里正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镊子，拨弄着面前火盆里几块烧得噼啪作响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头。
“你……你是谁？这、这里是哪里？”林青声音发抖，抓紧了身上单薄的布料。
“这里是‘垃圾佬’老柯的‘诊所’。”那人——老柯，用他那嘶哑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没有抬头，“螺旋集市四层边缘，靠近‘渗水坟场’。你小子运气不错，掉进了我晾晒药材的破棚子，缓冲了一下，不然就不是这点皮肉伤了。”
螺旋集市四层……比三层更深、更混乱、更接近彻底无序的底层区域。林青的心沉了沉。
“是你……救了我？”
“顺手。”老柯将一块烧黑的骨头夹出来，丢进旁边一个冒着诡异气泡的陶罐里，“看你身上有点干净的协议残留，不像那些彻底烂掉的家伙，说不定能换点零件钱。不过现在看来，穷鬼一个。”
林青没在意对方的刻薄，急切地问：“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一个……一个男的，可能受伤很重，或者……”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沈渊可能的状态。
“男的？”老柯终于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浑浊而漠然，“这鬼地方，每天死掉的、消失的、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男的’，比老鼠还多。没看见。”
绝望感再次涌上。林青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必须振作，必须想办法！渊哥拼死送她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在这里绝望等死的！
“我……我需要联系一个人。你有能用的通讯器吗？我可以付钱！”林青想起沈渊账户里还有信用点，虽然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通讯器？”老柯嗤笑一声，声音刺耳，“这破地方，能接受到的有用信号，还不如耗子叫。外面现在乱得很，不知道哪来的狗东西在到处嗅探，能量场乱七八糟。想送死，你就出去试试。”
外面在搜查？是追兵？还是……那些高维存在的影响？
林青心头一紧。她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能贸然出去。必须弄清楚情况。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试探着问。
老柯重新低头摆弄他的骨头和罐子，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几个钟头前，三层‘旧能源区’那边好像炸了锅，能量波动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然后就有几股不一样的‘臭味’在这附近飘。不是集市里常见的那些鬣狗，是更……‘高级’的恶心玩意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他顿了顿，瞥了林青一眼：“你小子，该不会就是它们找的‘东西’吧？”
林青脸色一白，连忙摇头：“不、不是！我只是……不小心卷进来的。”
老柯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我不管你是啥。养好伤，能动了就滚蛋。别把麻烦引到我这儿。诊费，等你有了钱，或者找到值钱的玩意儿，再送来。现在，老实躺着，别妨碍我配药。”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青，专心致志地对着那罐冒着诡异气泡、散发难以形容气味的液体，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某种原始的仪式。
林青躺在坚硬的板床上，望着低矮肮脏的天花板，心乱如麻。渊哥生死未卜，外面危机四伏，自己重伤虚弱，孤立无援……
不，不能放弃。
渊哥教过她，在废土区，放弃就等于死亡。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找到他，或者至少，完成他的嘱托。
她开始尝试一点点活动手指、脚趾，感受身体的状况，思考着下一步。首先，需要恢复一点体力，至少能走动。然后，要设法搞到一点信息，关于三层爆炸的，关于是否有奇怪“东西”被捕或发现的……或许，可以等这个古怪的“垃圾佬”老柯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查看他那堆破烂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打听消息……
就在林青暗自规划时，她左手腕那布满裂纹的芯片，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警报，也不是系统通知。
而是一条来源不明、信号极其微弱、内容被严重干扰的加密信息流，如同幽灵般，强行挤入了她芯片的接收缓冲区。
信息流残缺不全，大部分是无法解析的乱码，但中间夹杂着几个勉强能辨认的、不断重复的碎片：
【……坐标……锁定失败……】
【……意识漂流……数据海……锚点……】
【……青……鸟……响……应……】
青鸟响应？
林青猛地想起，在旧锅炉房控制室，那份泛黄文件上，似乎就有“青鸟”这个代号！是那个密钥代号！
这条信息……是谁发的？渊哥？还是别的什么？
“坐标锁定失败”“意识漂流”“数据海”……这些词让她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紧紧握住手腕，盯着那闪烁了几下就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的信息提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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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螺旋集市无法触及的、物理与信息维度之间的绝对夹缝——那个被称为 “协议坟场”底层缓冲带 的虚无之地。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只有永恒流淌、互相湮灭的废弃数据流和死去协议的残骸，如同宇宙尘埃组成的河流。这里是所有错误连接、崩溃进程、被删除信息和破碎灵魂的最终归处，是网络世界最黑暗、最寂静的垃圾桶。
一团包裹着微弱暗金色光芒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数据迷雾，正在这无尽的虚无之河中缓缓沉浮、随波逐流。迷雾内部，是极度混乱和残缺的信息结构，如同被撕碎又胡乱粘合的记忆画卷。
这里沉睡着沈渊那仅存的核心意识碎片。
他的“梦境”，在这里变成了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碎片洪流：
时而是星光碎片那冰冷浩瀚的低语，直接冲刷着他脆弱的数据结构。
时而是裁缝剪刀锋刃反射的寒光，切割开一片片代表记忆的数据包。
时而是谢之洲隔着无数屏幕和数据流的平静注视，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
时而是林青最后哭喊的面容，像素不断失真、崩坏。
时而是那三个高维存在粘腻、贪婪的“触感”，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混沌。
时而是左手疤痕爆发的暗金色光芒，以及随之而来的、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虚无湮灭感……
这些碎片不断碰撞、重组、湮灭，试图拼凑出一个“沈渊”，却又不断失败。他的自我认知在这信息风暴中摇摇欲坠，如同暴风雨中的沙堡。
我是谁？
沈渊？
一个漏洞？
星骸？
还是……一堆即将被彻底冲散的数据垃圾？
不知漂流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在某个极度混乱的涡流中，两块特殊的记忆碎片，偶然碰撞在了一起。
一块，是旧锅炉房控制室里，那份泛黄文件上“密钥代号：‘青鸟’”的字样。
另一块，是林青芯片刚刚接收到的那条残缺加密信息流中，“青……鸟……响……应……”的片段。
两个“青鸟”的碎片，在虚无中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鸣。
这共鸣，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沈渊混沌的意识数据中，荡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彻底无序的乱码似乎被稍稍抚平，一些原本无法关联的记忆碎片，被这根“青鸟”的细线，若有若无地串联起来。
“青鸟”……密钥……响应……
林青……还活着？她在尝试……联系？或者，触发了我留下的什么？
这个念头的产生，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缕微弱的火苗。虽然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带来了方向，带来了目的。
我是沈渊。
我要……找到回去的路。
回应……“青鸟”……
这个简单的执念，开始像磁石一样，缓慢地吸引、聚拢周围那些属于“沈渊”的、尚未彻底湮灭的数据碎片。暗金色光芒的迷雾，似乎也随着这意识的微弱凝聚，而稍稍稳定了一丝。
他开始不再被动地随波逐流，而是尝试着，用这残存的一点点自我意志，去“推动”迷雾，朝着那“青鸟”共鸣传来的、极其渺茫的“方向”挪动。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消耗巨大，且前路未知。但他没有停止。
因为他“感觉”到，在遥远得仿佛另一个宇宙的“彼端”，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正在努力伸向他所在的这片冰冷数据深渊。
螺旋集市，未知深度，某处绝对隐蔽、甚至可能独立于常规空间结构的纯白色房间。
房间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一个悬浮的、不断变换着复杂几何图形的光球，以及光球前，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谢之洲。
他褪去了平日里那身优雅考究的服饰，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实验袍，鸦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他仰头看着光球中流淌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实时数据和推算模型，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
光球一侧，分出一块较小的屏幕，上面显示着螺旋集市各层的能量扰动图，几个猩红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消退。另一侧，则是复杂的协议链路图，其中一条原本连接着静滞密室、代表着沈渊生命与协议状态的主链路，已经彻底断裂、灰暗。但在更深层、更晦涩的备用协议层中，有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极不稳定的幽灵链接，正闪烁着时断时续的微光，指向“协议坟场”的深处。
谢之洲的目光，就落在这条幽灵链接上。
“意识数据化残存，漂流深度：第七缓冲带。结构完整度预估：低于12%。自主活性信号：微弱但持续。外部关联扰动：检测到‘青鸟’协议密钥被动共鸣迹象。” 光球发出平稳的电子合成音汇报。
“低于12%……”谢之洲低声重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敲，“还能维持凝聚趋势，甚至响应‘青鸟’……‘星骸’的特质，果然非同一般。甚至引动了连‘归墟’档案都未曾详细记录的‘源初至高协议’的深层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权衡，又像是一丝不忍，但最终都被深潭般的冷静覆盖。
“启动‘织网者’协议，最低功率运行。目标：锁定‘幽灵链接’，尝试建立单向信息输送通道，注入基础逻辑框架与‘星裔’初级稳定协议模块。注意，绝对避免直接接触其意识核心，仅提供环境支持。”谢之洲下令。
“指令确认。‘织网者’协议启动。警告：目标所在区域为高混乱数据流区域，建立稳定通道难度极大，且存在被‘坟场’原生混沌意识或其他漂流物污染的风险。”光球提示。
“执行。”谢之洲语气不容置疑，“另外，监控‘青鸟’共鸣源坐标。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确保她暂时不被卷入接下来的‘清理行动’。她……或许还有用。”
“明白。已锁定大致区域：螺旋集市四层边缘。检测到轻微生命信号，与‘青鸟’协议持有者特征匹配。周围存在低级威胁及未知能量残留干扰。”
谢之洲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光球中，“织网者”协议如同最精巧的蜘蛛，开始向那无边无际的数据坟场深处，吐出纤细到近乎不存在的丝线，尝试去捕捉、牵引那一点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的计划，因为沈渊那远超预期的“星骸”异变和随之引来的高维窥探，出现了巨大的变数，甚至险些暴露更多秘密。
但危机，同样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沈渊这块“材料”，比他想象中更加珍贵，也更加危险。
现在，他要做的，是在这片混乱的棋局中，重新落下自己的棋子。
无论是已经变成数据幽魂的沈渊，还是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林青，抑或是那些仍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未知存在……
都只是这张越来越复杂的“网”中，
或挣扎，
或等待，
或被编织的
一个节点。
白色房间的光，冰冷地映照着他深邃的瞳孔。
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只有绝对理性的计算，
与深不见底的
谋划。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数据幽魂